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忏悔

第二天,须予早早起了床,准备亲手给段飞也做上一顿早餐,然后两人一起去警局找强伟,顺便把昨天晚上没来得及说的小叶子的事情向段飞解释一下。

可没想到,忙活半天,等他上楼去叫段飞起床时,楼上的房门却紧锁着,里面的人早就离开了。

须予悻悻地吃完了早餐,就直奔警察局找到了强伟,把小叶子的事拜托给了对方,强伟满口答应。须予见他楼上楼下忙得底儿朝天,便没有再打扰,一个人走了出来。

走在街上,须予的心里感到空落落的,昨天看着那样的段飞,他着实心疼,一个从来不轻易把自己的喜怒外露给别人的人,居然会有这样的一面,那样的失落,那样的迷茫,甚至是无助。想到段飞坚强的外表下也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须予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直到这一刻,须予才明白,自己的心已经与这个人不知不觉地牵在了一起,因他的喜怒而喜怒,因他的哀乐而哀乐。

他终于明晰了自己内心的渴望,终于敢直面心底深处真正的所求:他心里一直认为这种渴望不是一种病,这不过是一种心灵与心灵的碰撞,只是他遇到了那个他想遇到的人罢了。

但他也明白,这份所求和渴望是一种禁忌,是不可能被世人所接受的,在世人眼里这是荒唐的,是大逆不道的,是绝不被允许发生的。

他自己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反正在这世上他没有任何牵挂和需要在意的东西,而段飞不一样,段飞身上背负着家国天下,他不能成为段飞的绊脚石,也不想因为自己离经叛道和段飞变得疏远和陌生。

段飞是他拼了命都想保护的人,可是他自己呢,就一直这样下去了吗?他能隐藏多久?他能坚持多远?内心的渴望何处宣泄?堆积的**何时能得到释放?难道自己的命运就只能是孤独终老吗?

须予内心的郁结久久化解不开,正在这时,一辆电车正好在他身边停下,须予跳了上去,他必须去寻求救赎。

须予到达西什大教堂时,里面一片静谧,所有孩子都在教室里乖乖地上课。他径直走到了三楼,见主教办公室的大门敞着,便直接走了进去。

吉布森神父正端坐在他那英式的核桃木雕花写字台前,脸上戴着一副小巧的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教会月刊。

听到有人进来,神父摘下眼镜,朝门边望去,一看是须予,便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哦,我的孩子,好久不见,你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神父伸手相迎,须予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神父身边,两人拥抱,互吻了脸颊。

神父因须予的到来,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仿佛年轻了好几岁,他拍拍自己的袍子,轻松地起身去给须予倒咖啡。

“哦!我的孩子,最近过得怎么样?都好吗?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老人家了!”

须予的脸也慢慢地舒展开来,露出了孩子般略带撒娇的神态,调皮地说道:“想您了,就来看您了呗!”

神父把咖啡递给了须予,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番来人,欣喜地说道:“我听东方说了你的表现,也看了你写的专题,干得不错孩子。看着气色也比以前好多了,人也活泼了,当初选择让你去报社是正确的。”

须予睫毛忽闪了一下,抿嘴微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嗯,也许这是我这辈子最英明的选择了!”

神父拍了拍须予的肩膀,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你是为小叶子的事来的吧,听说她去找你了!”

须予喝了口咖啡,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还是神父您煮的咖啡香啊,我在外面已经好久没有喝到过这么好喝的清咖了。”

说完挑眼又俏皮地看了神父一眼,接着开始回答神父之前的提问:“也是,也不全是,小叶子朋友的事我已经拜托给了警察局的强伟队长,本来就是受牵连,事情说清楚就行了,问题应该不大。”

神父听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愿上帝保佑那个孩子吧!”

