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被子上,就像在上面铺上了一层金色的毯子,被窝里暖烘烘的,特别惬意,须予把手从被子里挪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着舒服地哼唧了一声,正想翻身再睡会儿,突然整个人定住了,睁着眼睛愣愣地看向了房门的方向。
他想不起来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是在医院里靠着大树休息的时候?还是坐在回家的车上?他只知道自己真是累极了,昨天晚上就好像一连看了三场全本大戏,所有事情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堆积在一起来了个大爆发,一出接着一出,让人应接不暇。
而现在,就在须予醒来的当时,昨晚的各种画面互相推搡着、挤兑着,争先恐后,一股脑儿地冲进了他的脑海里,让他一时无法分辨哪些情节是真的,哪些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刚想仔细琢磨琢磨某个细节,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某人的话语;上一幅画面还在黑暗的地下摸索,又突然闪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地下基地;白色的面具刚在眼前晃了一下,又和一具如枯枝一般的尸体重合在了一起。
须予闭上眼,开始有意识地放空,试图让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可思绪仍旧像是一盆沸腾着的热米粥一般,越咕嘟越糊涂。见实在没有办法,他只能坐起身,用力地拍了拍枕头,把它竖着怼在了床头,自己则半倚在了上面。
昨天晚上的场景终于开始清晰、有条理起来:皇陵里的假面人,段飞的秘密基地,还有慈仁医院的那具尸体……一幕幕不同环境、不同人物、不同内容的影像开始以正常的时间线在他脑中回放,最后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回忆链条。
须予吁了一口气,这也太乱了,脑容量明显不够用,他用力甩了甩头,脑子里又突然闪现出另一个问题,让须予整个人再次陷入了迷乱中。
天呐!我是怎么回到这床上来的?最后的记忆是在大树旁,不,是在车上,我睡着了,可是现在我却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而且还有人帮我换了睡衣!那这个人……须予有些不敢想,可越不敢想,昨天晚上迷迷糊糊时的记忆,又开始不断地翻涌到他的脑海里:那是个温暖的怀抱,淡淡的烟草混着沉香的味道紧紧包裹着他。
他靠在那个人的胸膛上,能听到那个人的心跳声。那人的心跳声很有力,很清晰,有股宁神的作用,让他感到既安全又踏实。那人好像抱着他走了很久,温暖的双手托着他的后背,他的手扣着那个人的脖子,头靠在那人的大衣上,那人大衣上的毛呢蹭得他鼻子一阵阵发痒……
须予迅速拿起被子,盖住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等到他的五感恢复得差不多了,肚子也传来了咕咕的叫声。须予放下被子,看了看桌上的怀表。天呐,这都下午了!他这一觉可睡得也太久了,想着段飞他们应该已经去警局了,估计也给他留了饭,须予便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拖鞋,没换衣服,径直打开了房门。
没承想,一开门,段飞和强伟两个人都端坐在客厅里。
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蓬着头、趿拉着拖鞋、穿着睡衣的须予,露出了一丝惊讶又奇怪的笑容,须予一脸傻气地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飞速关上了门。
洗漱完,穿戴整齐的须予喝了一大口牛奶,感觉自己又活回来了,便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土司上一点一点地抹黄油。
一旁的段飞正在看验尸报告,时不时还在嘴里嘀咕几句:颧骨凹陷,头发缠结,褥疮,严重营养不良,重度缺水,死者的胃里、膀胱里几乎空无一物……
听着段飞一字一句的报告声,须予的思绪又开始神游起来:那磁性的声音真的太迷人了,验尸报告居然都能念出抒情诗般的感觉。须予心神开始不稳,昨晚迷迷糊糊的记忆又浮上了他的脑海,那个怀抱一定是段飞的,不可能有别人,强伟身上只有臭汗和讨厌的烟味。
须予有些后悔,昨天自己中途为什么没有醒来,那样的话那个人的怀抱他就可以记得更清楚些了。
“小须予,你干吗呢?”强伟走到须予身边,举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须予看了看自己举了半天的小餐刀,“哦!”了一声,放下刀,大口地把手里的吐司塞进了嘴里,又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牛奶。
看须予已经吃完了,段飞便轻轻地合上了那份报告,放到了茶几上。
须予偷偷地看了段飞一眼,整个人小心翼翼地从餐桌边移到了茶几旁,拿起报告,翻了几页,开口说道“所以说,这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法医并没有给出明确结论。段顾问,这次咱俩算打平。”强伟跷着二郎腿,半瘫在须予对面的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
须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们不是应该去警察局看报告的吗?”
