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树-山神

芙路思做了一个梦。

梦里兄长前来探访。之所以知道是梦,是因为长生殿之后,直到机要组用小船将她从白河送出云照,西美再没在她的视野中出现过。

在她不值一提的自在境——逼仄的四方盒子,幽闭恐惧症患者的绝境,只够一人站立之处,像是方形棺木内。四周无窗。西美比她高大许多,两人几乎脸贴脸相对而立。因为在梦中,气氛倒也没有多么尴尬。梦中的一切诡异都理所当然。

“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还在这里。”他的表现与现实无异,语气嘲讽,讶异又不可置信。

自在境是人的心境与能力自成,该是什么模样只能自然生成,不以主体意识为改变。她还在最浅层的“执墙”之內,那是自在境最初始的起点,许多有天赋的开蒙者刚开蒙时,就能突破二到三层执墙。

她无力改变,便无言以对。

西美自然也不在等她的答案。转开话题说:“穆法告诉我,你准备相亲结婚,我还以为你终于懂事了,打算好好过日子。”

“我一直都在好好过日子。”她沉默片刻后说。

“好好过日子,是指把一切生命的指望寄托在另一个个体身上,还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寄种人?”

“如果你来就是为了批判我的生活方式,那我宁愿你没来。”

“我来是因为,或许这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我亲爱的妹妹。”

“对你来说是好事,”她轻笑,说,“恭喜你,一石二鸟,能同时解决我和恰拉两个难题。”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抱怨的。”他语气平淡地说。

“这分明是你的选择,哥哥。”她故意加重语气说道。

西美不语,似有些惊讶,又似乎没有。他面无表情。总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透。

“若是你不想让他死,他怎么都死不了,”芙路思说,“就像辛尔敏。”

“辛尔敏。”他想起这个人,露出一丝笑意,“若论你的结婚对象,辛尔敏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芙路思觉得荒唐,在梦中都觉得荒唐。荒唐到都忽略了他甚至懒得否认她的指控。

“不错在哪里?他只想我死。”

“我能看出来他对须臾有绝对的忠诚。而且,这是一块璞玉,恰拉没有用好,浪费了。”西美思索着说道。

她沉默,片刻后说:“你让我有些庆幸被流放,不用被操纵婚姻。”

他耸肩:“这件事上我不会勉强你。我只是随口一说。”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它’很难分辨从您口中说出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思维锁。

他叹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我的妹妹,”他说,“你的出生是个错误。”

她愣住,胸口像被重击。

她又想起这只是个梦。好在只是个梦。虽然早就知道他不爱她,但若是西美当面这么说,她大概也很难不难过大哭。

他们贴得很近,又离得很远。他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听不见。只看见他在张嘴。耳边是一阵一阵的风声。风从背后来。她回头去看,看见白色天际近来的一棵树。

红棕色树冠,沙沙作响。

那树长得好大了,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要粗壮。落下的叶片在她手中,让她想起幼时拿起画笔的场景。她在歪歪扭扭的叶缘线中填进橘色和绿色,两种颜色毫不相融。

这时她听见更多。积水塘冒出汨汨的泉水。她看见枝头鸦雀跳跃,枝头落下果子。果子滚落在半干的草垫上,有几只样貌奇特的小动物正一边瞧着她一边大嚼特嚼。

她看见树干另一边,有一具躯壳静静躺着。她自己知道他正在死去。他的身上开始有蛆虫爬动,与这绿洲格格不入。小小的绿洲被大片的死林包围着,不远处有些鬣狗正对他虎视眈眈。

她想凑近些,好看清他的面孔。高空俯冲一只鹰隼,将她猛然惊醒。

屋外有人大喊:

“来了!来了!多朗医生来了!”

“多朗医生!快来看看还有没有救,血都要流干了。”

“都这样了,就是不肯咽气,真是个倔脾气。”

槐似听见人们七嘴八舌地说。他想反驳,并不是他想滞留,只能解释为死神忽然开小差,或被召去执行更紧急的任务,以至于没有领路人,他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死亡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多朗医生和村民的长相有些略微不同,大概不是本地人。但他说话的口音已经听不出异样。

显然连他自己也没预料到自己的医术如此精湛,只有原始草药的简单照料下,槐似不仅没死,还在慢慢恢复。

他们把他搬到另一间屋子。

槐似听见一些声音。这与他对这片死林地的记忆不太相符。他问多朗:“听起来,像是风声?”