须予听出了神父话里似乎有话,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他。

神父迎着须予的注视,想了想,解释道:“平浦那孩子我见过,人是不错,对小叶子也好,但总觉得是个有故事的人。不过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也都会有自己的宿命。小叶子是个好孩子,她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上帝一定会保佑她的!”说着神父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十字。

须予也默默颔首,感触地说:“我们这些人,生而孤独,来这世上走一遭,注定是要有些波折的。”

“孩子,你的眼里为什么会有一丝忧郁,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神父的眼神里充满着仁爱和关切。

须予鼻子一酸,欲言又止,调整了一下心情后,才慢慢开口道:“神父,请允许我作忏悔!”说完,须予走到了神父身前,慢慢跪下,头靠在了神父的腿上。

吉布森神父温柔地握住了须予的双手,弯下身体,用很轻很柔的声音在须予的耳畔呢喃道:“孩子,把你的心向上帝敞开,无论你做过什么,上帝一定会宽恕你的。”

须予整个人蜷在神父怀里,声音略带沙哑:“我的父亲,我有罪,我爱上了一个不应该爱的人,这是一份禁忌的爱,我不知如何从中获得解脱!”

神父眼神微微一滞,接着轻叹了一口气,问道:“她有家室。”

须予在神父怀里用力地摇了摇头。

神父用手轻轻抚着须予的头发,“她有爱人?”

须予又摇头,情绪似有些失控。

神父没有再追问下去,仰望了一下天空,默念了几句祷词,然后把手掌放到了须予的额前,温柔地宽解道:“孩子,明明知道是一份禁忌,却偏偏不可控地走向那片禁区,这是人类的本性。心中越压抑,身体却越渴望,这就是我们的本能。我们现在毕竟是凡人之躯,终免不了七情六欲。夏娃偷吃了禁果,犹大背叛了上帝。这一切看似都是错误,实际却也有其发生之必然。”神父温和从容的声音,让怀里的须予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神父继续说道:“无论我们这一生做过什么,犯过哪些错,我们终将迎来最后的审判。在上帝面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有些人会上天堂,有些人会下地狱。上天堂的人这一生未必没干过坏事、偷尝过禁果,下地狱的,可能也会有过瞬间的善念。归根到底,上帝审判的是人的内心,是你的内心是否无愧,是否平静,是否已放下所有贪嗔痴妄。”

须予慢慢抬起了头,虔诚地看着神父。

神父的眼神中带着慈悲宽厚的笑意,“孩子,放下的前提是曾经拿起来过,平静地去面对,不要压抑,守住该有的底线,敞开自己的心扉。不要怕犯错,不要去躲避,直面它,用时间证明一切。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没有东西是放不下的,人间不过是我们漫长修行路上的小小一段旅程罢了。”

神父说完用鼓励的眼神望向了须予,然后摘下胸前的十字架项链,戴到了须予身上,“记住,上帝会保佑你,会给你勇气,会赐予你解决一切问题的智慧。”

须予手握着神父给他的十字架,这些日子内心的波澜起伏,终于找到了港湾,就好像一个苦苦寻找彼岸的人,终于看到了归处。他释怀了,内心被填得满满的,不再犹豫和彷徨。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须予赶紧站了起来,不一会儿小叶子满脸喜悦地出现在了门边。她朝神父行完礼后,飞快地冲到了须予身边,欢快地说道:“须予哥哥,我听嬷嬷说你来了,怎么样,我的朋友平浦他还好吗?”

须予假装低头扶了扶杯子,借机拭去了眼角的泪渍,接着转身温柔地拍了拍小叶子的肩膀,笑着回应:“好着呢,我刚去过警察局,他不过是受了些牵连,事情说清楚就可以放出来了,我朋友答应这几天会在里面关照他,不会让他受欺负。”

“太好了!”小叶子眼睛里闪动着激动的小星星,两只小脚来回轻跳着,心上的大石头眼见着是落了下来。

“须予哥哥,留下吃饭吧,中午我给你炒几个好菜,下午再去上班,没关系吧!”

须予转头看了眼神父,神父的眼里依旧泛着慈爱的光芒。

午夜时分,警察局旁的小酒馆里闪出一道幽幽的亮光,格子花窗上贴着的窗纸偶尔被风吹起一个角,透过缝隙可以看见老掌柜趴在账台上正打着盹。

靠窗的位置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桌子上摆着几盘简单的下酒菜,中间的小炉子里煨着一个小小的砂锅,锅里煮着高汤,咕嘟咕嘟的汤水里翻滚着羊肉片和各种菜蔬,那腾腾的上涌的热气,给小屋的这一角增添了不少人情味。

两人身侧的墙边已经堆满了好些老烧的空瓶子,酒瓶子东倒西歪靠在斑驳的墙边不成个样子。

段飞脸上泛着隐隐的红光,不知这是喝酒上了头,还是被汤的热气熏红了脸。他眼神空洞,也不说话,单手托着酒盅,在手掌里把玩着。

坐在他对面的强伟一脸的生无可恋,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假装生气地说:“我说,段大少爷,这都一个晚上了,你就顾着自己喝酒痛快,把我叫来是当摆设的吗?”

