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照,尤其须臾,人要果断死去,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论受多重的伤,只要命核尚未熄灭,总有办法挽救。除非躯壳在一瞬间毁伤太大,命核直接被击溃。所以不论是刀是枪还是下毒,都难以置人于死地。真正回天乏术的杀人方法,只有纯粹火力制裁,用炮打。
但手持榴弹炮难以随身携带,也不能将装甲车开上死灵大道。
输液器。药水一滴、一滴、一滴,缓慢掉落。
“你身上没有诅咒这回事。”伊禾珍院长再次重申。
“那我怎么浑身难受?”芙路思怎么都不肯相信,萎靡不振地重复。
“你伤这么重,不难受才不正常。”
病床上芙路思被包成木乃伊状。
“不是那种难受。”她辩解。时常经历濯礼的人对疼痛的耐受度极高。“我总觉得害怕,好像总有什么坏事要发生。提心吊胆的。头晕,还喘不上气。”
老院长吸气,她明白症结所在,但有些忧虑。许久后还是决定开口:“我们应该聊聊深红……”
她便大叫着打断她。
伊禾珍摊手。
芙路思即便动不了,也能看出她的体态变得颓丧。片刻后她为自己的失态道歉:“想和我聊深红的人太多了。我不想再说了。”
“我不是要和你聊案件。我很担心你。”老院长无奈。
她又不说话。盯着输液器。
芙路思从持校院进须臾,运势没有得到好转。
术师与因理学家,都是最质朴的优绩主义者。他们有一套完善的能力评价体系,延续自古国运法时代,从星游境,到清法境,到灵如境,等级分明,以此衡量一个人的能力水平,除此以外的一切美好品质,都不在讨论范围内。
芙路思并未因为她是谁的胞妹、谁的弟子而受到善待,倒不如说反而因此遭受更多质疑与非议。她想好好学习、工作,想向上爬,却在三十二岁第一次接受“濯礼”,跨越普通驽人与因理学研究员的门槛时,就经历了巨大的考验。
因理学家的预期寿命与术师相似,比起普通驽人,要长几倍不止,正是因为他们定时经受这种名为“濯礼”的术式。濯礼排除体内的异因。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中,异因容纳混乱、错误和变化,原因则是圆满、完美、恒定。排除生命体中更多的异因,就意味着延缓生命成长、衰老的进程。
濯礼正是基于这一原理。培养一名因理学家并不容易,延长生命是更俭省的用法。所有的因理学家都要接受濯礼。连续二十年,每年至少一次,能将预期寿命从八十岁延长至一百六十岁。再之后,就属于可选阶段,尊重个人意愿,选择继续活下去,或放任自在老去。
类似于用一张极细的网筛,将人从前到后从上到下细细筛过一遍,将异常的“因”筛走。延长生命需要付出代价,最显性的就是经历濯礼所要承受的巨大痛苦。
而芙路思所面临的,除却巨大痛苦,更是健康的完全崩溃。或许是前三十年的生活太过放纵,她所表现出的健康只是诸多病症在她体内达成某种平衡,猛然间的改变击溃了这种平衡。千奇百怪的病症挨个出现,折磨于她。若非伊禾珍悉心救治,她在那时早就死了。
伊禾珍和芙路思差不多年纪,她有优越的开蒙角,她是术师。术师也有类似濯礼的修行之法,以延长生命,或按他们的说法,是重得本来应有的寿数。但她似乎并不属意于此,如今芙路思尚还年青,她却早已进入暮年,满头白发。
芙路思为大正院贡献了几本教科书的疑难杂症,所以时至今日,大正院的职员和学生,对她还是毕恭毕敬。
伊禾珍的治疗方案无所不用其极,比机要局向泄密者施加的酷刑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芙路思不只一次寻求自我解脱之法,但在云照,果断结束生命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再加上后来,她遇见了深红。
是兰卡带她去见深红。
说带她去看一个比她更惨的倒霉蛋。那时赋新流程还没后来那么严谨,赋新后的所有寄种人,都在同一片模拟环境中生活。弱肉强食,自生自灭。
竞技场。
兰卡这么描述他的故乡。“深红”的名字也是他取的。他取名字向来不讲究。
像那样的存在,就该埋藏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场。芙路思厌恶那股腐臭,使她头疼得厉害,几乎睁不开眼。但兰卡信誓旦旦地说她一定会感兴趣。
她第一眼见他,见是一个根本不像人模样的干瘪鬼。干尸。像一把扔在垃圾堆里的腐肉与骨骼。但那是个活人,他的两只眼睛在看见兰卡时,骤然冒出火光。
他动了动身体,又根本没力气起身。
兰卡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爬上垃圾堆走到另一处,低头认真地数数。回头向芙路思说:“他吃了三个寄种人。”
“什么?”芙路思只想快点离开。
“这个记月,就吃了三个,怪不得饿成这副样子。但看起来,理智还是占据上风。不然我可就危险了。”兰卡微笑着说。
他在流口水,不停吞咽,不停挣扎。比起挣扎更像抽搐。拼命克制。他的眼睛深陷,直直盯着兰卡移不开目光。
“他的自我意识在抗拒本能。”兰卡兴致勃勃地说。
芙路思对这脏东西没有半点兴趣。只厌烦地说何必这么麻烦,把他送去脱塑就好了。
那干瘪鬼终于从兰卡身上移开目光,有些恍惚地望向芙路思,片刻后乞求地说:“……不要杀我。”
芙路思有些意外,她以为他未开智。听他这么说,忍不住问:“为什么?”