多朗从偏方药谱中抬头,仔细听了一听,回答说是的。

风还是一阵一阵的热浪,但头顶传来窸窸窣窣树叶的声响。

他们把他搬到另一间屋子,是因为原来那屋里真的长出一棵树。一棵大树。虽然并非像他所见那样,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但仍堪称神迹。

槐似被救下的第三天清晨,村民留意到一株活生生的小树挺立在屋子中央。这本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所有人都被震惊了。

这间破土屋并非如它所显示的那般籍籍无名,这是落星原供奉的拔石将军庙。

小树到了第五天,树干就从低矮的房顶空洞中探出头去。二十几天后,它的树干几乎塞满一整间房屋。房顶早已被挤散,橘色树冠的荫庇笼罩了这一整座小庙。

这是一棵不开花就结果的怪树。但它生在拔石将军庙,因此不是怪树,而是神树。

神树在枝干的芽点结出鲜红果实,果实三天就成熟,成熟后自发从枝头脱落,再开始孕育新的果实。

神树果实香甜可口,汁水充裕,吃下之后十分能够缓解疲劳,甚至在不同的人身上,还体现出不同的好处,宁神安眠、美容养颜、强身健体,奇妙得很。

落星原发热害两年多,颗粒无收,吃食只能从遥远的府城背来,黑心商人卖价高昂,质量还差,短斤缺两,晚了还抢不着。神树落下的第一茬果实,竟让全村几十口人久违地饱餐一顿。

村民感恩戴德,从老远的地方挑水来浇灌。往来间也对那个断了腿的陌生人多了一些猜测。

拔石山落星原的辉煌,可追溯到新纪元之前,万国之战的末尾。那是三千多年前,六国新局势初见分晓。

拔石将军是彪炳史册的杜诺族名将,相传他人生最后一战,挥剑劈山埋葬敌军,最终自己也殒命于此。人们为了纪念他,将西岭中这座原本平平无奇的山峰赋予了拔石的威名。而那片劈出的平原则用将军神器落星大剑命名,称为落星原。将军的坐骑——一头名为“无事”的神兽白虎——在他死后盘桓于此不肯离去,世代绵延,白虎便成了守护拔石山的镇山神兽。

除了简陋的汤药,多朗医生用神树果实熬成的糊糊喂给槐似,他的烧终于退下来了,人也一天比一天精神,每天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多朗能分辨出他的安国话是正统高京口音。槐似的长相不像安国人。

长久的隔离让六国国民长相有了明显的区别,比如利斯、曼它拉的彩发彩瞳,高颧骨、立体骨相,安德洛所、修镜斯爱人的五官和脸型更柔和,但身材比其他国家的国民更高大。艾斯特沙漠之国的国民大多是更有特色的红棕色人种。帝金王国国土面积最大,人种相貌各异,但普遍比起其他几国则更显粗犷。

难以辨别槐似具有哪个国家的显著特征,似乎更像是少见的多国混血,杂糅了一切美好品质。就算失去双腿,他那模样还是显得有点太过贵气,以至于有些出尘之意。

讲到屋外这片死林地。

多朗告诉他,此处名为落星原,地处温莱府远郊、西岭南麓。两年前,温莱府突发热害,以落星原最为惨烈,这里的山林一遍一遍过火,最终给烧成这副模样。

“此处原本也是水草丰茂、牛羊遍地。”多朗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现如今在热浪里翻滚的只剩一片死亡的雕塑群。

“山君!山君!给你果子!”

“吃我的,吃我的,我挑的最大的!”

“我的比你的大,你的没我的大!”

“你胡说!我的大!”

“我的更大!”

果实一茬一茬落不完,村民们往来搬运,孩子们也跟来了,死气沉沉的小庙便活泛起来。他们把精心挑选的果实用树叶托着,放到槐似床头,又欢脱地跑出去。

槐似不明所以:“山君是什么意思?”

“他们以为你是山神。”多朗看他一眼,说道。

“山神?拔石将军吗?”

医生笑着摆手:“那是进了神域天界的神灵,已经太远。”

山神从未离开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树-山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须臾自在法则·起初,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