须臾是戍边者的须臾,毋庸置疑。但现状是,须臾的戍边者没有未来。
西美拒绝一切求爱,声称会在自己死前完成须臾的使命,不必把难题留给下一代。
而芙路思则完全相反。芙路思的艳史多得需要出动机要组去平息纷争。饶是如此,她也只局限于建立性缘关系,毫不关心家族责任与血脉传承。
“没有孩子就没有未来,戍边者的血脉没有未来,须臾就没有未来。”恰拉的老调重弹,“人只是人,人终究会死。未来的事,不能不考虑。”
两位戍边者的血脉一样倔强,这让恰拉十分受挫。没有人能改变西美的想法,哪怕是天神与魔女。
至于芙路思,她对权力毫无兴趣。这么多年他曾无数次抛出橄榄枝,芙路思完全视若无睹。哪怕她有一点点的兴趣,他都乐于为她争取。至少她比西美看起来,更有延续后代的指望。
指望也不大。
恰拉按着太阳穴,感到十分疲惫。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芙路思终究无法违背西美的意愿。这不是她能控制的事,是她从出生就背负的命运。至亲血脉与故乡给予她牢笼。
名为“思维锁”,一种刻在命核之上的术式。不可反抗的臣服。
她的一生注定只能充当西美的影子。
恰拉为此有些心生怜悯,但更多为自己的怜悯而感动。他不打算放弃帮助她。即便她生来无法反抗西美。只要留下后代就好了,后代不受这种术式的影响。
芙路思试图向他摊手:“须臾的未来,我不被允许讨论。”但她被固定得牢固,动弹不得。
这是思维锁最直观的体现。理事局五位首脑,只有芙路思因为血缘处于这样尴尬的地位。西美禁止她参与这样的话题,她便决计不予置喙。
“这是不对的,”恰拉慈爱地看着她,说,“谁都不应该限制一个最聪明的头脑提出真知灼见。”
芙路思仰头瞧着他。她的脸上也缠满纱布,看不清表情。但两人似乎终于对上了目光。
“前几天您给海达尔的照片,我看过了。我愿意见他。”芙路思话锋一转,说道。
恰拉惊喜:“是吗?这是好事。那么,等你恢复一些,我就安排你们见一面。我问过伊禾珍院长,只要好好配合治疗,用不了一旬就能出院。”
“我听闻恰拉叔叔在千山落水有个视野极好的观景包厢,不如就约在那里吧。”
“你是说飞光?当然可以。只要你开口,就算想去最高峰大客居,也一定办到。”
芙路思甜甜地笑。“到时,您也会去吧?”她问。
恰拉有些疑惑,说:“这种事,一般你们年轻人自己处理就好。”
“不,这回不一样。像我们这样的身份,理应家长同行。我想到时,让哥哥与我一起。”芙路思忖度着说道。
恰拉纳闷,心想她这转性未免也太快了,完全从一个极端转向另一个极端。但既然她这么说,他也不得不应承。若是西美出席,不论从地位或礼仪上,他必然需要陪同。
仲记月,暖意融融的秋日。
白色宫苑。
由于花大价钱保养得当,宫苑的草地仍旧鲜嫩翠绿。水池与雕塑都与建筑采用同一种白色石材。雕梁画栋。整座宫苑在午后暖阳中熠熠生辉。
孩子们奔跑嬉闹,虽是秋日,园中却充满生机。
这是死灵大道名为“飞光”的高级酒店,其中一座包厢,名为“长生殿”。
说是包厢,实则参照曼它拉拱顶宫廷建筑形态,打造了一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的小型宫殿。
长生殿最为人称道之处,是宫苑正对着外云岭最高峰著名的千山落水大瀑布。此时正值丰水期,落水汹涌,水烟浩渺,轰鸣声震耳欲聋。即便隔着峡谷,靠近一些仍能被淋个湿透。
辛尔敏坐在草地边缘的座椅上。再往外是死灵大道边沿山石堆砌的造景以及跌水景观,作为宫苑尽头“游客止步”的委婉提示。他所在的位置仍能感觉雨丝阵阵。
他看见红头发女人就那样湿漉漉地从咆哮的瀑布向他走来。
山风沉重地鼓动湿透的长裙。
她缓慢地接近,提着高跟鞋,翻山越岭般艰难。
辛尔敏吃惊不已。
芙路思穿得庄重体面。她穿一条一看就很昂贵的黑丝绒礼服裙。看起来似乎很重视这次社交场合。
只是这时长裙已经完全被浸湿了,连整齐的盘发也因沾水而塌陷,使她看起来十分狼狈。
来人在他身旁停下脚步。她瞧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辛尔敏一眼看去,并未见她眼中有任何对爱情的欣喜和期待。
云照不流行黑色,黑色是丧色。
看她这神情,倒像是要为谁复仇。
两人对视良久,辛尔敏问:“怎么从那里来?”