强伟无奈地笑了笑,“警察局人多眼杂,这里聊起来更安全。况且这起案件已经被我们英明神武、断案如神的袁部长给破获了,这些资料可是我备份后偷偷拿出来的。”
“破获了?什么意思?这案子这么快就结了?”须予满脸惊色,差点儿从沙发上跳起来。
强伟慵懒地起身,拍掉了衣服上的面包屑,喝了口咖啡,不疾不徐地说道:“对,结了,原因正是死因不明。”看着须予不解的神情,强伟不咸不淡地继续说道:“很明显,死者在死亡之前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食,而且几乎滴水不沾。据尹院长所说,死者菊叶次,生前一直在做一项营养学方面的研究,这半年来持续受到心理疾病的困扰,对食物和水产生了莫名的恐惧。不愿进食、饮水,只吃一些半固化的流食,导致严重的营养不良,无法正常行走,只能坐轮椅。最近这半个月,一直卧床不起,所以产生了严重的褥疮。”
“为什么这份报告上没有结论。”须予边听边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强伟再次瘫进了沙发里,有气无力地说:“因为法医无法得出结论,无法判断菊叶次是死于心力衰竭还是败血症,或者两者都有。”
“败血症?”须予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段飞,段飞单手托着下巴,眉尖紧锁,也明显在思忖着什么。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这案子怎么就结了呢?”须予又一脸迷茫地转头看向了强伟。
强伟哈哈一笑,笑声中明显带着讽刺和不羁:“结的可不止这一个案子,我们那犹如狄仁杰再世福尔摩斯重生的袁部长经过缜密的分析,精准的判断,合理的推论,认为之前那一系列的蓝色尸体案,就是这个菊叶次干的。据袁·福尔摩斯·狄仁杰·世仁推断,作为一个日本人,菊叶次一直对中国人怀有仇恨。营养师又有研究食品药物的先天条件,不会引起别人注意。所以在这短短的几年里他发明了一种毒药,用来偷偷下毒杀害那些他看不惯的中国人。但随着受害者越来越多,他自己的心魔也越来越重,所以对食物产生了严重心理阴影,身体状况便每况愈下。袁部长还开了‘天眼’,把菊次叶的死描绘得如若亲见:死者在临死前,在意识模糊之际,跌跌撞撞来到了小教堂,也许是凭着记忆想来这里做祷告,没想到,一到这里就心力交瘁,加上周边恶劣的环境,褥疮造成的败血症发作,于是,就……!”强伟朝空中吹了口气,摆了摆手。
须予盯着强伟的样子看了很久,终于确定这不是个玩笑后,整个人突然就出离愤怒了:“袁部长真是条汉子,我佩服他的想象力,细想还真挺缜密,这都能给圆上,我竟无力反驳。”须予不由得比了个大拇指,接着说:“那他是如何解释这几起案子的现场报告与他推论之间的矛盾点呢?”
强伟听完仰天长笑,大声赞叹道:“当然,必须,绝对是以他的推论为准了,现场勘查不值一提。”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不屑又无奈的苦笑。
“死亡时间是在昨天晚上9点—11点间?”坐在一旁的段飞终于开口了。
须予翻了翻报告,回复道:“对,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段飞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茶几,沉声说道:“也就是在我们离开皇陵之后。”
“对,那段时间,我们应该是在你的那个基地里呢!所以……”强伟坐直了身体,目光也移向了段飞。
“所以我昨天就觉得这个案子很有趣。”段飞站了起来,开始慢悠悠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昨天看到这具尸体后,我就有种感觉:太巧了!第一时间就觉得这是敌人在转移视线,故布疑阵,或者说是想给我们制造了一个犯错的机会,让我们误入歧途,虽然这是一起临时起意的行动,但能策划得能如此缜密,也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为什么是临时起意?”强伟一时没整明白。
须予却心中了然,插嘴道:“是因为我吗?昨天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留下我当人质,来制约你们的行动,可没想到,中途出了新状况,只能更改计划,所以是我的怀表吗?”
