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匿名信

洗漱完毕,须予躺在了床上,那锅鸡汤鲜美的味道,好像还在唇齿间流连。窗外的月光柔柔地铺在被子上,须予眼前又出现了段飞杀鸡时那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捂着被子窃笑起来。

他就像一个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秘密的小孩子一样,脚丫在被子里轻晃,手抓紧被角,翻了个身,不经意瞥到了门旁的衣帽架上挂着那条段飞给他的围巾。须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跳下了床,光着脚跑到了门边,摘下了围巾。上面沉香的味道已经变得很淡,须予把脸埋进了围巾,深深吸了一口,脸上出现了一副餍足的表情。

正当他拿着围巾想转身回到床上时,大门口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声。

须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踩着高跟鞋的女人,便轻轻地把房门拉开了一条缝。果然,一个窈窕的身影跟着段飞上了楼,熟悉的高跟鞋声轻巧地落在楼梯的地板上,发出微微的咯噔声,在这静夜里分外刺耳。

须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就像是被当头淋了一盆凉水,浇去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被生生拉回到了现实。一切美好终是虚影,他的心却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样疼,此刻,围巾上那淡淡的沉香味道仿佛也在嘲笑他的天真,他把围巾挂到了衣帽架上,回到了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房间里,但此时须予只觉得这月光变得无比冰冷。他努力让自己闭上眼睛,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刚才那个女人的身影,耳朵里也全是那刺耳的高跟鞋声。

这一夜,注定无眠。

之后的几天,须予都在报社忙碌。之前的调查和休养,让他落下了很多工作,都需要一一补上。

生活轨迹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采访、写稿、出报,和吴用约着吃个中饭,给马敏提供新的文学素材,帮蒋丽丽到百货公司试最新季的男装,其间还被李健拉着去社区做了几个联合访问,可以说是忙得既充实又满足。

段飞倒是静了下来,每天都在报社出现,也有意无意地在须予面前晃悠,须予只道是段飞在保护自己的安全,任由他去,也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和越轨之举,因为他明白,想得越美好,摔得便越重。

这一天须予正和乔大宇商议着几个英文翻译的措辞,吴用突然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须予接过信封,发现上面什么也没写,便抬头疑惑地看向了对方。

吴用也是一脸问号地看着须予说:“门房给我的,说是一个小孩子拿过来的,指明了给你。”

吴用话音刚落,须予就听到刚才还在旁边拿着画笔刷唰唰画着什么的段飞突然停了笔。

须予转头向段飞望去,而后者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须予手里的那封信。

须予心中了然,他朝吴用微笑表示感谢,接着把信塞进了上衣口袋。吴用刚想开口询问,却听到周主编在走廊里大叫他的名字,便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这边的须予面不改色地帮乔大宇搞定了用词,然后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也没看段飞,径直出了门。

又过了一会儿,段飞也很自然地整了整衣服,起身迈开大步走出了编辑部。

段飞到家的时候,须予一本正经地坐在了沙发上。几案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那封信被端端正正地放在茶桌正中央。

“等强哥吗?”须予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里头装着三分期待,三分紧张和四分兴奋。

段飞盯着须予看了会儿,嘴唇轻轻地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脱下了外套,坐在了须予对面的沙发上,回应道:“我给强伟去过电话了,他一会儿就到,等他一起拆吧!”

须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脸激动地拿起茶壶给段飞倒了杯热茶。

段飞这边则熟练地戴上了手套,拿起了信封,开始左右端详起来。

须予便没敢再打扰,就这么坐在段飞的对面,看着他。

只见段飞拿起信封放在灯光下照了照,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在躲我?”

