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树-驱魔

极北之地安静的宗庙,灰暗没有光亮。人们不讲话,压低走路的声响。衣角擦过地面发出的细微窸窣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雪山。风和马蹄踏雪声。马匹与自己的呼吸声。到后来,看不见,也听不见。昏睡过去,又醒过来。仍是一个人。马匹倒下了。自己也倒下了,不知道躺了多久。满目皑皑白雪,除了雪,还是雪。

她很害怕,每时每刻都很害怕。她没有父母那么幸运,雪山没有天神降临。

如果没人说话,那些寂静的声响,就在她耳中轰鸣,让人无法忍受。

约束带并不管用,伊禾珍下令能打石膏的地方都给她打上石膏,芙路思被包成木乃伊。他们说她有自杀倾向。一派胡言,她怎么可能有自杀倾向,她最不可能自杀。他们说她拿枪指着自己。完全是误会。她只是在寻找可以堵住耳朵的东西。她不知道病房里怎么会有手枪,当然也不知道门口的安保人员为什么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大正院向越枭管理处申请医疗外出许可。芙路思被带到谷满地。偏僻的街巷,偏僻小院,院门紧闭。

“我找了一个偏方,必定能治好你的病。”老太太开着电动轮椅,向海达尔推着的普通轮椅上的芙路思木乃伊说道。

“我这个样子,也难以寻欢作乐。”她在纱布包裹中闷声说道。

“想什么呢?”

老太太用手杖敲了敲院门。木门打开一条缝。伊禾珍凑上前与门里的人小声交谈,极为隐秘地塞进一个小布袋。看起来是一袋子金币。门便打开了。一名用波点头巾包着卷发的高挑中年女人警惕地向四周望去,招呼几人快进屋。

芙路思看见院子里摆放的烛火木架,皮革、羽毛和草编的兽形面具,形制怪异的刀剑,便理解了她们为何如此谨慎。这些是方术士的玩意儿。云照号称百无禁忌,但魔女极讨厌方术士,所以方术永远是不能说的秘密。

“伊禾珍,你——”

“亲爱的,相信我,罗布夫人是货真价实的方术士,她会所有祛除邪祟的术法。她会治好你的。”

美丽的女人和男人从屋里鱼贯而出,他们穿着暴露的只遮住敏感部位的几乎是彩色布条子捆成的衣物,拿起地上排列整齐大大小小的面具,调整站位,站定。

罗布夫人将芙路思推到小院中央插满蜡烛的圆形木架中间。她安顿好一切,向对讲机说:“准备好了。开始吧。”

院外不知何处,忽然炸响一阵极其强劲的摇滚音乐,音浪将所有人震离地面。人们都被吓了一跳,哪怕是那些有所预期的。

“哦,我们需要弄出点声响,但是不能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需要一些遮挡。”罗布夫人捂着心脏向伊禾珍解释。老太太只看见她张嘴听不见她说什么,困惑地“啊?”个不停,罗布太太便又解释。如此重复几遍,无果,遂摊手放弃。

总之,在将芙路思吓个半死之后,这场莫名其妙的驱魔,就算开始了。

热浪翻滚,芙路思在石膏和纱布的壳里无处可逃,汗水将她蒸熟。她仰着头,望见是个阴天,乌云翻滚很快,风应该很大,但她一点都感觉不到。

她的周边只有烟和火。灰和纸屑和五颜六色的丝带飞舞。铃铛听不见金属声,摇滚乐吵闹不休。画面与声响完全在两个频道。

戴着面具跳着原始舞种的美丽的人们,在手臂与大腿上抹着神秘花纹。她们给芙路思喂了一整碗不知什么油,掺着细细的叶子。黄澄澄的看着清澈,没有怪味,但喝掉一整碗油让她吐得全身都是。罗布夫人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吐出来就好了。邪祟退散,百毒不扰。

他们用大把的麦穗敲打她的头。扬起种子,从嘴里喷火和水。供桌上放着烤熟的田鼠。怎么看都更像祈雨和丰收。

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从被迫喝下那碗油开始,芙路思的眼前就在打转。这场闹剧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在小院中间坐着,却比跳了整场舞都累。她醒着,仿佛死了很久。场地上发生的一切只从她眼前掠过,无法读取任何信息,心跳也无奈,只能按照摇滚乐的节奏跳动。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原汤化原食——”伊禾珍的脑子看起来也不清醒,向她说道。

