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现,男,三十岁,毕业于人文大学新闻系,随后进入中央日报社,一直在体育部工作,从小助编开始干,去年才升为主力记者。在编辑部主要负责运动休闲场馆和户外运动项目的稿件,本市的很多运动训练场馆和户外俱乐部他都很熟悉。世体赛报道中他也主要负责各个项目体育场馆的修建改造情况和新增的户外项目的报道工作。于半个月前失踪,两日前我部接密报,说他已遇害,尸体在慈仁医院小教堂被发现。”石小闹指着投影屏上男子的照片做完了常规介绍,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肖如意。
肖如意轻轻咳了两声,右手缓缓地把额前的一抹乱发抚平,右手则优雅地拿起了桌上的报告,看了一眼后,慢悠悠地开口道:“死于心脏震荡,也就是胸部受到突然剧烈的外力冲击,导致心脏发生致命性心律失常,引起心搏骤停,可以说是一击而亡,非常专业。另外和大家想的一样,那蓝色,是完全一样的成分,一样的毒素,当年我们没有继续去破解的化学成分全部出现了,以为断了的线索又全部神奇地续上了,蓝色尸体再次现世。唉!”肖如意轻叹一口气:“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居然还能再见到这样式儿的死者,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呵,回中国之前,打死我也不会想到,我们的这次重启集结,是以这样的惊喜开场的。”
肖如意瞥了段飞一眼,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这样的景象,就像回到了当年,人是物也是:须予出现了,蓝色尸体出现了,我们又集结在了一起。你们知道吗,当我站在解剖台前,用手术刀划开这具蓝色尸体时,有一瞬真的有些混乱,我以为我们又重新回到了那个硝烟四起的年代,所有记忆都如此清晰,仿若昨日。就像现在网上最流行的:重生文,一切仿佛真的被全部重启,回到了原点。”
肖如意不紧不慢地说着,会议桌边的所有人都双眼低垂,沉默不语,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在回溯着那些过往。当年的人,当年的事,当年的慷慨激昂,当年的悲伤愤怒,当年的得到和失去,当年的豪情万丈,当年的意乱情迷。岁月没有在他们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但他们的心灵深处,脑海里,精神上,却早已千疮百孔。在历经岁月更迭、世间沧桑、人情变幻后,有些事如过眼云烟,有些却依然铭心刻骨,有些事会随时间淡忘,有些却永记心间。
黄昏的林荫道上,一辆红色小跑车轻巧地飞驰而过,在路尽头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敏捷地掉了个头。
罗切特握着方向盘,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身旁的须臾。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进去?”
须臾摇摇头,解开了安全带。他脸色犹如一张白纸,一脸的倦容,“不用了,家就在前面,我想走几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说着就准备去拉车门,没想到却被罗切特一下拽住了。
罗切特抚了抚须臾的额头,有些担心地问道:“你真没事吗?真是的,怎么就那么巧,那么一大块水泥钢板就这样砸下来了,要不是曹不为推了你一把,这……”罗切特心有余悸,心疼加上愧疚,整张脸纠结在一起就像个小包子。
须臾对罗切特温和地笑了笑,笑容中有一丝疲惫。
“没事,别放在心上了小同志,你们那个曹不为曹总,都差点给我跪下了。拼命地给我道歉,事故责任人也处理了,我也没受伤,事情也不会见报,你也不必太在意。从另一方面讲,这也是好事,至少在安全生产上,会引起建筑方的加倍重视。”须臾说着安慰地拍了拍罗切特,转身打开了车门。
沿着林荫道一路向前,新鲜的空气和黄昏绚丽的景色,让须臾有些颓丧的心情一点一滴地在好转。说没事其实是假的,那一下如果躲避不及,他现在应该已经不在这世界上了吧。
