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分,编辑部里静悄悄的,大伙都不是太有精神的样子。
“须予,你确定蓝色尸体系列案件就这么结了?”吴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单肘撑着头,面向须予,有气无力地问道。
须予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办公桌上的稿纸,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道:“报纸都出来了,还有假?英明神武袁部长,华人探案精英智破蓝色尸体系列案之谜,中国福尔摩斯,神探狄仁杰再世,国人之光,老百姓拍手称快,民心向稳。”须予有一句没一句地背着自己写的通稿。
吴用“啧!”了一声,质疑道“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你说那个菊次叶,既然是为了报复中国人,杀了埋了不就行了吗,干嘛非得弄得这么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须予手下没停,继续慵懒地回答道:“袁部长不是说了吗,他这样是为了让民众产生恐慌情绪。”
“屁!”吴用坐直了身体,抬了抬腿,双手拍了拍桌子,“我总觉得那个姓袁的说话不靠谱,看着是圆上了,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坐在中间的乔大宇向吴用扔了个纸团,调笑道:“就你这脑子,能想明白才怪,再说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警局都结了的案子,你还能干什么,想那么多干嘛!”
吴用把纸团又扔了回去,叹了口气道:“也是,关我什么事,原来还想着这案子背后能揭露个啥惊天大秘密呢,嗐!白操半天心!”
吴用感叹了会儿,又把目光锁在了段飞和须予身上,只见他小小的单眼皮一翻,把椅子挪到了须予身边,在须予耳边带着探究的口气轻声问道:“我的男神啊,你和段飞同志的小日子过得怎么样了啊,还一起买菜做饭吗?”
须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心慌,不由得抬头瞟了眼对面的段飞,只见段飞正在翻一本画册,表情依然是冷冷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吴用的目光在段飞和须予两人间辗转,为自己找到了新关注点而窃喜,开始偷偷地摩拳擦掌起来。
看到须予没接话,吴用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对方,“问你呢,须记者。”
须予还在思忖着怎么回应,马敏和蒋丽丽正巧从门外进来,两人抿着嘴,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手挽着手径直走到了须予跟前,递给了他一个大信封。须予刚准备礼貌地接下,没想到身旁的吴用一个跃起就想要去截胡,却被眼明手快的蒋丽丽一把薅住衣袖,推到了一旁,呵道:“我说吴助理啊,怎么哪儿都有你,一边儿去,这事跟你没关系。”
可怜的吴用,在报社只怕两个人,一个是周主编,另一位就是霸道的蒋丽丽女士。吴用那一颗华华丽丽的八卦之心,被无情地扼杀在了萌芽阶段。
在马敏鼓励的眼神下,须予终于接下了信封,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沓女人的照片。须予一惊,赶紧把照片又塞了回去。
“这,这是什么,你们拿错了吧!”须予边说边要把信封递还给马敏。
一旁的蒋丽丽阻止了须予的动作,接着妩媚一笑,把披肩发往身后扬了扬,俏生生地说道:“没有啊,这就是给你的,我的傻弟弟啊,这可是周主编千叮咛万嘱咐交代给我们的任务哦!”说着又把信封往须予手上塞了塞。
吴用还想借机往前凑,被蒋丽丽的一个眼神又瞪了回去,但他还是不甘心不放弃,跳着脚地往须予手上看。
须予脸色已经有些微红了,有些结巴地说:“这,这,这么多姑娘的照片,怎么可能是周主编的任务,姐,你一定是拿错了,这是你们下期要用的模特吧!”
蒋丽丽没再和须予纠结这个问题,利索地拿过了信封,亲手取出照片,一张张在须予面前的桌上摊好。
“拿错是不会的,但里面夹带了些私货是有的。有几个是我特别要好的小姐妹,条件也不错,你可以优先试着约约。其他一些则是我们楼下红娘中心给推荐的。周主编特别交代,成家立业是人生大事,须予同志正当年,又没有其他亲人,咱们同事之间一定要本着互助友爱的精神,帮着张罗张罗。”
听蒋丽丽说完,旁边伸着脖子张望的吴用终于了然了,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号:“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也单着呢,说好的同事们之间的友爱互助呢!”
