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树-树

云照城门在原生界各国都安置了出口,一般都藏在偏远而隐秘之处。

远征者被剧烈冲击推出城门通道,睁眼仍是黑夜,但空气骤然变换,和云照仲记月秋夜的凉爽全然不同。此处热极了,高温与呛人气味瞬间包裹住他,让人难以呼吸。

但他却欣喜若狂,显然,他已经离开了云照那个狭小的笼子。他欢叫着:“我自由了!我自由了!”向着远方、向着梦中的世界边缘狂奔而去。

圆月被云层遮掩,只偶尔流转一两丝银白光辉。月光很淡,照不清周边景象,模模糊糊映在槐似眼中的只是深浅不一的黑色。

等到眼睛适应黑暗,他逐渐意识到有些不对。周边太过安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一无所有。过分的安静像捕猎者隐藏在黑暗之中故意屏住呼吸,等待猎杀时刻。

他的脚下像踩着煤渣,轻微挪动就发出窸窣松散的声响。

他隐约看见许多黑影包围着自己,一动不动。扭曲但静止的高大躯干,应是树木。浓烈的焦糊气味从最初就占满他的鼻腔。

这些高大树木安静的要命,像是死了一样。或许的确是死了。他靠近其中一些,靠近的每一株都已经被烧透。

这是一片死去的山林。

林间无路,向前向后都一样。城门早就没了踪影。

槐似曾听伙伴们说过,城门出入口不在一处。六国各有出口,但入口只有一个,听说是设在宝石之国修镜斯爱。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抛到什么地方,周遭无人可以询问。得到自由的狂喜开始逐渐掺进几丝恐慌。

槐似在这片死地滴水未进地从黑夜走到白天,又到黑夜,眼看着包围自己的,只有变换着不同模样,却同样被碳化固定在最痛苦的形态、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动植物遗体时,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得到了怎样的自由。生存的自由还是毁灭的自由?

直到第三天天亮,他终于看见一丝希望。

那是一处高地。他终于来到死林地边缘。那里有一段光秃秃的泥沙,看来是有人开辟的防火带。高地上有一座破旧的土房。

几近脱水的槐似原本已经筋疲力尽,只能靠手脚并用没有目标地往前爬,只等着求生意志灭失,最后一刻来临。

死神陪伴着他,安静地在林间漫步。

那一点点人迹却突然给他推了一剂强心针,使他猛地弹起来,冲向土房。

两间屋子,废弃了许久,并没有人在里面。但好在有一间屋里摆着好几口大水缸,其中一口水缸里还有小一半的水,足够他痛饮一顿,好歹保住小命。

正当他将半个身子都探进水缸里一通狂饮,忽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拽起,他被一把扔到墙角。

颠来倒去的视线里槐似看见那是一个彪形大汉,取代了自己钻进水缸正消耗宝贵的淡水资源。求生本能使他生出无穷力气,再加上那大汉大概同样也濒临极限,槐似竟也一把将他揪出了水缸。两人在土屋里扭打起来。

混乱中槐似狠狠挨了几拳,衣服被撕破,脖子上那条奇怪项链也被扯断。种子落到地上,被反复踩进泥地。

两人的战力终究不成正比,那大汉虽然同样虚弱,却还能一把抄起另一只空水缸,咣当一声砸向槐似。远征者空有一腔怒火和不屈的意志,面对不讲道理的物理法则却也没有办法,一下就被打倒在地,呈大字型躺在土屋中央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变得异样。

槐似口渴得厉害,浑身都烧得慌,从上到下跳跃的疼痛使他不断呻吟,但没有人来帮他。他意识到自己还在那间土屋里,屋里不再有别人,那壮汉似乎是走了。

又是夜里了,这一夜的圆月倒是明亮,将门外的死林照得鬼影幢幢。

哪里不太对劲。虽然全身都在疼,但大腿格外的疼。

槐似动了一动,只觉得腿变得很轻,又变得很重。眼睛被月光晃得有些看不清楚,但模糊中发觉自己的两条腿似乎都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伸手去探,果真如此。这一下便惊得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自己的两条腿从大腿根部生生断裂了,碎裂的腿骨粘着扯断的血肉就这么露在外面,他看到以自己为中心向外蔓延的满地的鲜血。灌进屋里的还是热到让人窒息的固体一般的风,却将他身上的汗水吹得冰凉刺骨。那股子焦臭味又被送进他的鼻孔,混杂着血腥气,使他不住干呕。钻心的痛楚一阵又一阵袭来,槐似失声嚎叫。

门外传来声响,没多久只见那个可怕的巨人举着腿骨探头向屋里看,也被吓了一跳,大叫:“你丫居然没死。”

槐似浑身战栗,看见他正啃食的食物有个熟悉的形状,忍着痛苦恐惧强打起精神问:“那不会是我的腿吧?”