都说人在濒死阶段,一生的历程都会飞速地在脑子里过一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在那一刻,他应该是可以把所有想不起来的过往全部都想起来了吧。须臾对这个脑洞凭空生出了几分期待,如果是真的,那么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是有机会找回那些丢失的东西吧。
火红的太阳随着须臾的脚步,慢慢地西沉下去。夕阳在天边褪去了一天里最后的绚烂。等须臾走到小楼前时,夜雾突降,身边的一切突然变得灰蒙蒙的,透着不真实。须臾抬头往大门的方向望去,一道修长的人影落在大门外的青石台阶上,顺着人影往上看,一个瘦高个男人,正抓着门把手,扭着头用寒冰般的眼神盯着他看。
“段飞!”须臾的心中忽地一颤,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突然涌上了心头。看到这个男人的一瞬,他好像突然卸掉了身上所有的伪装,一种想和对方倾诉,想和对方亲近的感觉如电流一般击中了他。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还有了不顾一切冲进眼前这个男人怀抱里撒娇的冲动。
“须记者!”段飞面无表情地回应了一句,然后转身扭动把手,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须臾加速上前几步,也跟着进了门。客厅里的灯已经打开了,段飞就站在那里,黄色的顶灯照在段飞身上,就好像给他笼上了一层滤镜,一种不真实感又袭上了须臾的脑海。他眼中的段飞,肩宽腰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从紧绷的衬衣下隐约还可以看到那遒劲有力的肌肉线条。
段飞随手把刚褪下来的手套扔在了茶几上,接着走到餐桌边,拿起清花色的茶壶,倒了两杯凉水,然后举起一杯,一饮而尽,又指了指另一杯,抬头看了看须臾。
须臾早就发现,段飞只要在家,每天早上都会晾一壶凉白开,这个习惯倒和自己的一样。须臾收起了满腹的心思,淡定一笑,也走到了餐桌前,拿起了杯子。
段飞的目光落到须臾的额头,眉间不禁一蹙,手臂下意识地抬了抬,但很快又放了回去。
“头上怎么弄的,擦伤了?”
须臾摸了摸额头上的创可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没事,今天去蜂之翼采访,在主看台参观时,上面突然掉下一大块钢筋,擦破了点皮,没事。”
段飞脸色一变,“突然掉下来的?”
须臾抬头迎着段飞略带关切的目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有些犹豫地说:“应……该……是……吧。”
段飞用手指摸了摸鼻尖,突然转了个话题。
“你,你,吃饭了吗?”
“没有,原来想到家后再叫个外卖,要不我也给你叫一份?你想吃啥?”须臾已经拿出手机准备点餐了。
段飞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吸了口气,一边卷起衬衫袖子,一边提腿往厨房方向迈去,走过须臾身边时扔给了他两个字:“等着!”
须臾一愣,回头看时,段飞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厨房门口。
须臾不解地抬了抬眉,额上又传来了隐隐的疼痛,他只能扶着头把自己扔进了沙发。
“突然掉下来的?”须臾揉着太阳穴,回想起段飞刚才的那个问题,不由心神一紧。事发时场面混乱,曹不为冲过来推了他一把,罗切特边惊声尖叫边拼了命地抱住了他,保安部和工程队的领导都吓傻了,医疗队已经把担架都抬过来了。一系列的匆忙操作,把须臾也搞得惊慌失措,有些乱了方寸,一时也没有细想,可现在品着,这会不会也是一场蓄意的伤害?难道真跟他先前预料的一样,毕现死了,他就自然成了下一个目标。须臾想得入了神,一阵倦意突然袭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食物香味,这味道里竟然还透出一股熟悉的感觉。须臾赶紧睁开眼,发现段飞正端着两个面碗站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炸酱面!”须臾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又一次嘴快过了脑子。
段飞看着须臾的表情有些奇怪,只见他快速地放下了手里的面碗,沉声说道:“去洗洗吧,马上开饭!”