蒋丽丽又瞪了他一眼,轻慢地说:“你什么条件,咱弟是什么条件,须予有品有貌有才华,你呢,能是同人吗?不是同人,必须不同命啊!”
“不行,我也得好好看看,我也单着呢,得让我也挑挑!”这边吴用快和蒋丽丽打起来了,那边须予的心里却乱成了一团,脑袋里瓮瓮声响成一片,眼睛还不由自主地往上一挑,偷偷看了一眼段飞。
还是那张冷面,还是端坐在办公桌前,一本正经地在翻画册,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在自己的结界里,安然自得,波澜不惊。
吴用终于冲破了蒋丽丽的阻挡,一屁股坐回了须予身边,表示必须以参谋的身份,来加入这场选秀。
蒋丽丽没办法,只能妥协,并迅速地把其中一张照片摆到了须予眼面前,清了清嗓子,像献宝似的指着照片上清秀的姑娘,用温柔动人的语调介绍道:“来来来,弟,我先给你重点介绍一下这位。这是我在百货公司化妆品专柜的小姐妹,父母都是老师,人也秀秀气气的,和你很般配的。还记得上次你去帮我试最新季的洋服,你们见过的,她对你可是一见倾心,一直在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哦!”
蒋丽丽又叨叨叨说了一大堆,手上的照片也一张张快速地在须予眼前翻飞,中间还夹杂着吴用的各种品评。须予是一张照片也没仔细看,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整个脑子里全是坐在他对面的段飞,他很想知道段飞是怎么想的,段飞会介意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吗?他会误会他吗?可这又不是我自愿的,我可根本也没想找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蒋丽丽和吴用越说越兴奋,几乎把须予这个正主晾在了一边。
突然,他们听到啪的一声响,段飞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画册,把它放回了桌上的收纳架,起身披上外套,跟谁也没打招呼,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冷面段这种独来独往的做派,都没太在意,只有须予隐隐地感觉段飞有点不高兴。
蒋丽丽还想继续,须予终于忍不下去了,向蒋丽丽求饶道:“丽丽姐,我真的还不想这么早解决个人问题,我现在只想好好地把手头的工作干好,这个以后再说吧!”
蒋丽丽和吴用怔愣了一下,异口同声道:“这也不矛盾啊!”吴用看了看蒋丽丽,示意让她先说,蒋丽丽也没客气,话音里带着一丝泼辣:“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有我们在这里帮你参谋,你怕啥啊,是不是没谈过恋爱,没谈过没关系啊,你姐我有经验啊,我可以传授……”蒋丽丽还没说完,话音就被一个磁性的男声打断了:“你要找的人,就在里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门口望去,只见段飞居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清秀的女孩。
“须予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女孩一见须予就冲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只有桌上那一堆照片里的女孩子还个个笑得如花朵一般。
须予也是一脸惊讶,拍了拍怀里姑娘的后背,轻声说道:“小叶子,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小叶子拿脑袋蹭了蹭须予的肩膀,柔声说:“须予哥哥,你怎么老也不回来,想死我了。”
须予看着一屋子人带着七分八卦、三分疑惑的眼神,自觉相当尴尬,便扶着小叶子的肩膀,微微向后退让出了半个身位。
小叶子的眼睛里闪着点点泪光,鼻子抽抽搭搭的,一脸的委屈。
吴用很适时地让出了自己的座位,平移到了另一边。须予朝吴用点了点头,把小叶子让到了座位上。
等他做完这一切,回头再望向门口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段飞这次是真的走了。
夜幕已经缓缓拉开,街上的路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给原本就萧条的街道又添上了一抹清冷的幽黄。
须予和小叶子走出了咖啡店。
“真的不要我送?”须予帮小叶子整了整大衣领子。
小叶子莞尔一笑,说:“不用了,须予哥哥,前面就是车站,一下车就到教堂,路上很安全的。”小叶子低下了头,略带羞涩地说:“那,我朋友的事情,就得麻烦你了。”
须予和蔼地笑了一下,宽慰道:“麻烦啥,我可是你的须予哥哥,你不找我找谁啊!放心,我会尽力去办。”
小叶子给了须予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然后乖巧地冲须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看着小叶子离去的背影,须予叹了口气,他突然想起了编辑部那扇空空的大门,段飞离开时连个背影都没有留给他。
一阵冷风吹过,须予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段飞下午的表现是因为自己吗?不可能,一定是想多了,又自作多情了。段飞本就是一个除了他的信仰,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太多关注的人。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段飞才不会像自己一样,揣着那些可怜的小心思,自己和自己较劲,小心谨慎地就怕被别人知道。
须予自嘲地笑了笑,这样也很好,明明知道不可能有结果,那就默默地陪伴着吧,也许还可以细水长流。否则,让两个人都陷入尴尬之中,这又是何苦呢?想着,须予便不再犹豫,大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须予走到家门前的路口时,就发现马路旁停着一辆“斯蒂庞克”牌轿车,他愣了一下,谁那么豪气,开这个车来这个城乡接合部的小地方?