段飞瞟了强伟一眼,木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一句话不说,就低头喝闷酒,是几个意思?早知道这样,你一个人喝不就可以了吗,叫我来干啥?我警局里一大堆事放着没处理,特意出来陪你,想为你解解心结,你老兄却在这儿给我装忧郁,扮深沉。”强伟一口气把憋了一晚上的话都唠叨了出来。

段飞两眼还是茫然无神地放着空,他把手里的小酒盅举到了唇边,一仰脖,又喝了个干净,随着哐啷一声,破墙边的空酒瓶子又多了一个。

强伟叹了口气,拦住了又要开酒的段飞,放低了声音说道:“小飞,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在别人面前你是段哥,段总,段大神,冷面段,在我这里,你就是小飞,小飞没有什么不能和小伟说的。”

段飞抬头盯着强伟,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没有!”段飞一开口,那嘶哑的声音,吓了强伟一跳,“没有什么,小飞?”强伟追问道。

段飞瘪了瘪嘴,醉醺醺地说道:“没有装忧郁!”说着就手又打开了一瓶酒。

强伟从小和段飞一起长大,如此无助的段飞他只见过一次,那一次,他差点以为段飞扛不过来了。那一次,段飞用吼叫,打闹,发脾气,摔东西甚至是自残来发泄心里的郁结与愤怒。

而这一次,看着双眼放空的段飞,强伟甚至宁愿对方还像上次那样——痛快地宣泄,而不是这样——无奈地隐忍。强伟心里清楚,段飞此时内心所受的折磨一定比上一次更甚,可想而知,是怎么样的挣扎和纠结,才会让一个钢铁硬汉,一个面对任何敌人都不会退缩半步的战士,崩溃到如此。

强伟伸手越过桌面,拍了拍段飞的肩膀,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因为须予?”

听到“须予”两个字,段飞倒酒的手顿了顿,他长吁了口气,把手中装满酒的杯子再一次送到了嘴边,一饮而尽,然后用力地把酒盅砸向了桌面。

段飞手肘靠着桌子,掌心抚着额头,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自问道:“我错了吗?我应该是错了的吧。”

强伟鼻子有点发酸,自己也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自言自语道:“哪里有什么对错,人类的情感是最没有对错的东西,想放手又舍不得,想拿起来又怕给对方造成伤害。所以只能选择自己挨着,自己受着,可人总归是人,总有个极限,总会有挨不住受不了的时候。”

段飞长叹了一声,牙齿微微打了个颤,碰出了细碎的撞击声。

“傻子!”强伟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却全是心疼。

“我只是不想让他吃苦,想看着他开心地笑。看到他笑,我就会有种我的心还是在跳着的感觉。你知道的强伟,我曾经认为自己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除了信仰,我没有个人情感,我也从没有奢望过老天能给我一个奇迹。可是……可是,我并不想把他拉进了危险,把他拉进他无法想象和承担的局面中去。因为我无法预测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但他却如同飞蛾扑火般地冲了过来,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他就这样单纯无害地闯了进来,莫名地把所有信任给了我,可以想象以他的出身,他在外面遭受过多少白眼和欺负,可昨天,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父亲就这么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怪物,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伸手拉一把都不行,我只能看着他用强装的坚强来掩饰心底的委屈,还要反过头来哄我。”段飞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抓着酒盅的手背上不断爆出了根根青筋。

“那一刻,我真的好想抱一抱他,把他搂在怀里,为他挡去所有风雨,可是我做不到,我怕吓到他,怕他接受不了,不,我又怕他会接受,这是禁忌,我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程结,我自己一个人当怪物就好了,没有必要把他拖进来,他应该娶妻生子,平安地过一生。”

