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树-流放

“你不会以为能逃脱吧?”

一双手臂从身后向前环住辛尔敏腰身,有人将他抱住。兵荒马乱之间,人们还未察觉谁是真正的凶手。于是草地上发生的场景看起来只像是女人在恐惧中寻找一个富有安全感的依靠。

只有辛尔敏在背后的凉意和刺鼻香味贴近时听见她的低语。

那只杀人的腕表又出现在她手腕上。而她的力气很大,将他拦腰固定,使他寸步难移。

“你要干什么?”辛尔敏挣脱不得,大喊。

听到她爽朗的笑声。“送你下地狱。”她说道。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背,好像真的只是拥抱。

表冠又被拧开。这次毫无停顿,在下一刻就又按下。

深嵌入二楼坚硬柱石的长枪在凶案现场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中开始晃动。

它被牢牢卡住了。

人们不敢靠近。

西美在凶案发生后第一时间就被推到最外圈。机要组要他离开,但他还在停留。他望着屋外草地上搂抱的男女,摘下眼镜。

长枪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

辛尔敏发觉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看见长生殿乌云翻滚,看见诡异的黑色怪兽——是的,应当称之为怪兽——踩在雪白穹顶之上。黑色巨大的四足猛兽,体型颇像放大了十倍的老虎,细长一条,浑身披着鳞片,莹莹泛着暗光。它有一条长而粗的尾巴,几乎和它的身体一样长,也覆满鳞片。

他看见它仰天长啸,挥起翅膀,乌云被卷散。

太过壮观令人惊叹。

问题是它正以极快的速度奔向自己。辛尔敏很确信它那张大的嘴、尖利的牙齿,一口就能咬掉他身体半截,就像恰拉那样。

芙路思牢牢固定住他。不过就算她在这时松手,辛尔敏也无法逃窜。

濒死的恐惧将他冻结,除了满脑子的“完蛋了”,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而来,侧向奔出另一只同等体量巨兽将那怪物从他身前撞开。巨大的气流将两人都掀翻在地。

那是一只仿佛水晶、宝石凝结而成的晶莹的冰兽,比起黑色那只更多了几分圣洁意味。显然那是正义的一方,他得救了!

两只猛兽缠斗在一起,平地卷起狂风,辛尔敏看见漫天飞舞细碎冰粒。

他开始怀疑自己工作太过努力出了什么问题,或许他已陷入昏迷,或干脆已经死了,才会看见这种莫名其妙的奇幻景象。

又想起魔女在外云岭豢养了许多远古巨兽,心想或许只是古兽逃出外云岭。

但他又看见那兄妹俩在云端大打出手。果然他还是死了,不然无法解释。在须臾之门外,他们只是平凡的驽人,怎么可能平白走在高空之上。

芙路思的每一拳每一脚都挥出黑褐色光斑,到后来她的身后干脆展开一片黑色空洞。无数白色骨骼争先恐后向外爬行。一只巨大骨架拨开洞口挡路的其他骨头,探身,一把抓住西美,高举着快速向后退去。辛尔敏看见洞口内隐约闪烁的红光。那里一定是地狱。

他忽的醒转过来,他不想西美被杀死。他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他竭尽全力的喊叫都被淹没在巨兽咆哮与打斗声中,完全不能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

但西美并不需要他救。

那只泛着蓝色光辉的晶莹冰兽两步就飞上前,冲断握住西美的骨架,将他载到背上。而跟上前去的黑色猛兽则失去控制一头撞进黑色空洞。

芙路思的巨大幻象被击溃,她从空中坠落。重重地滚落,恰好停在辛尔敏身前。她痛苦地呻吟着。

西美手握黑色长枪,站在巨兽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人。

一阵风来,那巨兽也化作冰雨消散,他落回地面,一步一步靠近。

“时过境迁,好久不见了,辛尔敏。”最高决策者向他和善地笑了笑。

辛尔敏有些笑不出来,他还是动不了。

“又是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西美主席看起来颇有些无奈,“还好你没事。”他说。

见他疑惑,简略地解释:“我用了一些方法,将我的自在境暂时覆盖了这片区域。你知道在自在境中,主人拥有绝对掌控权。我可不希望你被她杀死。”

“惊魍。”他掂了掂那柄黑色长枪,“很漂亮,是不是?”竟颇有些骄傲的模样。“许多年前,云照流行侠客文化的时候,人人都背着冷兵器。芙路思给她自己也做了一把。后来潮流过去了,再没见她拿过。怎么如今又找出来了……”

“漂亮?她用这个杀了恰拉会长。”辛尔敏愤而控诉。

“是吗?”西美语气平淡。

这让他愈加气愤,痛斥:“她应该付出代价。”

“……做错事的人……才需要付出代价……”芙路思咳嗽着醒来,艰难起身。缓步走向他,说道:“你们杀了深红,杀人偿命,在哪里都应该如此。”

“可笑,什么深红,就算按你们因理学家的标准,他没有通过社会化评估,都算不上是人,没有生命权。他早就该消失了。”辛尔敏冷笑着反驳。

“胡说!他既然来到这个世上,就有活下去的权力。”芙路思气急,一步一步挪到他的跟前。她的骨头似乎又断了不少,行动起来十分不便。她伸手掐住辛尔敏的脖子,但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使劲。她艰难地大口喘息。

“笑话,那其他那些被你杀掉的寄种人呢?他们就活该死去,是吗?”