须予思忖着,脚下的步速明显加快了不少,很快就来到了他住的那幢小楼前,一推开门,就发现客厅里端坐着一位白发老人,老人后背挺直,双手扣着根文明杖,整张脸都耷拉着,明显带着怒气。
一旁的段飞,面对老人站着,身体倚在餐桌边,两条长腿一屈一伸,侧面看上去姿势优雅极了。
屋里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一股凝重又怪异的气氛笼罩着客厅。
“段飞!”须予怯生生地走了进去,略带疑问地开了口。
沙发上的老人从须予进门起,就一直在盯着他,黄褐色的瞳孔里充满着探究、询问和淡淡的杀气。
须予微微低着头,一直没敢直视老人,但还是没来由地感觉背后一阵阵发凉。
这边,段飞已经站直了身体,看了看须予,又看了看白发老人,踌躇地介绍道:“须予,这是我的父亲。父亲,这是我的同事,须予。”
须予听到来人的身份,怔愣了一下,赶忙上前施礼。
而段飞的父亲则用比之前更凶狠的目光,再一次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眼前的人。
“你就是我儿子的同事?”老人的声音苍老中带着一丝世故,稍显做作。
须予轻轻吸了口气,认真答道:“是的,伯父,我也在报社工作。”
“负责什么内容啊?”老人歪着头,目光始终如一地不太友善。
“法治版。”须予并没有被老人的气势所吓倒,从小到大,须予经历过太多这样的目光,接受过太多直截了当的羞辱,早就学会了平淡面对。
而老人看须予的表情反倒露出了一丝困惑,他感觉眼前的这个孩子看似弱小胆怯,实则内心的力量十分强大,强大得让老人的心底突然生起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好了,父亲,这只是我的一个同事,恰巧和我租在了同一幢楼而已,您不用盘根究底,咄咄逼人。”段飞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老人脸色一变,整张脸都拉了下来,所有的皱纹都开始向下垂,须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沙皮狗,又觉得这实在是太不礼貌了,立即在脑海中甩去了这个念头。
老人沉声训道:“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别忘了你那天是怎么求我的,你答应过我什么,你也不想让这个人成为第二个程结吧……”
“父亲!”老爷子话音未落,段飞突然大吼了一声,身体猛然前倾,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胸腔急速地起伏,满脸通红,目眦尽裂,瞳孔里发出了一道带着浓浓杀气的寒光。
须予吓了一跳,这样的段飞他从未见过。
老人也一愣,一瞬间也显露出了失言后的理亏和后悔,片刻后,用力地剁了剁手里的文明仗:“好,我知道我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你就这样吧,反正你承诺过,再过几年你必须给我回来好好地接班,这由不得你选。”老人说完,双手用力撑着手仗,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门边,打开门,扬长而去。
窗外汽车的灯光一晃而过,段飞慢慢地靠回到餐桌边,双手反撑着桌面,五官纠结在一起,可以看出正克制着心里涌动着的惊涛骇浪。
但那双眼睛还是怒瞪着前方,里面混杂着愤恨、不甘和无奈,从须予的角度看过去,甚至还有一丝丝的落寞和悲哀。
未几,须予慢慢地走到段飞身旁,拿起水瓶倒了杯水,递到段飞面前。段飞盯着杯子看了会儿,慢慢地接了过去,但只是端着,没喝。
须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等须予端着两碗热汤面从厨房出来时,段飞已经坐在了桌边,眼神正茫然地看着须予递给他的那只杯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口,整个人就像个游魂,没有一丝活气。
须予本打算侧面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一转念还是想算了。
“本来就喜欢冷着脸,现在又耷拉着,你以为你帅,就可以任意挥霍你的先天优势?再耷拉下去,等你老了,就真成沙皮狗了,看到时候还有谁稀罕你。”须予把面摆到了段飞面前,打趣地说道:“快点吃吧,给你窝了两个鸡蛋呢!补充点热活气,太冷了,真的就不好看了。”
段飞看了看面条上那两枚鼓鼓的荷包蛋,又抬头看了看须予,突然开口道:“谁稀罕我?你稀罕我吗?”
