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和强伟并排坐上了小拖车，须予的表情还是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强伟在一旁看着有趣，弹了下须予的脑门，嘱咐道：“坐好，这车可比不得刚才的轿车来得舒服和安全，不过胜在实用。”
说着，强伟单手打开了拖车上的安全扣，拖车沿着铁轨慢慢地移动了起来。
须予本能地紧紧抓住了一旁的扶手，不敢松开分毫。
车子往前开了一段时间，他们便看到了上次的那个大钟乳石，小铁轨也到了尽头。
强伟慢慢地扣下了刹车开关，车子缓缓停下，须予的五感这才终于逐渐归位。
“我们得快点了，段飞等着呢！”
啊！马上要见到段飞了！须予心里又是一激灵，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突然又慌了起来。他仿佛听到了空中依稀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刚才出报社时那些美好的计划，幸福的愿景，片刻间化成了碎纸屑，零乱在风里。
须予完全怂了，他此刻就想在这小拖车上待到天荒地老，一步都不想挪。
然而强伟一声带着空旷洞井中独有的、伴着回音的呼喊，又把他拉回到了活生生的现实中。须予欲哭无泪地跟着强伟下了车，一路低着头，也不说话，紧跟着强伟的步伐，心里却正经历着天人交战。
直到他们步入基地大厅的那一刻，须予心里的两个小人还没协商好如何面对段飞。
石小闹热情地奔了出来，欢快地说：“须予，强哥，你们终于来了，等你们好久了呢！”
说着热情地拽过了须予，忙不迭地问道：“你们吃过饭了吗？我让后厨师傅再给你们做点去？”须予突然对石小闹有了些改观，也突然想不起来之前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丢丢的讨厌对方。
“吃完了来的，不用忙了！你们的人呢？”强伟边说边用皮手套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眼睛往四周溜了一圈。
石小闹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强哥，应该是咱们的人。”
见强伟有些不好意思，小闹又马上回复道：“段哥没在，龚大哥和裘先生带着手下人去水源地附近查看了，如意姐姐在楼上实验室，老李在后面训练场呢，须予你要是想练枪可以去找他。”
一听段飞不在，须予莫名地松了口气，转念又为自己刚才的胆怯而有些恼怒，突然听到可以去练枪，顿时又来了精神。他瞄了眼强伟，后者点点头，说道：“你们去吧，我上楼去找找你……哦，不，咱们那位肖大医生，看看她有什么新发现！”
见强伟同意了，石小闹便拽着须予的胳膊，兴高采烈地向训练场跑去。
两人一进训练场，一眼就看到李书杰手里正端着一把狙击枪，呈跪姿，半蹲在靶位上，枪管上还挂着两块大红砖。
李书杰看上去已经蹲了有些时间了，额头上微微沁出了些小汗珠，但整个人依然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专注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严肃，远远看去就像是个假人。
石小闹轻声在须予耳边说道：“这是在练耐力，老李就这样一动不动至少能待一下午。”
须予一下子就惊住了，张着嘴感叹道：“这么厉害？”
“这才哪儿到哪儿，有一次出任务，为了保证同志们的安全，老李奉命在敌人即将出现的区域做埋伏。他在一个树坑里整整趴了三天三夜，最后以一击精准的远距离点射，干掉了小鬼子的头目。”石小闹话音里全是骄傲。
须予倒吸了一口凉气，满眼放光，崇拜地说：“这也太牛了吧！”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传来，在这地下空间，显得格外震耳。接着百米开外的一个空玻璃瓶应声炸裂，两人不约而同地朝老李看去。只见老李从容地扣完扳机，歪头朝前方望了望，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地没有任何变化。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地站了起来，回头冲着须予礼貌一笑。
须予已经完全放弃表情管理了。但他相信，刚才那一刻，他的脸上除了崇拜就是崇拜。
等须予稍稍缓过点神来，李书杰已经走到了他俩跟前，亲切地说：“须……须予是吧，那天我对你印象还挺深的。”
须予不好意思地低头浅笑了一下，礼貌道：“李老师，不敢，不敢，这，这一定没有我这次见您的印象深，您也太神了吧，那个，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您，能……能不能教教我打枪。”不知为何须予越说越心虚。