一晃神的工夫,须臾已经洗完了脸,站在洗手间门口要往外走时才突然回过神来,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如此的熟悉,就好像曾经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来的,就好像他已经无数次坐在沙发上,盯着厨房,等待着属于他们的甜蜜晚餐。“甜蜜晚餐”!须臾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奇怪的想法甩出去。也没真被钢筋砸到啊,可这脑子怎么回事,老晃神,尽胡思乱想,还甜蜜,自己看来是真的病得不轻。
段飞举着几瓣蒜从厨房走出来时,一抬眼就看到须臾双手把着餐桌,两眼发光地盯着桌上的面碗,舌头还在不断地轻舔着上嘴唇。
段飞心中一怵,手上的蒜差点掉地上。这一幕,多少次在梦里出现过,这和当年的情景几乎是一模一样。每次他做了好吃的,那个人都会是这副表情,一点小欣喜,一份小雀跃,可爱调皮,轻松自在,那是他最最喜欢看到的那个人的样子。
须臾抬头看到段飞失神地站在厨房门口,又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惊呼一声:“段飞,你可太棒了,我正想要蒜呢,吃面不给蒜那是不道德的行为。”
须臾的话把段飞拉回了现实,他默默走到了桌前,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家里只有些黄酱、肉末和几根黄瓜,还有点面粉,只能手擀面了,凑合吧!”语气虽冷,但隐隐透出了些温度。
须臾很自然地开始剥起了蒜皮:“手擀面,你可真是太棒了,还说是凑合,段美编,目测你是谦虚了,这面条看着就香。”
“你吃过?”段飞也缓缓地坐了下来,可眼光还是牢牢锁在须臾身上。
须臾用指甲挑开了大蒜的皮,熟练地扒出了蒜肉。
“炸酱面吃过,手擀的还真没吃过,我们学校的大师傅是南方人,做的那面条,都是一坨坨的,没法吃。可看着你做得却是让人食欲大增。我听说过这炸酱面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可深了。”须臾一边专注地扒着蒜皮,一边很轻松地讲着话,就好像是在聊家常。
段飞把须臾的那一碗面,拿到自己面前,把调好的酱料倒了进去。两只手各拿一根筷子,开始快速搅拌:“你喜欢吃中餐?”
须臾扒蒜的手微微顿了一顿,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哦,嗐,虽然我在国外长大,但我骨子里还是中国人,家里也是一直吃中餐的。我家的厨子原来是中央大饭店的总厨,做的都是大菜,每次吃饭可烦琐了。念书那会儿,倒是简单了,三明治,面包的没少吃,也就是图方便。来到中国后,总想着有机会能真正尝尝地道的家常菜,你看,这不机会就来了!这顿饭是值得纪念的!”须臾边说边把扒好的蒜瓣分了一半给段飞,又顺手接过了段飞给他拌匀了的面条。
段飞没有再接话,须臾则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裹满金黄酱汁的面条,一股脑儿地往嘴里塞了进去,边塞边迫不及待地大口嚼了起来,中间还不忘咬了一大口蒜,呼呼呼地吃得满嘴都是油。
段飞也举起了筷子,但他全部的注意力仍然都在须臾身上。须臾吃几口,歇口气,吃几口,歇口气。段飞乘空档给他递过去几张餐巾纸,须臾拿纸胡乱往脸上一抹,接着又开始暴风吸入,吃得是相当开心。
几大筷子下来,面碗就几乎见了底,须臾这才想起抬头看段飞。段飞只是一直意味深长地看着须臾,身前的面条几乎没有动。须臾倒并不在意,他心里知道,现在他在段飞他们眼里,就是个间谍嫌疑人,被观察和审视是正常流程。
须臾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看了眼段飞的面碗,边咽口水边说:“你怎么,不……吃!”
段飞的嘴角突然往上扬了扬,很自然地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这笑得如此突然,搞得须臾有些猝不及防,他是真没想到这张冷面笑起来居然这么好看。
“我刚喝过下午茶,不饿,这碗没动过,都给你吧!”段飞说着把自己面碗里的面全倒给了须臾。
须臾还没回过神,续面成功的喜悦就让他再一次忘形。
“可是太好吃了!我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面条!真筋道,比起普通面条有嚼劲得多,今天真是吃嗨了,总算吃饱了!”一放下面碗,须臾就摸摸肚子来了个三连叹。
看着须臾惬意的表情,段飞掐灭了刚点的烟,站起来再一次朝厨房走去。
不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就摆在了须臾面前。
“这个我知道,原汤化原食!”须臾美滋滋地端起了汤碗,突然,他眼前一顿,头脑里的画面又开始轮转闪回:萧瑟的街面,破旧的小面馆,几乎散架的八仙桌,一碗寒冬里冒着热气的面汤,还有男人们爽朗的笑声和店家匆匆逃离的背影。
须臾的手微微一抖,汤碗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怎么了?”段飞在一旁看出了须臾的异样。
“哦,没事!”过了一会须臾才答道:“也许是白天受了惊吓,现在那后怕的劲儿上来了。对不起,反射弧有点长,见笑了。”
“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一起来查这件事。”沉默了一会,段飞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又拿起一根烟,含在嘴上却没有点。
须臾刚喝进嘴里的热面汤差点没呛出来,缓了半天,才瞪着大眼睛问道:“什么,加入,加入,什么?加入,你们?”