“我不要死。”
“可你这个样子,活着很好吗?倒不如死了解脱。”
“可是死不是解脱。”他说。
芙路思不太理解,问:“为什么?”
“……死只是掉进下一层地狱。”他在颤抖。
芙路思皱起眉头。
“我可以吃得更少。求求你,不要杀我。”
“这才是他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兰卡兴奋地向芙路思展示他的重大发现,“来自竞技场的深红——但竞技场其实不是他的故乡——或者说,只是他其中一个故乡。该怎么描述呢?”
地狱的旅者。
他死过无数次。每一次死亡都会将他抛进新的恐怖世界。在同类相食的竞技场,勉力活到被吃掉的最后一刻;作祭品献给烧着不灭火焰的烈火岩;在判官山忍受小鬼们千刀万剐……连兰卡都找不到他到底生在何处,只见他在无尽地狱中穿行。
芙路思大为震撼。
兰卡要留下深红,以记录他所经历的所有地狱模样,芙路思去赋新楼偷仓库中保存的动物实验体。两人像饲养流浪狗,偷偷将他喂养起来。
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芙路思“不得顺遂”的诅咒被破除。
她原本想死。
她研究了很久,在云照该如何果断地死去。但她其实不想死,她只是想从痛苦中解脱。若有人告诉她,死后还要经受新的苦难,那还是先不死了。
可那样的煎熬,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深红告诉她什么都不要想。只要竭尽所能地呼吸到最后一刻。
呼吸,呼吸,呼吸着。一点一点,她竟真的熬过了伊禾珍所有的酷刑。
她恢复了健康。
她在因理学上的天赋,逐渐开始显现。她尝试寻找寄种人与原生种人不同的东西,她找到了那种后来被命名为新生素的东西。后来又找到直接合成新生素的方式。深红得以以与常人无异的方式生活。
再后来,滞留的深红被赋新楼时任主官发现,要求立时把他销毁。兰卡并不反对,反而是芙路恩与他闹到理事局。最终还是西美发话将他留下。
那次是她回到云照以来,这位“哥哥”第一次正眼看她。
后来某次,芙路思问深红:“既然你来到这里,是不是说明,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的卡特柯夫,也是地狱?”
那时她已经拿回了属于她的游乐场钥匙。
两人树荫下坐着,阳光明媚,天色湛蓝,眼前干净整洁的景象,没有一点想象中的地狱风貌。
深红笑,看着她不说话。他的话向来不多。
他已经完全和普通人无异。虽长相平庸,但面颊与肌肉饱满,看起来十分健康。他总是一副农夫打扮,穿着简单的短袖衬衣,天热时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手套和草帽整齐地放在一旁。
他把游乐场荒废的机器都修好了。草地修剪齐整,花园里的花都适时开放,仿佛她没离开过。
芙路思兀自嘀咕着:“虽然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但听你讲以前那些地方,我们这里,也没有那么恐怖吧。”
凉风习习,十分舒适。深红保持着他那神秘的微笑,告诉她说:“每一个地狱的住民,都看不见自己在经历业火。”
她颇有些恍惚,恍惚间似有大彻大悟的错觉。
既然如此,既然是地狱,那么过得艰辛也很正常,不必再去执着寻找,究竟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芙路思不是个迷信的人。术师和因理学家都不会是迷信者,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但她有时仍会忍不住想,或许还有更多未曾知晓的法则在发挥效用。
比如她曾听人说过,煞气重的人挡灾。这在运法与因理学中自然是无稽之谈,什么煞气,比起一种物质实在,更像是人类性格侧写。
但想来,又有什么“煞气”,能比万千层地狱更重呢?或许正是因为深红,她的生活才得以有所起色。
再后来,这个埋藏在心底的小小疑问,逐渐变得肯定。
“惩罚和痛苦都流向我,我许愿你永远平安快乐顺遂。”得到平静的深红对她无比感激。
他的许愿很灵验。
他是她的灵符,是她活下去的迷信,是绝不能失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