“?”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你是玛茜嘉城主的亲传弟子,瞒着她搞这些。魔女会以你为耻。”

“为你我心甘情愿,亲爱的。”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慈祥地笑,“稍后我会将本次特殊治疗的账单寄到你们行政院,记得及时付款哦,我的朋友。”

驱魔比预想的更有效,难以解释。

芙路思以为自己只是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没想到回到病房没多久,就得知一些消息——关于深红的死。

得知那并非意外与意外的叠加,并非不可测的命运和她过不去,而是纯粹有人暗中捣鬼。

因理学会。

因理学会和因理学研究所不同,芙路思掌管的因理学研究所,是学术研究机构,而因理学会,则是主导整个须臾前进方向的议政组织。

因理学会成员完全按照因理学家的能力排名选取,前一百名自动进入大名单——只排除一个特殊情况,芙路思。芙路思的排名常年稳居第二,只屈居于兄长西美之下。但作为须臾唯一的另一位戍边者,被特殊禁令限制,不在因理学会的成员范围之内。理由是,避免有心人假借芙路思的戍边者血统,故意与最高决策者唱反调制造分裂。

于是因理学会发生了什么,她并不能第一时间就知晓。但因理学会并非铁板一块,分歧由来已久,这样的背景她还是略知一二。

在理事局任职的因理学家,位列因理学会的反而是少数。排名靠前的因理学家大多执着于学术追求,厌恶繁琐的行政事务。这些傲慢的人,根本不考虑现实困难,只知道提要求。吃的每一口食物要干干净净没有受过污染,花销的每一分钱也是如此。

比如近期恰拉接洽的大额赞助被因理学会以多数反对驳回,只因资金来源有源自原生界六国王族的可能性。赞助者没提任何条件,驳回更大意义上是一种纯洁性宣告。老学究们丰衣足食,完全看不见须臾所面临的风雨。

于是在须臾未来的问题上,因理学会也大致分为两派——排名更高、占据更多数的学术派,以及以恰拉为代表的,少数行政派。

行政派认为,“返程”多年未有成果,足以宣告最终避险的失败,须臾应当立足经营,先得以存活。

而学术派则坚持,最终避险远没到宣告失败的时刻。只要勒紧裤腰带,将有限资源集中投入关键项目,就能尽可能减少做出成果的时间。成功是必然的。

行政派相信成功。但他们也相信按这种做法须臾大概活不到那一天。他们认为应该宣告最终避险的失败,暂停所谓末日出路的探索,以换取魔女放松限制。须臾得到生存空间,重新储备资源,待到合适的时机重启项目,这才是正确的道路。而不是不管不顾地一条路走到黑。

学术派则认为,如此行事只是浪费时间。魔女归根结底不可能放任他们顺利走到终点。倒不如一鼓作气,直到完成使命。

恰拉的“学政分离”正是来源于此。既然因理学会更想要纯粹的学术,就干脆别管行政事务,理事局也好放开手脚做事,别管钱从哪里来,能吃饱饭就好。

实则长久以来都有此趋向,但从未有人真正旗帜分明地提出口号。有些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就是不能宣之于口。

西美有心阻止这种趋向恶化,避免将戍边者的理想与须臾的生存相割裂,将因理学会孤立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空想组织,但一向未太重视。他还抱着美好的幻想,认为依赖于须臾的与须臾所依赖的同为一体并不可分。直到关键契机来临,情形急转直下,矛盾刚浮出水面,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有人认为,问题在于温水煮青蛙式的占额削减不足以敲醒因理学会的老人家们看清现实。

须臾可以赚钱,可以比预想的赚得更多,好好养活所有人,恰拉十分有信心。

但在此之前,需要清除一些阻碍。

而人们只有面对巨大的危机时,才肯放下一些无用的“道德束缚”。

他们需要一个危机,恰到好处的危机。

芙路思不止一次设想,若是炸弹没有引爆,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现在她知道了,这个可能性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机要组早先收到过越枭的城门维修通报,但后来,再也找不到那份通报文稿,一切痕迹都被抹除。

城楼必定被炸毁。这个结果在他们成为人质与受害者之前更先注定。

那颗炸弹必须出现在那里。芙路思和深红,只是最合适的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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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自在法则·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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