须予突然被说中了心事,心里一紧,眼神一滞,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颤。

“怎么会,最近是忙了点,得把之前的工作补上。”须予用力地稳住了心神。

“哦!”段飞抬头对着光一寸一寸仔细地观察着信封表面,脸上的表情比进来时又严肃了几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座钟咔嗒咔嗒的摇摆声在屋里回荡。

段飞继续在信封上找线索,须予则尴尬地坐在一边。

还好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敲门声,须予起身开门,来人果然是强伟。

“怎么样,信在哪儿呢,哪儿呢!”强伟扯着嗓子一阵嚷,很自然地把屋里的气氛调整回了正常的轨道。

段飞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强伟一个箭步上前,没摘手套,一把拿过了段飞手里的信封。

“别研究了。”段飞低下头,手肘靠着大腿,自信地说道:“x型信封,日本军方特制,专供大中华地区,粘合剂上有淡淡的灰草香气,这种粘合剂只有日本生产,价格不菲,属于高档货,眼下在日本贵族里很流行,国内没有售卖。信封上应该除了那个送信的小孩子外,没有其他指纹,不过信封夹缝处的粉尘略带红色,而这种红色粉尘只有皇陵附近有,所以,这个人应该离我们很近。”

须予张着大嘴给强伟倒完水,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感慨,他可是太佩服段飞了,在段飞回来之前他也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也学着侦探小说里的样子分析了一番,可啥也没分析出来。但段飞就看了这么一小会儿,居然看出了这么多门道,福尔摩斯来了也不过如此吧!须予心里莫名地有些小小的骄傲。

强伟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懒懒地说了一句:“看来他们真是坐不住了,你这招引蛇出洞,还真有效。”

与此同时,须予从房间里取来了一套工具和一副白手套,往他俩面前一放,段飞还是刚才的表情,只是用眼神轻轻瞥了强伟一眼。

强伟戴上白手套,接过工具,找出裁纸刀,小心翼翼地从信封边缘处切开了一个小细口,然后用镊子轻轻地把信从信封里夹了出来,放到了茶几上,最后还不忘把开口处倒转过来,往下抖了抖,确定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了,才把信封放入了须予举着的档案袋中。

做完这一切,强伟又深吸一口气,用手压着信的一角,拿镊子慢慢地展开了信纸。

一张裁剪得大小适宜的宣纸上用毛笔写着:廿日,戌时,皇陵南门楼。

“隶书?”段飞脸上露出了略带诧异的表情。

强伟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你认识这个笔迹?”

段飞摇摇头回答道:“当下我们的书信往来,用毛笔书写的话,都流行用楷体和草书,用隶书很少见,但在日本上层却很流行这种字体。”

段飞夹起了信纸,翻来覆去地研究了起来,最后还贴近闻了闻,自言自语道:“熟宣,高货,用的应该是湖颖,顶级徽墨,但纸上有微微的药水味,写信的人是一个喜欢舞文弄墨,用的还都是顶级文房四宝的一个医生。”

“日本人这是直接来叫板了!”强伟有些坐不住了。

段飞放下了信纸,不噱地说:“也不一定,有些汉奸走狗,也喜欢附庸风雅。”

“我们要做些什么准备呢,后天就是20号了。”只有须予眼神冒着精光,已经在旁边摩拳擦掌,莫名激动半天了。

强伟“噗!”地乐出了声:“我说小同志啊,你这才消停几天啊,这是冒险冒上瘾了?”

须予顿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段飞瞪了强伟一眼,说道:“别逗他了,须予说得对,我们还真得好好准备准备!”

强伟伸了个懒腰,眼神一变,表情一转,说道:“准备自然是要准备的,不过,这个点,应该是到了喂五脏庙的时候了吧,怎么着,今天晚上吃什么?”

段飞在厨房里忙碌,客厅里强伟在口述行动方案,须予则拿着笔吭哧吭哧地在专心记录。只见他小脸憋得通红,表情十分投入,右手紧握着铅笔,鼻子尖上还冒出了一些细小的汗珠。

强伟看着有趣,故意逗他:“接头人,段飞、强伟。”

须予口中默念,笔下生风,写完才发现有些不对,“嗯?我呢,我也是接头人啊!”须予举着笔抬头看向了对方。

强伟促狭一笑,说:“这么危险的事,我怕你家段飞不让你去!”

须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会儿倒是轮到强伟好奇了,忍不住问道:“怎么,你想说啥!”