李书杰憨憨一笑，端枪时笼罩在全身上下的那股子凝固的肃穆感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教谈不上，互相学习！”
“别了，李老师您可千万别谦虚，我可是个连十米开外的歪脖松树都打不准的主儿！”须予用手挠了挠头。
李书杰彻底地笑开了，黝黑的脸上那几道褶子更深了，他认真地回答道：“没问题的，其实打枪不难，练熟了就好了，那，今天我们就来上第一课，握枪。”
李书杰说着把须予拉到了靶位前，递给他一把手枪。
“你就这么前后脚分开站好，手举着枪，不要太吃劲，拿稳就成，对，就这样平举着，肩膀放松，不能动，对，先这样站着，举个……半个小时吧，小闹，给看着点儿时间。”
石小闹扬了扬手里早就准备好的手表，李书杰回了石小闹一个大拇指。转头又对须予叮嘱道：“一开始可能会有些累，坚持坚持，会有效果的。”说完他拿起自己的那支狙击枪，在不远处又找了个位置，又恢复了须予他们进来之前的姿势。
别说三十分钟，须予站了三分钟就开始全身酸痛，满脸冒汗了。满脸冒汗了。站了还不到十分钟，这浑身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得劲儿的了，手臂酸痛得已经不行了，连带着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精神也有些涣散。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前行，须予只能咬牙坚持。拿枪的那只手，却完全不听使唤，整条手臂已经感觉不到酸痛了，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原本感觉没多沉的手枪，握在手里已经是重若千斤。
十五分钟后，须予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瞋目裂眦，面部表情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了。
旁边的小闹一直在不断地鼓励他：让他坚持住，时间很快会过去的。
最后十分钟，须予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下来的。只知道，石小闹倒数计时结束的那一刻，他的手瞬间就松了，枪掉在了地上，腿上一软，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仰面倒在了石小闹的身上。
又是一声枪响，李书杰在那边又准确地射中了目标。须予脑中一片空白，同样是三十分钟，自己是站姿，就举着把小手枪，人家还半蹲着，端着大狙，枪管儿上还拴着两块大红砖。可人家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最后还能稳稳地开枪、准确地击中目标，而自己则是精疲力竭，完全失控，就像是死了一回。
打完枪的李书杰又缓步走到了须予身边，伸出手，帮他用力揉了揉手臂和肩膀，赞许地说：“第一次能坚持下来就相当不错了，原来以为你这白白净净的小书生最多也只能站个十几分钟，不错，有些毅力。回去之后，每天就这样站三十分钟，这模型枪你先拿着，这比平常用得要重些，正好练习。”
须予一开始听到夸自己，还挺高兴，疲累也减少了几分，可是后面又听到每天都要这样站三十分钟，眼前一黑，刚堪堪能支撑起来的身体，一下子又栽倒在了小闹的身上。
李书杰和石小闹不由得都笑了起来，石小闹在一旁赶紧安慰道：“别急，慢慢来，我们刚开始学打枪时，比这强度可要大多了，老李已经是很心疼你的啦！”
听了石小闹的安慰，须予才感觉好了些，他被小闹扶到了一边休息，李书杰则又找了个新地方，端起了他的枪，深藏功与名，恢复了雕塑状。
又过了一会儿，须予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心里忐忑了一下，鼓足勇气问了石小闹一句：“段哥去哪儿了？他，他还回来吗？”
石小闹给须予递了壶水，乐呵呵地傻笑着说：“段哥给肖姐找实验材料去了。”
须予一口水刚咽到喉咙口，一听这话，心口一堵，一不留神突然被呛到了，不由得开始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石小闹赶紧上来拍须予的后背，“慢点儿，慢点儿，别急。”
须予好不容易稳住了呛咳，心里却好似打翻了五味瓶，那个半夜和段飞在一起的高跟鞋声，又开始在须予的脑海里回荡起来。
“段哥和肖如意医生，他们，他们很好？”须予问得很小声。
石小闹没有感觉出须予的不对劲，自顾自很是得意地说：“当然了，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多少年了。他俩有学问，又默契，可登对了。我们在东北执行任务时，他们还假扮过夫妻呢！没有一个人发现那是假的，我们私下里都叫段哥老板，肖姐老板娘呢！”石小闹神秘兮兮地轻声说道：“我们这群人，就盼着日子太平了，他俩能修成正果。”
须予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又跳将了出来。
