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年

从一副水晶冰棺里醒来,仓珏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此处极寒,四周都是各色冰雕,目光扫过一尊半成型的冰雕时,他的动作骤然顿住。

那冰雕眉眼初现,竟与他有七分相似,而冰雕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躬身忙碌着。

男子的发梢凝结着细碎的冰碴,眼睫毛上的白霜厚得几乎要垂落,双手冻得通红发紫,却依旧握着冰锤,一下下精准地凿刻着冰面,凿起的冰屑落在他肩头,很快堆起薄薄一层。

是陆戈。

仓珏的心猛地一缩,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陆戈的冰锤动作猛地一顿,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冻得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笨拙的笑容,连带着眼睫毛上的霜花也簌簌掉落:“在等你啊!你睡了好久,赶紧收拾收拾,最近演哥出岛又带了不少话本子回来,去晚了等下又分完了。”

“话本子”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仓珏的记忆闸门。

他想起魅族独居由雾岛数百年,常年被云雾缭绕,与外界隔绝。

每年只有唐演会奉大长老之命出岛一次,而他总会提前好几日就缠着唐演,软磨硬泡地求对方多带些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回来——那些印着离奇故事的话本子,是他最钟爱的宝贝。

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和云袖、陆戈挤在一起看话本子的模样。

云袖曾笑着告诉他,在由雾岛的最东面,只要爬上最高的望雾崖,每年太阳最烈的那一日,就能穿透浓雾看到岛外的影子······

那一日他捡到了陆戈。将他带回了罗刹塔。

罗刹塔位于由雾岛西南,常年隐在雾气中,塔身形像塔,内里却是屋舍间隔错落的布局,中央一颗常青松长出塔顶,塔内看树干晶莹剔透,塔外看树木郁郁葱葱。

魅族世代都以塔为居。这颗树又叫养魂树是魅族的神树,常年灵气充沛,相传死后魂魄若寄居可重生。

传闻不知真假,那些故去的魅族先祖没见谁又活过来。

仓珏住在塔上三层,门匾上挂着“仓小舍”几个大字,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仓珏盘腿坐在床榻边,鼻尖沾着一点药粉,小心翼翼地给陆戈包扎伤口。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陆戈,云岫眉头蹙起,满是焦急,“你怎么把他给带回来了,大长老有交代,由雾岛不允许外来人进岛。”

仓珏一边缠绷带,一边往陆戈体内输送灵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眼看向云岫,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嘴角梨涡深陷,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拉拢:“可大长老也常教导我们要救死扶伤啊。你不说我不说,等他伤好了再悄悄把他送出去,谁会知道?”

云岫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陆戈,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他可真得快点好起来,别连累了你。”

第二天,陆戈清醒过来,但眼睛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无论仓珏用什么法子,陆戈始终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影子里,总见一个衣带翻飞,身材高挑的人忙前忙后,偶尔还能见他与另一个女孩嬉闹一块,于是陆戈凭直觉判断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仓珏被他这一错误认知给逗笑,却也不急于解释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仓珏好奇他眼睛的问题,问道:“你眼睛是怎么回事?”可陆戈只是抿紧嘴唇,眼神沉了下去,只说是旧疾从小就这样了。仓珏摸了摸鼻子,心里暗道自己太唐突,便转移话题,说起当下来:“这里是由雾岛。你可曾听过?”陆戈这才微微点头,却也只简单回答“有”,惜字如金。

“你是从哪里来?”

“不记得了。”

“怎么受伤了?”

“不记得了。”

“有没有朋友?”

“没有。”

“喜欢什么?”

“···”

“不喜欢什么?”

·····

诸如此类的对话很多,两人经常随便聊两句就没了下文,尴尬的面面相觑。陆戈看不见,自然看不到仓珏快要憋坏的表情。

仓珏终于忍不住,跑到云岫屋里吐槽:“陆戈可真是个闷葫芦!我问十句他答一句,比大长老还难说话。”

云岫正在看书,闻言笑得直不起腰,用书点了点他的额头:“有你这个话痨在,还能闷?怕不是你又打趣人家了吧?”

“我哪有打趣他?”仓珏梗着脖子反驳,“我不就问问他有没有道侣,有没有孩子吗?这有什么不正常的?”他觉得自己只是好奇,毕竟由雾岛上除了族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人。

“噗——”云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指着仓珏的女装,忍着笑提醒,“平常人哪会问这些的?倒像是你要给人牵姻缘。”

“那话本子里不都写着嘛,今天张三结亲喜上眉梢,明天李四成亲送入洞房。这个应该是外面的人最爱干的事情。”

仓珏猛地瞪大眼,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不肯说,肯定是因为已经成家了!”

云岫看着他脑回路清奇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低头看自己的装扮:“那你可得赶紧把人家送回去,‘男女授受不亲’,你总穿着女装守着他,可别让人误会。”

仓珏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红色裙摆,“啊”了一声——他当初只是觉得女装方便外出不易被族人发现,竟忘了这茬,难怪陆戈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探究,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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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
连载中有春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