须予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自信地说:“我怎么可能不去,上次在慈仁医院闯祸的是我,文章是我写的,信是指明了给我的,这趟浑水就是我搅的,再说有了之前的经验,我也不会再害怕了。”

强伟脸色微微一变,用手指敲了敲须予的头,正声道:“你有个屁经验啊,小须予,我可警告你啊,这次可千万不能再冒进了,老老实实躲在我和段飞的身后,无论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两个护你一个人的周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听懂了吗?”

须予没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他定定地看着手里的笔,不敢抬头。

他活了二十几岁,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兄弟情谊,感受到除了吉布森神父外,还有人在真正地关心着他。他觉得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值了,至少他在这世上走了一遭,并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强伟看须予没反应,自嘲地乐了一下,说道:“可不要太感动哦,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兄弟段飞,你在慈仁医院失联的那一晚,他可是……”强伟话说一半,突然闭了嘴。

须予却没有放过他,追问道:“怎么了,段飞怎么了?”

“段飞在厨房给你们做饭,快累死了,还不快来帮忙”段飞从厨房里探出了头,狠狠地瞪了强伟一眼。

两天后,三人早早地就来到了约定地点。皇陵南门楼离须予家不远,正对着皇陵的南大门,不远处就是神道入口。三人在附近仔细探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段飞和强伟便走到一边,靠着棵弯脖老松树抽烟。

强伟低头小声问段飞:“你的人都来了?”

段飞嘬了口烟,回答道:“放心,安排好了,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的。来信的人能约在这里,一定是对周边的地形非常熟悉,也一定留有后手,我们绝不能放松警惕。这是两方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我们有可能面对各种想象不到的情况。”说完段飞往四周看了一圈,眼神突然一顿 :“须予呢?”

强伟听闻也开始四处张望,同样一无所获。

“他刚才还在门楼边上琢磨这红墙上的颜料和信封中的粉尘是不是同一种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段飞脸色一变,扬手扔掉了手中的香烟,飞奔到了牌楼边上,沿着牌楼找了几圈,并不见须予的影踪,轻声呼唤,也不见回应。

段飞迅速拿出一枚飞镖向旁边的树林里投去,然后和强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小心翼翼地朝牌楼里面走去。

四方门楼内部十分昏暗,两人分头找了一圈,空无一物。段飞的眉头紧锁,目光变得异常犀利。

他和强伟背靠背抬头向上又扫了一圈,也没有任何发现。正在两人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的时候,段飞突然听到身后有股气流突然涌过,紧接着发出了“咚”的一声响动,一阵回音传来,仿佛有东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他赶紧扭过头,发现强伟也消失了。

段飞心中警铃大作,他屏住了呼吸,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视线不停地向左右扫视,随后,迅速判明了方位,双脚轻擦地面朝着那声“咚”响的方向悄悄移动,牌楼里经年的积垢灰土在段飞脚步的扫动下,形成无数道深色的拖痕,而他走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生怕触动什么机关或者惊动隐藏在暗处的什么人。

靠近声音来源处,他发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地砖,而旁边则是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此时正微微敞开着一条缝隙。段飞眉头紧皱,强伟的消失显然和这有关,但他不能贸然行动,毕竟敌暗我明,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粉盒,段飞将它轻轻放置在暗门前,用脚踢开盖子,随后捂住口鼻,退后几步,

顿时,浓密的白烟从装置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与此同时,段飞听到了从门里传来了几声重重的咳嗽声,接着又传出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见烟雾散得差不多了,段飞快速闪身进入暗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幽暗的光芒。

通道曲折蜿蜒,像是一个复杂的迷宫,但凭借敏锐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段飞一直摸索着往前进。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段飞变得更加小心,他贴着墙慢慢向前挪动,不久,前方出现了几个黑衣人,守在一个石门前,个个手持武器,严阵以待。

就在此时,段飞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慢慢靠近。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手枪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少顷,那脚步声在他背后不远处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笑声,“段先生果然名不虚传,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这里。”

段飞一回头,眼前是一个全身通黑的高个男子。

段飞回应了一个鄙视的微笑,语气淡然地回应道:“阁下既然设局请我来,想必不会只是为了闲聊吧?我的同伴呢?”