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不是好事嘛，段飞能幸福生活，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嘛。”
另一个声音又突然跳出来，“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这不正好能解决你的问题了吗，你就不用多思多想了啊！”
“可我，可我，可段飞，段飞……”
“可别结巴了，别为自己找理由，这是最好的结果，你应该祝福他。”
“可神父说，只有拿起来过，才能放下。”
“现在不是拿不拿得起来的问题，是你要去真诚地祝福对方的问题。你不会还心存幻想吧，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想过‘他也对你有不一样的感觉’这种可能性吧，现在那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你可以安心了。”
须予一脸的纠结，五官都快缩成一个包子了，他痛苦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两个讨厌的小人一起从脑子里甩出去。
这回就连一直都慢半拍的石小闹都发现了须予的不对劲了，关切地问道：“须予，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累过劲了？”
须予刚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外面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好像有人回来了。
石小闹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一脸兴奋地说：“哦，一定是龚大哥和裘先生他们回来了，走，我们快去看看吧！”
当石小闹拉着须予冲进客厅时，龚育林和裘鸣正在安排如何放置采集完的样本，肖如意和强伟也正好一起往楼下走。
“其他兄弟们都去休息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厅入口处传来，激得须予刚刚平静了一丢丢的那颗脆弱的小心脏又开始翻江倒海。
龚育林应了声：“对，我让他们上后面的宿舍休息了，一会儿后厨会把饭直接送过去。”
“段哥，你也来了！”石小闹每次见到段飞都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开心得不得了。
段飞朝小闹点了点头，却没有看站在一边的须予，好像须予隐身成了一团空气。须予心里泛起了一丝莫名的委屈。是啊，眼前的这个人，本就和自己没啥关系，无非是在机缘巧合下，合作了一项任务罢了。
肖如意的高跟鞋声由上到下，由远及近，缓缓来到了采集的样本前面，俏声说道：“哟，还真找到了不少东西，这回可有得我忙了！””说完，又慢悠悠地走到段飞身边，娇羞中带着一丝妩媚地说道：“我的东西搞到了吗？”
段飞从衣服里拿出了一个大信封，往肖如意身前一送，“给，你要的试剂！”
肖如意用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夹过了信封，那模样自有一段风情，可看在须予眼里却格外地扎眼。
须予把手放在胸前，透过毛衣握住了里面挂着的神父给他的十字架，默默地开始祷告，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段飞还是没往须予这边看，只是拍了拍手，沉声说道：“既然大家今天都在，那就开个会吧！”
众人纷纷落座，小闹回头喊了声李书杰，然后就拉着须予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强伟和肖如意则一左一右伴着段飞，正坐在小闹和须予的对面。
从一落座，须予就一直低着头，他不敢去看段飞，更不愿看到段飞和肖如意坐在一起。
须予头是低着，脑子里可一刻都没闲。两个小人戮战正欢，杀得是难分难解，大有大战一百回合之势，哪个小人都不肯让步，都拧得很，死轴死轴的，搞得须予按住葫芦起了瓢，真真的让人很上火。
那边厢见大家都依次落座，段飞便开口道：“那就龚大哥和鸣儿先说说吧！今天有什么发现！”
龚育林看了一眼裘鸣，示意让对方先说。
裘鸣也没客气，放下了嘴里的烟斗，思忖片刻后，稳稳地开口说道：“根据地图，皇陵这一区域有三片比较大的水域和十几片小水域。水域之间都有地下河道相贯通。按计划，我们先期搜查的重点就是这三片比较大的水域，因为肖医生说过，从药品稀释的浓度和附近居民并发症的程度来看，试验废水应该是被投入到了水域面积稍大的地方。而这三片中，有一片是附近居民经常使用的水源地，所以近期我们着重就去了这一片。”说着裘鸣站了起来，在房间一侧挂着地图的黑板上开始边拿手比划边介绍：“你们看，就是这一片。”
