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外来者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长老们的耳朵里,长老祠内香烟缭绕,三位长老端坐于主位,神色肃穆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仓珏站在殿中,偷偷瞄了几眼各位长老的神色,像是寻常家犯错的小孩不知所措,挠了挠头又搓了搓衣角。
他知道魅族的规矩,可陆戈若被驱逐出岛,重伤未愈眼睛又看不见,那就是自生自灭,若就这么死了那岂不是自己白忙活一场,仓珏有点舍不得一条生命从他手上溜走。
“还请各位长老开恩,我知道魅族从不收留外族人,陆戈身受重伤飘来由雾岛,我只是遵从祖训略施援手。”仓珏抬着头,眼睛里满是急切,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他的师傅亓长老鹤发童颜,眼帘低垂,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牌,对仓珏的求情闭口不言。
这老头平日里散漫最是惯着仓珏,今日一直沉默倒让仓珏猜不透师傅是反对还是默许,心里越发没底。
“你凭什么断定他是飘来由雾岛而不是蓄谋已久?”大长老严肃的叩问仓珏,仓珏一时语塞,他确实不了解陆戈。
“但是,长老们不是常常教导我们要互相帮助吗?他都要死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仓珏着急辩驳,但声音越来越小。
气氛一度凝滞,仓珏大气不敢喘。
半晌,云长老打破寂静,轻柔的询问大长老意见,“大长老,你看如何处置。”
大长老端坐于正中,眉头紧锁,不怒自威。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中挺立的仓珏,终是摇了摇头:“魅族数百年来不接待外客,规矩便是规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仓珏头上,他浑身一僵,看来求情这个法子行不通了。
情急之下,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他咬了咬牙,抬头看向三位长老,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如果他成为魅族人,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了?”
亓长老猛地抬眼,看向仓珏的目光像发现了新奇之事,带着几分探究与意外:“他当真愿意?”
仓珏被师傅看得一怔,心里顿时打了鼓。他只顾着想要保陆戈,却没问对方的意愿,万一他拒绝怎么办?
就在他心神不定之际,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我愿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戈扶着门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他伤势未愈,身形微微摇晃,却挺直了脊背,那双看不清的眼睛朝着长老们的方向,透着一股坚定的决心。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惊讶。亓长老挑了挑眉,浑身打量了陆戈一番,“倒是个根骨奇佳的好苗子。”
云长老轻轻颔首,大长老对陆戈缓缓开口:“你可知加入魅族,以前种种可就真与你无关了。”
“我愿意。”陆戈不假思索道。
大长老顿了顿,见仓珏眼含恳求,语气稍缓:“若他愿意成为你的契奴与你结下生死契,便许他入族。只是这结契之痛,非寻常人能忍受,万一熬不过去枉送一条性命,你们可得想好了。”说罢,大长老目光转向陆戈,眸中带着对规矩的坚守,亦藏着一丝对少年的包容。
仓珏心情复杂,魅族结契需经历淬灵、忘尘、结印 —— 结契成功后,契奴需时刻保护主人,主人所受的伤害都会尽数转移到契奴身上。他猛地看向陆戈,心想:陆戈知道结契的真正含义吗?他若是知道,还会愿意吗?
“我愿意。”陆戈斩钉截铁道。
仓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可指尖的颤抖却暴露了他的不安。陆戈循着他的气息走上前,因为视力未明,伸出手时带着几分试探。
仓珏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想到自己终究是要保他,便不再犹豫,回握过去的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用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抚对方。
“好,那开始吧。”大长老话音刚落,三位长老同时起身,手中结出复杂的法印,金色的光芒笼罩住两人交握的双手。
在光芒触及陆戈的瞬间,他猛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仓珏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一紧,想要松开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承受结契的反噬。
陆戈的右脸突然泛起诡异的红潮,纹路从右颚处开始蔓延,起初只是淡淡的血色细线,转瞬便如藤蔓般攀上眉骨。
一朵栩栩如生的血红色蔷薇在他脸上绽放,花瓣脉络清晰可见,边缘泛着妖异的光泽,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刺目的对比。仓珏惊得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艳的纹路。
渐渐地一枚星型印记在光晕中逐渐凝实,棱角分明,表面流转着细碎的光尘。
它缓缓下坠,每靠近陆戈一寸,陆戈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剧烈一分。当星型印记触碰到陆戈眉心的刹那,他猛地发出一声痛呼,声音嘶哑得如同碎裂的金石。
淡金色的星型印记缓缓落入陆戈眉心,光芒散去,他身子一软,便昏了过去。
“从此以后,他将忘记前尘过往,唯你是从,主人不死,魂印不灭。” 大长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庄严,回荡在大殿之中。
“多谢长老们成全。”仓珏弯腰扛起陆戈的瞬间腿有点发软,锁骨被他硌着生疼仍稳住身形。
亓长老上前,粗糙的手掌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一个瓷瓶被塞进仓珏手心,瓶身温凉,是他常年用灵力温养的触感。
“臭小子,魂印入体,这三日他必经受烈火焚心之痛,这药每日喂一次,能帮助他缓解不少。”
仓珏连忙将药瓶攥紧,躬身行礼,“多谢师傅!”他又转向大长老和云长老,规规矩矩作揖告辞。
云长老看着他匆匆的背影,对大长老道:“这孩子,也不知是福是祸啊。”大长老望着殿外渐浓的雾气,轻轻“嗯”了一声:“那小子灵脉异于常人,与仓珏结契,倒也不失一桩机缘。”
*
仓珏用脚踹开仓小舍的房门,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把陆戈往床上一放,自己再也撑不住,“咚”地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
他瞪着床上昏迷的人,伸手戳了戳陆戈硬邦邦的胳膊,吐槽的话带着气音:“真是累死我了,你个死木头。”话没说完,结契时被牵引的灵力突然反噬,脑袋一阵昏沉,他眼前一黑,就靠着床腿昏睡了过去,指尖还攥着那瓶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拂过脸颊,仓珏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临窗桌边坐着的身影时,他瞬间清醒,像只黏人的小兽扑过去:“演哥!你可算回来了!”
唐演被他扑得身子一晃,无奈地笑出声,他抬手一扬,数十本精致的书卷就像蝴蝶般散开,稳稳落在桌上,“这次出岛,特意给你淘的新话本。”
仓珏眼睛瞬间亮得像由雾岛的夜明珠,扑到桌边抓起一本就翻,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页,嘴里一顿夸:“演哥你对我最好了!比师傅都好!”他看得入神,连唐演走到床边都没察觉。
唐演的目光落在床上的陆戈身上,眉峰微挑。他屈指轻弹,一道灵力探入陆戈体内,不过半息就收了回来,转头看向仓珏时,眼底藏着笑意:“他就是你费心藏起来的人?”
仓珏头也不抬地应了声“是”,指尖在话本里的情节上划过。
唐演却忽然道:“你倒是捡了个好宝贝。”仓珏这才抬起头,皱着眉将话本合上,凑到唐演身边,狐疑地歪头:“什么意思?我师傅也这么说。”
唐演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色。他对着仓珏神秘一笑,指尖在茶杯上轻轻一点,茶水竟泛起涟漪:“现在说了你也不懂,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仓珏还想追问,却被唐演塞过来的一本《神族异闻录》堵住了话头。他看着封面上的内容,瞬间把疑惑抛到脑后,又兴致勃勃地翻了起来,仓小舍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