段飞停下了脚步,脸色低沉,没表态。
强伟也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想问却又没问出口。
须予淡淡一笑,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块怀表,交给了强伟,淡然地说道:“没事的,我知道你们是相信我的。我刚才想了很久,这应该是一条重要线索,虽然说这真是有点太巧合了,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至少我们又有了新方向!”
强伟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怀表,拿在手里仔细翻看。
须予的目光也在怀表上流连。
“强哥,我和你们谈起过,我是一个孤儿,这块表是孤儿院的神父捡到我时,放在我蜡烛包里面的。可以说,这是这个世上我与亲人的唯一联系了。吉布森神父一直在帮我查这块表的出处,可是,这明显是一块没有品牌的私人定制表,做工很精细,表上的装饰也很别致,应该是瑞士出品,表盖内侧,有两个英文的缩写:DX,应该是某个名字的缩写吧。”
强伟一边低头细看着怀表,一边默默地听着须予的讲述,听完后想把表递还给须予,须予却摆了摆手,说:“你拿着吧,如果能查出个什么,对我也是个……”须予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段飞在一旁一直盯着须予看,眼神中划过一丝淡淡的心疼,他从强伟手里拿过表,塞还给了须予,安慰道:“这个你还是自己好好留着,细节我都记下了,一会儿我画给强伟。你也不要多想,现在一切都是假设和怀疑,也许这和你根本就没关系,都是巧合。而且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揭开日本人人体实验的罪恶,把他们的人体实验室曝光于天下,让国际社会关注,还中国老百姓以公道。现在看来,无论如何,之前我们设下的引蛇出洞的计划是成功的,他们动了起来。也就是说他们也怕了,在各方势力的角逐中,第一个慌了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最后的输家。很明显,昨天放我们走后,他们临时策划了这起案件,他们的目的无非是通过此案给公众一个交代,了结蓝色尸体系列案件,又可以制造新的陷阱,让我们跳进去。”段飞一口气说了一大段。
“陷阱?”须予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突然没了下文,有些急迫地问道。
段飞走到餐桌旁喝了口水继续说:“对,陷阱,用尸体给我们提供更多无用的线索,让我们陷入其中,牵扯我们的精力,给他们创造更多的时间。”
须予和强伟默默地挪到了大沙发上,乖巧地并排坐好,齐齐望向段飞,就像两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段飞见状,轻轻扬了扬一侧的嘴角,举着水杯,走到了小沙发旁坐了下来,接着分析道:“现在,根据袁部长的表现,我们很清楚地知道菊叶次是被抛出来顶包的,但漏洞还是很多的,他们明显应该编得更圆一些。一个干瘪成这样的人,又卧床了这么久,居然有体力从他住的住院部四楼一直走到小教堂。现场还发现了那么多凌乱的脚印,死者蹊跷的死亡时间,死者的身份,发现死者的地点:慈仁医院。这一切看似与蓝色尸体案件紧密相关,其实都是迷雾。对方明确知道我们不会放手,会继续调查下去,也明白威胁我们没有用,所以索性布下了这个迷阵,利用我们的执着,来把我们引入歧途,达到争取时间的目的。”
“这也太邪恶了吧!”须予单纯的小心灵受到了些许震荡。
强伟在旁边拍了拍须予的肩膀,说道:“小须予啊,你还是涉世不深啊!这种一石二鸟之计,玩得就是心机!我也是中招了,都已经秘密派人去查这位菊次叶先生的身份背景了。”
“查还是要查的,而且,这具尸体告诉我们的,远远比对方想要我们知道得多得多!”段飞眉头已经舒展开了不少,看来他已经把整件事情梳理通顺了。
看着身边两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段飞不禁一哂,“还是我刚才说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策划出这么一个复杂的计划,绝不可能万无一失。尸体来源就是最大的问题,怎么那么巧有这么具什么都合适的尸体,身份还能与蓝色尸体案件对得上。所以……”
“所以,这个营养师,本来就是他们一伙的,也病了很久了,这是他们清楚的,所以补挑中成了现成的替罪羊!”须予喃喃道。
段飞冲须予比了个大拇指,后者则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段飞低头一笑,继续说道:“须予说得对,既然这个营养师本来就是他们的人,那他身上异于常人的表现,就必定隐藏着一些内幕。”