须予也随着裘鸣的指引看向了地图，他一眼就看出，那个地方就在他和段飞住的那一片附近。
裘鸣接着说道：“这一片水域面积比较大，地下水道复杂，沿岸地形也多样，所以我们直到现在也只探查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区域，这五分之一还是地形相对简单的，根据现场情况，之后进度可能会更慢。”
“我会向上级申请，再增派一些人手过来，但也不可能太多，人一多容易引起周边敌人的注意！”段飞马上回应道。
须予转回头，正准备继续低头“劝架”，不想就在低眉的那一瞬，眼神突然和段飞的有了一隙碰撞，眼波交流，电光石火，转瞬即过，可须予却能感觉到，段飞的眼神里有着一丝极深的隐忍。
而这边裘鸣也应道：“明白，我们也会尽量加快进度。那么，接下来说说收获，今天，我们共提取了四处有疑问的水源和十处植物样本，也都在提取点做好了标记，接下来这些采样就得拜托肖医生了。”
须予依然没有抬头，但他能想象肖如意一定还是那副目空一切的高傲表情。
“今天的基本情况就是这些了。经过这几天的勘察，我觉得段哥给大家指出的方向应该是没问题的，勘察水源地的确是一个找到敌人地下实验基地的好途径。虽然工作量会很大，但总归是有希望的。哦！对了，段哥你新带来的那个小伙子真是不错，对这一片很熟悉，今天多亏有他。接下来，我觉得，我们可以找些较大的地下暗流的出水口去提取样本。我有一种预感，出水口说不定也是鬼子人体实验室的一个隐蔽入口。以上是我的个人看法，龚大哥，其他的您补充吧！”
须予这才抬起了头朝裘鸣看去，裘鸣果真如之前段飞介绍的，逻辑思维能力强，精明老练，很有效率。可新带来的小伙子是谁，须予心里又莫名升起一股酸味。
就在须予观察裘鸣的同时，龚育林粗犷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我也觉得我们现在的方向是正确的，摸排工作，量虽然很大，但我有个想法，如果能搞到这一带的地下水道分布图，那么我们的工作一定会事半功倍。”
“好思路！”段飞提高了声调，声音里有些许赞扬，他转头问强伟：“强伟，这就要看你的啦！”
“明白，明天给你们送过来！”
须予有种强烈的感觉，强伟在盯着自己看，他只能硬着头皮抬起了头，只见对方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果然在看着他，须予鼓了鼓腮帮，回瞪了对方一眼。
“如意，你有什么新想法吗？”如意两个字一经段飞的嘴里说出，须予感觉听着特别刺耳，为了掩饰心虚，他只能拿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肖如意的声音依然是魅惑中带着戏谑：“方向应该没问题，其他的，得等我把今天这堆‘宝贝儿’的成分搞清楚再说。另外裘老师刚才只表扬了段哥带来的人好，也不表扬表扬我的医术高明。”
众人皆是一乐。
裘鸣赶紧朝肖如意做了个揖。
而须予心里的酸味则更浓了。
与此同时，须予感觉身前升起了一道黑影，应该是对面的段飞站起来了。只听他开口道：“如意，小崔的身体都恢复了。”
肖如意点了点头答道：“对，都恢复了，但我并没有找到他的病根。血液里是有几个指标有些高，但也不是太严重，便给他用了些镇定类的药物，然后一直在基地休养，这几次查体都是正常的了。这可能也变相地说明他的食物结构有问题，说不定就是水源的问题。”
随着肖如意的解释，须予突然想起了他和段飞在菜市场遇到的那个大爷，这个小崔也许就是当时段飞答应去救助的那个人。
想到此，他和段飞在厨房里一起杀鸡的画面便浮现在了他的眼前，须予心中又升起了一丝酸涩的滋味。他忍不住抬起了头，正好撞上了段飞偷偷瞟过来的眼神，交错间两人的眼底都泛起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涟漪。
“好的，裘鸣和老龚干得不错，那大家就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排查，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其他的我们私底下随时沟通，那我……。”段飞顿了顿，石小闹赶紧抓住了这一空隙，插了一句话：“段哥，今天正好所有人都在，我们晚上聚个餐吧。后厨刚到了一批新鲜蔬菜，老李前几天打了好些野味，我这里还有从东北带来的老烧，晚上我们一起吧，你不是让我们多交流交流感情吗！”
须予感觉眼前又是一黑，他现在就想赶紧让强伟送他回家，让他一人苟在房间里思考人生，再想办法劝和劝和那两个在他脑子里打得正欢的“小人”。可这石小闹！人类的第一感觉还是准确的，石小闹也太讨厌了！
“不要同意，不要同意，不要同意。”须予在心里祈祷段飞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好吧，机会难得，那就都留下来聚餐吧！也可以加深一下了解。”段飞的一句“好吧！”让须予又石化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