那大汉有些愕然,竟显得愧疚:“曾经是你的,现在是我的了。”

槐似愤怒不已,想到自己本要去很远的远方,如今旅程还没开启,就失去了双腿,实在出师不利,他捡起身旁的碎片向他掷去,但毫无杀伤力。

那人倒没有想象中的穷凶极恶,上来直接了结掉他,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说道:“我看你被砸死了,想着也别浪费了,我实在是饿的不行……不然,你要不要也来点?”

“滚!你给我滚!”槐似大喊道。

那人没生气,也没离开,反而轰隆隆地在他身旁坐下,问:“你知道出去的路吗?这片树林根本没有尽头。”

槐似身心俱痛,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他的意识正在远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应被痛恨到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暴徒,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叫阿途尼,逃难来的,没想到跑进这里……你是温莱人?哎,我听说温莱不打仗,这情况看起来也不怎么样……找到落脚处,我还要回去接我的家人,可……”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槐似心想自己大概快死了,他已不再愤怒,前一刻心中汹涌的情绪已被不可理解地宽恕抹平,大约只有死亡能做到。半梦半醒间,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说出那样的话:“你把我杀了吧,吃饱了走出去。去接你的家人,安顿下来后,记得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的边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世界边界。他似乎已经接近了。这间屋子的天花板破了一个大洞。最后映在他眼里的,是破洞里那一汪万里苍穹。他看见夜幕铺满了闪烁的星光,正成片地向他坠落。

他听见种子萌出生命的声响。那样细微的声响,却比一切噪音都更吵闹。

那分明是一颗被烤熟的种子,被封在厚厚的透明胶质层中。他曾试图用锋利的刀片将它划破一看究竟,但没有成功。

他看见自己的鲜血洇入胶质层,在它干涸的经络中流淌。不知为何他的双腿仍然完好,他站在这间土屋里,看着泥地上自己的每一滴血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而后一片小小的嫩芽,直接从内部撕破了那层禁锢,骄傲地探出头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视角看见这样的景象,但这景象无比清晰地传达到他脑中。

与此同时,似乎他又已经死了,站在土屋门口。看见屋外有人群举着火把在向这里走来。他看见阿途尼不在屋里,而在人群最前方,向他们指路。好像是他把人带来了。这时过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的腿伤处被简单地绑好了,大约是阿途尼的忏悔。聊胜于无。他看见自己残缺的身躯躺在地上没有了生气,仍大大地睁着眼睛。这是他还能看见的原因吗?但他似乎只是在盯着屋外的夜空。

而后画面舞动起来。

那颗小小的种子破土而出,飞快地生长,一头向下扎根,一头向上生长,没过多久已经在屋里长出了碗口粗的枝干,还在不停地长大,肉眼可见的长大。

赶来的村民丢下农具,赶忙检查地上那人是生是死。

好奇怪呀。他们为什么对这样一棵正在飞速成长的怪树视而不见?

“死是没死,还剩一口气。”老人探了探他的鼻息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安国话说,“就算现在带下山去也不中用了。”他喊了几个名字,指示他们去土屋后头挖个坑,等他咽气就给埋了。

其他人议论纷纷,但声音太杂槐似实在是听不清楚。是那棵树成长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水分的传播,组织的破裂和生长,每一丝每一缕都被放大到清清楚楚塞进了他的耳朵。直到它的树干占满了整间屋子。这一切似乎都在一瞬间发生了。

是黑夜还是白天?

他在树下仰头,看见白色的日头。白色的天穹,是云还是被照亮的夜幕?他不知道,也无意于去揣摩。

白色的日头。静止的树冠。

土屋消失了,成了一片草甸。这棵从未在图册上见过的奇怪大树转眼间就挂满了红色的果实。转眼间草地上也滚得满地都是。有鸦雀在枝头跳跃,一些毛茸茸的小动物也在树下出没,警惕地看他,又像只是透过他看向某个方向。

大树那头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挣扎着像是要脱开包裹着的迷雾。他看不清,走近一些。从高空俯冲下来的鹰隼却将那幻影搅散,抓起地上的某只小兽又冲天而去。

屋外的村民们等的都睡着了。老人给他唱了几段祷词,不断地劝解说,去吧,去吧,不要在苦海流连。

妖冶的橘色的树冠在日头里招摇。

白天和黑夜交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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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自在法则·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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