强伟的表情渐渐缓和了下来,一个晚上了,段飞终于开始倾吐了,能有这个出口,至少能让他小小地发泄一下,而不必生生把自己压抑出病来。

“你有没有想过须予到底是怎么想的?”强伟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段飞发出了一阵苦笑,表情带着疲惫和无奈,声音里带着悲愤,“无论他是怎么想的,我们终不可能。这条路是可以预见的惨烈,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我尝过。何况,那次其实什么都不是,那只是我年少轻狂的任性和叛逆,我和程结之间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我的引路人,一个让我看清了自己的人,但最终却成了一个牺牲品。”

“可须予不同,他就像是命运送来的牵绊和礼物,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是何时在我心里扎下的根,开出的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情不自禁,为什么会有那么一瞬心底居然会生出想和他一直走下去的妄念,这条路太苦了,只能结出苦果,所以我绝不能让他尝。”

强伟夹了筷羊肉放到了段飞的碗里,拿起自己的杯子和段飞的碰了碰,由衷地说道:“啥也别说了,喝吧,小飞,小伟今天陪着你!不醉不归!”

须予在客厅的餐桌上慢慢地醒了过来,他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他一直在等段飞回来,想和他解释一下小叶子的事,想试着和他说说心里话。可是茶热了一遍又一遍,午夜的钟声敲了一轮又一轮,他等的人却始终没有回来。

天光已经大亮,须予仰起头,抻了抻僵硬的脖子,抬头朝门口张望了一下,很明显,他等的人一夜未归。

须予叹了口气,想到今天报社还有事,便起身去洗漱。洗脸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昨天神父的话犹在耳边,“想要放下,就先得拿起来,去直面,让时间去证明一切!”

那他和段飞呢,不知道段飞是怎么想的,如果自己在对方面前坦诚,他会答应帮助他吗?这是他一个人的救赎,却需要二个人来共同完成,他们还会是朋友吗?他们还可以在一起并肩战斗吗?

所有这一切都困惑着他,答案似乎离他又变得遥远了。

一上午忙碌下来,须予整个人才感觉轻松了下来,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当下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同事,工作,信仰,他的生活如此丰富又充满希望,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他的困惑就像风中吹散的落叶,似乎飘得有些远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与段飞坦诚相见,直抒胸臆,他相信段飞一定会帮助他,他们一定会找到解决的方法。想到两人还可以一起并肩前行,须予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了跳动,一丝美滋滋的甜在那里生长。

吃过午餐须予跟吴用打了招呼,说下午出去办点事,便准备早早回家,期待与段飞的见面。

刚走到报社门口,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小车,强伟嘴里斜叼着根烟,坐在车上,手扶着方向盘,转头朝他坏坏一笑,“下午报社没啥事情吧?”

须予木木地没回应,强伟甩了甩头示意他上车。

须予上前一步跨到了副驾驶座上,把小包端端正正地放在大腿上,歪头看着强伟。强伟“噗!”的笑出了声,一脚油门踩到底,须予身体不由得向后一仰,紧接着又向前一冲,差点撞到前方的驾驶台。

强伟目视前方,脸上的坏笑更深了。

“须予小同志可坐稳喽!”

须予撇了撇嘴,忐忑地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强伟把烟头弹到了窗外,“去基地。段飞说,我们是一个团队,要熟悉起来,团结起来,让我们多去那儿走走,多与队员接触,多多学习。今天李书杰和龚育林都在,正好可以带着你入入射击和近身格斗的门。”

“太好了,我正想学这些呢!”须予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激动地说:“之前也想多去走动走动,可是那里实在太远了,只有等你和段飞有空的时候,才能开车带上我。”须予垂下了头,有些遗憾地说。

强伟打趣地回应道:“你不是会开车嘛!”

须予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会开啊,之前教会有事,都让我开车去办,可是,现在又没有车能让我开。”

强伟嘴角还挂着那丝仿佛看穿一切的坏笑,“车子是没有,但以后你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常去,只是要当心不要挂上尾巴。”

“嗯?”须予转脸一头雾水地看向了强伟。

强伟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平静地回复道:“基地的那个溶洞,直接可以通到皇陵的某处地下宫殿。那宫殿离你们住的小楼不远,为了方便在附近勘察和进城打探消息,段飞命人在那条通道里,修了条小小的铁轨,就跟运煤的小火车一样,这样,你们来去就又方便又隐秘了。”

须予张着嘴表情瞬间凝固,满脸写着“这么神奇的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须臾
连载中开元路八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