强伟的表情也深邃了起来,若有所思地说:“异于常人?这个日本人最异于常人的地方,不是就一个营养师居然死于营养不良。”
段飞微微颔首,促挟地说道:“强队不愧是强队,一点即中。”
强伟抛给了段飞一个白眼,表示很不喜欢这样的揶揄。
段飞没有理会强伟,眉眼略略上扬,又一次接过了话头:“通过验尸报告和我们对医院医生护士的走访,可以得知,死者在这近半年来,由于胃部疾病,一直处于厌食状态。最后发展成对食物的恐惧,这姑且还说得通,但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他居然还恐水。”
“狂犬病?”须予的思路一直紧紧地跟着段飞,但这次段飞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从法医报告和我们现场的勘察来看,应该不是狂犬病,况且如果是,他也不可能活这么久。”
须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段飞还是给了须予一个鼓励的眼神,里面透着一丝宠溺。
“根据尸检报告,死者膀胱里几乎空无一物,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而且从尸体的整体来看,几乎就是一具脱了水的木乃伊,是什么导致他成了这个样子的呢?从人的身体承受能力来讲,饥饿还是可以抵抗一阵的,可是对水需求却是身体的本能,不是用意志力就可以控制的。”
“如果是别人不给他水喝呢?”强伟插了一句。
段飞马上回应道:“我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但是据当班护士、医生的口供显示,菊叶次已经在住院部四楼住了很久了。他们每天都会按时送去吃喝,我也相信,他们没有说谎,否则牵涉面就太广了,经不起深入调查,他们的目的是给我们布迷阵,而不是把慈仁医院也搭进去。”
强伟吁了口气,接受了这个说法。
段飞又喝了口水,把水杯子推到了茶几的中间位置,继续道:“所以,我突然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或者说猜测。”段飞顿了顿,眼神扫看一下身边的两位,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我们这个案子,或者说日本人这个整体阴谋的最重要的切入点,就是:水!”
“水?”须予和强伟异口同声问道。
段飞的眼神里充满了肯定,“对,水,记得那些奇怪的发狂了的老百姓和军营里发病的士兵吗?他们很多都会去皇陵附近的水源地打水。”
强伟脸色突地一变,“段飞,你是说……可,可如果这样,为什么只有一部分人感染了?”
“强队先别急,这只是我的怀疑,还没有得到证实,我问过如意,她告诉我,这样大规模的化学实验,一定会排出大量的废水垃圾,日本人的实验还没有完成,他们排入河道的药物浓度也应该是稀释过的,不会很高,加上排放应该是有固定的时间,不会太过频繁,况且每个人的体质又不同,所以,现在只出现了一部分人的轻微感染。”说着段飞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须予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冷,惊呼道:“这就对上了,这个营养师为什么怕水,是因为他知道水源里有化学废料,所以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形成了本能的恐惧,这也太可怕了吧,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这和放毒气有什么区别。”
“鬼子就是鬼子,真是不干人事。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强伟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语气明显有些不淡定了。
段飞却露出了一丝让人玩味的表情,只说了一个字:“等。”
“嗯?”须予和强伟皆是一愣
段飞沉声道:“只能等。我相信,经过我们这一折腾,最近对方应该会安分些,但只要他们继续实验,就一定会有废水排出,那就必然会留下线索。我会通知小分队,让他们去探索水源地周边的情况,如果有发现,那就离我们找出日本人真正的实验基地不远了。还有,就是等我们在总统府和美国大使馆的高级别特工同志再次传出消息。最后等对方实在耐不住了,一定会露出破绽。这是一场考验耐心的对决,比的就是谁能少犯错误。”段飞顿了顿,挑了挑眉,看了须予一眼,突然站起身,悠然地说了一句:“就现在来说,接下来我们要干的,那就是,准备晚餐,好好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