“……那是两码事!”她竭尽全力试图掐死他,可惜十分失败,辛尔敏连脸都没红一下。

西美上前,挥开她的手。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简直像个绝望的寡妇。”

“哈。”她笑,“倒不如说,我更像个失去家人的孤儿。”她正好盯住西美,说,“毕竟,一直以来,深红是我给自己找的家人。比起你,他更像是我的兄长,保护我,照顾我。现在他死了,他不得不去下一个地狱,而我失去了庇护。我给他讨个公道,给我自己讨个公道,有问题吗?”

西美沉下脸,不语。

芙路思在等他回答。但她受了太重的伤,支撑不了多久,最终力竭倒地。

西美重新戴上眼镜。

白色的日头还在白色天际。辛尔敏的眼前褪去一层。那些盘旋的云与冰和雪都消失无踪。芙路思被机要组带走。

“她会受到惩罚的。”西美又向辛尔敏笑了笑,说道。遮掩不住落寞。

流放。

这是最高决策者对芙路思定下的最终刑罚。

以财政会会长莱姆齐为首的,曾经与恰拉交往甚密的官员们闯进主席楼大闹一番,抗议最高决策者对待凶手处罚太轻。

西美主席心痛地拿出伊禾珍的诊断,辩称:“她的脑子不正常,又那么娇生惯养的,丢进原生界那样的蛮荒之地,还能活几天?”

“您这分明是在偏袒她。”

“褫夺新羽勋章,免去所有职务,终止须臾之门内的所有工作,甚至禁入须臾之门。你觉得这对那个满脑子只知道搞研发的傻子是偏袒?你们非要看到我手刃唯一的血亲才算满意?”西美主席激动起来。

人们便都不吱声。

“有那时间,还不如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最高峰又发来照会,催缴租金和罚款。”

人们仍不说话。

“我看恰拉先前那笔钱,还是要去收。既然他死了,那换个他所信任的人去做。我看辛尔敏倒是不错。”

意料之外的转折。

大约这也能算最高决策者额外的让步。

恰拉在研究中心管理学院中担任院长,桃李满天下,但众所周知,辛尔敏是他最投缘的几位学生之一,也是他最忠贞不二的拥趸。他们共享“人权优先”价值观。

既然如此,莱姆齐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须臾建立几百年,还没有过新羽学者被收回勋章的情况,芙路思算是开了历史的先河。

回望这么些年,她总是想起槐似说的那句“明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很努力地活着”。

才没过多久。那时分明很清晰地知晓,世人皆是如此。如今看来,或许真的只是她在自作多情——只有她是活得如此混沌,以致于在一瞬间就能被击溃。

槐似。

海达尔带来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机要组在原生界安德罗所某个地方找到了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深红却死了。

更可恶的是,还没过去多久,那人竟然已经和当地人建立联系,抵抗机要组的回收。

槐似是新住民,受新住民管理守则制约,即便是机要组也没有权力随意处决新住民。即便是紧急应处,涉及新住民事项的后续手续也极为繁琐,不仅要应对有新住民代表直接参与的听证,光是书面文字材料,也繁杂到令人咋舌,而且参照以往处理结果,大多会以机要组处置不当收场,这就让他们面对新住民时更为谨慎。

本次追逃组的领队与海达尔有些私交,聪明的领队想到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取得赋新项目总负责人的授权。这可比回云照走流程申请评审会的撤销保护特许便捷得多。

芙路思被免职,赋新楼的新任负责人还没选定,而代为处理常规行政事务的副长没有处理涉及生死的权限。但若是让芙路思签字,而签署时间适当前移的话,就完全没有问题。

这类情况太常见即便是督察室也很难拿它说事,更何况所有人都想赶紧处理掉这破事。

以槐似和芙路思的关系,由她授权也是最合情理的做法。

海达尔带来一些照片。

看起来是个十分原始落后,又环境恶劣的所在,她看见照片里大片的焦黑树林。仅有几栋建筑,是小得转不开身的土房。

那张疲惫的脸仍因太过出众显得格格不入。令她不快的是,那张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每一张捕捉到他面容的照片上都能看见这笑容,灿烂得像一道强光。强光刺进黑夜搅起诸多不安。

一时间又使她的感知重新凝合。以某种她所明知毫无理由、不应当施加于他的憎恶与厌烦为粘着剂,将所有的恶意都指引向他。

槐似,她满怀着爱与期待的作品,却将她的人生重新引入深渊。关键契机。是他的到来,毁了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芙路思的指尖拂过照片上的残缺时,甚至在心底浮起一丝快感——海达尔告诉她,或许是受爆炸波及,机要组找到他时,槐似已经失去了双腿——好极了,他是要受到惩罚才对——

他凭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落魄到这种程度,甚至丢掉了双腿的情况下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芙路思摇头,拒绝签字。

“正好去看看他。”她说。亲眼去看看,然后亲手把这一丝不合时宜的欢乐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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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自在法则·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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