须予心尖微微一蹙,拿着筷子的手指有些发抖,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假装轻松地回应道:“当然稀罕了,您冷面段大哥,帅气英俊,高大威猛,足智多谋,才情无双,能文能武,小弟向你学习还学不过来呢,不稀罕你稀罕谁。”
须予话音刚落,段飞“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了,“我是真不知道须记者你还有这一副好口才呐!哄起人来还一套一套的”
须予挑了挑眉,继续故意逗段飞,“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快吃面吧,一会儿就凉了!”
段飞眼神直愣愣地又盯着须予看了一会儿,空气里似乎有种东西要破土而出,但少顷,他又低下了头,两人面对面坐着,开始默默地吃了起来。
屋里凝重的气氛,也在这热汤面的蒸腾下慢慢化成了家的味道,独属于段飞和须予两个人的家的味道。
噔-噔-噔,硬底靴一步一步叩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阵阵回响,这共鸣声在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扩音放大,回荡盘旋在空气里,很久都没能散去。
地下空间的顶部如蜂巢般密布着的白炽灯发出惨白色的冷光,打在白墙上,射在白色的地砖上,照在密布在四周的玻璃上,让整个环境充斥着白亮得晃眼的恐怖。
走廊不长,但有些狭窄,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穿着白大褂,端着一个装有白色咖啡杯的托盘,踩着颇有节奏的步伐,在回声的震动下,缓慢而略显沉重地穿行在这白色的恐怖中。
五短身材走到了一间办公室前,单手敲了敲房门,当听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时,他挺了挺胸,小心翼翼地推开屋门,躬着身走了进去。
屋子很大,内侧墙面上是一整扇的透明玻璃,玻璃外面是一间纵深巨大的仓库式实验室,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大型实验器材,试验台、手术床、无影灯……无数排资料柜子里堆满了各种实验材料,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工作台前、资料柜边、培养皿旁,有序地忙碌着。
屋子正中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绿色的制服,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那面具画得有些像傀儡戏里的生角,一脸苍白,勾着细细的眉眼,描着鲜红的唇彩,在白色光芒的照耀下,显得十分诡异魔幻。
只见面具人单手靠着一侧沙发的扶手,另一只手拿着份档案,正低头思考着什么。
五短身材一步一屈地走到面具人身旁,轻轻放下了咖啡杯。
面具人没抬头,拿手指敲了敲桌面,问道:“实验怎么样了?”
来人深鞠一躬,认真地回复道:“还是没有太大的进展,蔡博士说,现在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那颗原始人的头盖骨。”
面具人“啧”了一声,感叹道:“就差这一步,老天爷是真会捉弄人啊?”
五短身材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比面具上那手绘的眉眼还要细的眼睛里,闪出一丝虚假的谦卑,“博士那里已经是尽力了,不过大家依然没有放弃,还在想办法。”
面具人摆了摆手,轻声叹了口气,把档案小心地摆放在了桌子上,接着问道:“那么,须予那边……”
五短身材马上接过了话头,声音里也夹杂上了一丝献媚,“那边已经布置下去了,宫泽小姐会亲自出马!”
“好!”面具人的声音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认可,“你下去吧,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报告。”五短身材又躬了躬身,慢慢地退到了门边,倒退着走了出去。
门刚关上,面具人就向上微微抬了抬面具,露出了薄薄的嘴唇,接着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透过面具上的细缝紧紧盯着桌上的那份档案,档案上照片栏里,年轻的须予正扬着嘴角灿烂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