“去找东西。”
“找什么?”
她向他露出笑脸,问:“你想知道吗?”
辛尔敏拧起眉头,没接话茬。又说:“相亲还这么随意。席德已经到了很久,都在等你。”
芙路思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向大理石宫殿二楼外廊。望见那名单薄拘谨的年轻人。他也穿着礼服,豪华得甚至有些夸张。但站在雕花石柱旁,还是显得单薄。看见他远远的腼腆地向她举手挥了一挥。
芙路思有些愧疚,心想真是抱歉要拿他当作借口。
她问辛尔敏:“恰拉呢?”
“在那儿呢。忙着向西美主席炫耀他的收藏。”辛尔敏给她指了个方向。
“那几扇彩色玻璃窗,是恰拉老师家的小公子从原生界传说中曼它拉真正的‘长生殿’旧址弄来的。说是天然宝石经由几千名工匠切割磋磨而成,可以算得上王权与财富的象征了。那是老头儿最珍贵的东西。”辛尔敏说道。
芙路思露出一丝笑意。
孩子们满院子的跑。
她在他身旁坐下,摇头说:“孩子们才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辛尔敏愣了愣,点头:“这么说也没错。”
不知为何,他的内心生出一丝不安。虽说针对恰拉的安保,机要组做了万全的准备,就算芙路思在对面山上安排了狙击手,也有应对之策。但看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反而愈加忐忑。
他才不信今天会是什么单纯的相亲。
孩子们爬到山石之上,争强好胜地比较谁爬得更高。山石湿滑,若摔下来必伤得不轻。芙路思出声喝止。
“到我这里来,给你们玩好玩的东西。”她说。
孩子们都喜欢她,很快围拢到她身边。
“什么好玩的东西?”
“首席又有什么新玩具?”
“快给我们看看。”
进出包厢都有严格的安检,所有人都禁止携带手撰一类的附带空间术式。她的衣服修身,浑身上下也没个口袋,能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辛尔敏莫名有些烦躁,起身提醒她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不换身衣服,去见你该见的人?”
“不嘛不嘛,我们要玩好玩的东西!”孩子们吵闹不休。
芙路思得意地向他笑。见她摘下手表——一只经过严格检查的毫无威胁的机械表,递给孩子们。
“这是什么?”有人问。
“手表。”她回答。
“可以玩电子游戏吗?”
“不可以。”
孩子们失望:“哎?那这有什么好玩的。还没有我们的手表好玩。”
“它也可以玩游戏,但不是电子游戏。”
“那是什么游戏?”
“它可以玩一个时间终止的游戏。”她笑着说。
“什么是时间终止的游戏?”
“像这样。”她拔出表冠。指针停走。孩子们都看着她。她说:“只要按下这个按钮,你们恰拉祖祖的时间,就会终止。”她用逗小孩的语气说话,却望着辛尔敏,像是在挑衅。
孩子们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意思?”
“恰拉祖祖会死吗?”
“什么是死?”
“死就是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他死了。”
“可到底什么是死?”
“死就是不呼吸,也不说话了,会烂掉。”
“烂掉!好恶心!”
“因为这只手表吗?”
“怎么可能?我不信。”
孩子们七嘴八舌争论。
辛尔敏眉头紧皱,伸手想要抢过手表。不论真假,他都要尽快终止这个无聊的玩笑。
却有一只小手更快一步,好奇地夺过那枚手表,毫不犹豫按下按钮。
辛尔敏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两拍。
指针又开始重新走动。
二楼长廊还在传来恰拉的爽朗笑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芙路思首席骗人!我就知道,手表怎么可能杀人呢?没人能杀死恰拉祖祖。”小男孩儿得意地挥舞着那只机械表。
芙路思也在笑,欣赏着辛尔敏紧张的神情,笑个不停。
“一点都不好玩。”孩子们嘘个不停。
“芙路思首席要是不拿点好玩的东西出来,我们可要生气了!”
轰隆轰隆——
正说着,峡谷那头,千山落水的山石间骤然发出一阵不同于水流的巨大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芙路思将所有小孩拽到自己身前。
下一秒,一阵狂风掠过。造景崩塌,碎石飞溅,孩子们都被吓哭了。叫喊不停。
辛尔敏看见砂石水雾中一抹极快的黑色飞过。一闪而过。像是一杆长枪。冷兵器。以子弹的速度从水流背后破空而出,直直地插进恰拉心脏。
闪烁着暗纹的黑色长枪贯穿他与他那象征权力财富的宝石玻璃花窗,深深地钉在雪白雕花大理石柱上。
血液与脏腑喷溅,将洁白石材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恰拉死了,一瞬之间。尸体只剩下半段,缓慢地从石柱上滑落。
长生殿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