对方闻言,比了个请的手势,客气地说道:“段先生放心,你的朋友暂时安全,但接下来他们的安危,可就要看你的表现了。”话音刚落,出口处的黑衣人突然散开,让出一条通路。

段飞眉头微皱,不用想也能知道这必定是个陷阱,但他别无选择,便转过身,毫不犹豫

地往里走去。一进门段飞便开始四下里观察起来:他身处的空间不大,四周都是用灰砖块砌成的墙壁,没有看到有任何的门。

他回过头,突然看到墙边还坐着两个人,正是他的伙伴:须予和强伟。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都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也都放下了一半。

这时,正对着他们的那面墙边,一道身影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个披着一件厚重的军绿色披风的男人。

男人高高的个子,修身的军裤配马靴,头上戴着披风上的连兜帽,透过兜帽明显可以看出,那人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

“晚上好,各位!”面具人说话的声音明显经过伪装。

段飞他们三个一动不动,不给表情,不发一言。

“你是须予吧!”面具男指了指中间的位置:“你文章写得很漂亮,要不是……我身边还真缺个文笔好的助手,可惜了。”面具男说话拿腔拿调,听得出在全力掩饰自己的口音。

须予没回应,就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面具男也没想须予能有回应,自顾自地说着:“强伟,段飞,一个是警察局的当值警长,有能力,有手段。一个是豪门少爷,有背景,有才情,还特别有头脑。你们三个可都是人才,人才可贵啊,但,可惜,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对吧!”

虽然看不见面具后面的脸,可段飞他们三个能明显感觉到那个人脸上一定挂着极其邪恶的微笑。

“好了,言归正传!”面具人还在那里独自表演着独角戏。

“有一点,我要明确说一下,蓝色尸体这件事情,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查下去了,矛盾激化的后果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们的身份,我大概也都知道,我们要的不过是在这里把实验结束掉,应该也快了,我们并不想伤害你们,也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

说着男人突然一转调,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但是,如果你们不顾后果还要再深查下去,那我们也并不排斥会采取极端的手段,在那之前,我只有一句忠告,你们一定要想清楚,你们要的究竟是什么。所以……我今天想对你们说的是……”

面具人走到了段飞他们三个人面前,从上往下俯视着他们,放低声音继续说:“段飞,强伟,我暂时还不想动你们,但须予嘛,你真的不应该搅进来的,上次在慈仁医院你躲过了一劫,可这一次恐怕是不好躲过去了,因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委屈你!”

面具人慢慢地靠近须予,段飞和强伟已经蓄势待发,准备一有情况就果断往上冲。没想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面具人突然发出了“呵!”的一声假笑,须予被这诡异的笑声吓了一跳,本能地蹭着地面往后退,移动中,裤子口袋里的怀表突然掉了出来。

须予想去捡,面具人不经意地往地上扫了一眼,就这一眼,只一眼,他整个人突然顿住了。片刻后,他一把推开了须予的手,盯着地上的怀表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直起了腰板,猛地一个转身,走到墙边,背对他们又站了很长时间,像是要做出什么艰难的决定似的。

当段飞他们三人感觉时间都快过去一个世纪这么长了之后,面具人这才慢慢地举起手,在某一块墙砖上重重按了一下,随着这一按,他左侧的墙壁突然移开了,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通道。

“我的话说完了,记住不要再查下去了,再查下去,后果是你们负担不起的,也是我不想看到的。好了,你们可以走了!”面具人背对着三人,面对着灰砖墙沉声说道,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之前的戏谑和威胁了。

段飞他们三个交换了一下眼神,强伟先站了起来往墙外走去,段飞上前小心扶起了身边的须予,追着前面的强伟也快步离去。

等到三人都走远了,面具人身前的那堵墙缓缓升了上去,从里面走出来了两个黑衣人。

“先生,怎么没按原计划把须予留下!”走在前面的黑衣人不解地问道。

面具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吩咐道:“再去好好查查须予这个人,从小到大的情况都查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他对我们可能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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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
连载中开元路八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