段飞又抽出几张纸巾放在须臾面前。
“对,是你想得那样,你的履历很漂亮,军情六局对你的评价也很高,又有华裔的背景。而且,从这件事情本身来讲,加不加入我们,你恐怕也很难脱得了干系了,你该不会认为,白天那件事,真的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吧!”
须臾慢慢放下了汤碗,沉默了一会,点点头道:“的确是逃不过,我又不能现在就辞职,好不容易考进来的。好吧,那你说吧,加入的话,我需要做什么?”
段飞终于点上了烟,只见他重重吸了口,然后轻轻地吐了个烟圈,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毕现死了,你又遇险,这说明你的这个位子他们势在必得。现在离世体赛开幕的日子也没剩多少天了,试问,谁能在你出事后最快最顺利地接替你。不用我说,你也会明白,那个能够接替,或者希望接替你的人一定是我们编辑部内部的人员,找到那个人,我们应该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这个组织的源头,然后,就……。”
“编辑部统共这么几个人,应该不难找啊!”须臾用手指划着碗边,脑子顺着段飞的讲述,同时在过着那些才刚刚接触不久的同事们的脸:“不行把这几个全开了?不可以,这样会打草惊蛇,也会失去线索,我们反而会更被动。而且,世体赛如此重大的国际活动,报道团队现在出问题,这可是国际影响,会相当麻烦,只能暗中调查。这几个人你们都应该全面布控了吧。”须臾一直在自言自语,而他的一举一动,全部落在了坐在对面的段飞眼中。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加入,这件事情对你来说也有相当大的危险性。以我们的经验,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断地向你下手,今天是钢筋,明天说不定就是车祸、投毒、暗杀、绑架,都有可能。其实,你也可以选择离开,以你的履历,找一份差不多的工作应该不难。”
段飞低着头无来由地说出了这么一段话。
须臾心里感觉有些怪,但也说不出究竟是怪在哪里,只能假装轻松地笑了笑,望着段飞说道:“我不会离开,我说过,来这里也有我自己的目的,目的没有达成之前,我不会轻易走。再说,人活着就会有危险,没有人知道死亡和爱情哪个会更早出现。”须臾眼神往段飞脸上轻轻一瞟:“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因为我加入你们,才是最安全的,我相信,你……你们一定会给我全方位最高级别的安全保护。”
段飞提出让须臾加入,有很大的冲动成分,从他看到须臾额上的擦伤开始,心尖上的那一块软肉就像被什么东西牵扯住了一样,一抻一抻地疼。很多年前,他就受不了看到那个人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损伤,面前的这个人,不管是谁,只要是同样的脸,他就忍受不了那张脸上出现任何问题。
但提出让须臾加入的那一瞬,段飞其实就后悔了,多年前的一丝放纵和心软,把对方牵扯进了无穷无尽的危险之中。他虽然可以用生命去保护他,但却无法抵抗住命运的捉弄。他用尽全力,希望那个人平安,哪怕下地狱都可以。但是到最后,活下来的却是他自己,而他生命中最最重要的那个人,却永远地消失在了那道石门后面。
“段飞,你怎么啦?”
须臾的呼喊声把段飞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他手上的烟也已经干烧到了手指,一丝烧烫感让他本能地松开了夹着烟的手。烟灰裹着火星,掉在了他的衣服和裤子上,他赶紧用手去拍。坐在对面的须臾,也冲了过来,帮着他一起灭火。火星溅起点点星火,段飞的咖色作战裤上被熏燃了几个小黑点。在拍打过程中,两人的手突然拍到了一起,虽然只是一瞬,两人却都同时往回猛然一缩,一时间电光石火,两人的心跳不约而同地都漏跳了好几拍。
段飞整个人往后退了退,感到不太合适又假装镇定地再扑拍了几下裤腿,眼神却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一丝躲闪:“那,那,好吧,明天,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编辑部,然后下午,我带你去总部和我的小队汇合,那时候我们再细谈接下来的计划吧。”说完,段飞头也不回地就往楼梯上冲去,留下须臾一个人傻傻地呆站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