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见?再见?

“咣当!”一脚刹车,红色北京吉普在体育场发布厅的台阶前猛然一个急停,后座的石小闹就势往前一冲,吓得他赶紧扶稳了电脑,抬起了头。

段飞坐在驾驶座上岿然不动,只是低头点了一根烟,接着抬起头摘掉墨镜开始用鹰一样的视线扫视周边的环境。

几个站在发布厅门前的保安,看到有辆破车居然敢大马金刀地停在这大门口,一股怒气骤然上涌,抬腿就要过来质询,但对讲机里立刻有人通知,车里是自己人,权限是可以在体育场区域内的任何地方通行无阻。

段飞用力嘬了几口烟,视线还在周边缓慢移动,一帧帧高像素的画面倒映在他的瞳孔里,眼之所及仿佛正在运行一台精密的测量仪,把周围的所有情况都一一存档记录。

等描看得差不多了,段飞低头掐灭了烟,沉声问道:“强伟他们都在里面了?”

石小闹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键盘,电脑屏上立刻出现了几个分屏的监控画面。

“对,都在了。”

“好,让他们把所有细节都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这里的问题可是不少!现眼。”段飞轻轻地掸了掸落在大腿上的烟灰,一张脸冷得仿佛窗外的春暖花开都已不存在,直接扎在了寒冬里。

石小闹又熟练地开始敲起了键盘。

段飞则转过头,不经意地瞟向了副驾驶那一侧的车窗。突然,安检处平台方向的一个背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段飞一个愣神,一直黯淡冰封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温度。只见他脸色倏地一变,整个人突然原地启动,飞也似的打开了车门,如猎豹般冲了下去。等他奔到车的另一侧往台阶上看时,背影已经消失了,而他的手机在这刻突然响了起来。

须臾过完安检就觉得现场气氛有些古怪,总感觉好像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他下意识地压低了运动帽,戴正了口罩。

签完到,领了相关资料,须臾便进入了会场。发布会是在一个临时布置的空场上进行的,由于体育场还没完全竣工,一切看上去都还比较简陋,主席台也是临时搭建的,现场摆放着成排的折叠椅。须臾迅速躲进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本来他进入报社的目的也并不是为了谋生和出名,所以低调稳当就是他现在的第一处世方针。

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在现场的各个角落流转,看了一圈后,须臾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如此国家级别的体育场内安保系统居然有这么多明显的漏洞:监控预留位有死角,安全出口不合理,没有有效安全的观察狙击点……唉,须臾叹了口气,虽然体育场还没有完全建成,但当下的所有安保设施真有些不忍直视。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应该管的事,便忍下了这口气,低下头开始研究刚领到的新闻通稿和相关材料,准备先在手机上编个即时简讯,第一时间发给卓一凡,审完交新媒体部先在公众号上发条消息,回去再写详稿,配上图,明天上报。

刚把内容框架搭完,主席台上的音响就突然有了动静,招呼完现场人员快速入座后,便进入了发布会流程。主持人上台介绍基本情况,领导嘉宾发言,设计者谈思路和建筑特色,环保、纯天然、轻便,可循环,世界顶尖,说出来的全是当下最新最先进最流行的理念和名词。

须臾打开手机录着音,身体却一直在放空,相机里无意拍下的那张侧脸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可就算他再绞尽脑汁,那种骤然出现的熟悉感已经荡然无存。他很清楚,抓不住的东西就是抓不住了,哪怕翻遍脑中内存,被格式化的部分依然不会恢复如初。

红色北京吉普孤零零地停在主体育场附近的一块空地上,电脑被放置在打开的后备厢里。段飞站在车后一动不动,猫着腰,冷着脸,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石小闹则站在旁边,屏息凝神,一脸迷茫和不知所措。还好这个时候,三个穿戴着整套出勤装备的男人向他们走了过来,石小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欢迎道:“龚大哥,书杰哥,强队,你们终于来了。”

龚育林身材魁梧高大,一身戎装就好像是镶在他身上一样,一看就是个特种部队里的高手,他走到了车边拍了拍石小闹的肩膀,对着段飞重重地叹了口气,感叹道:“段哥,这体育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问题可太多了,全是坑,之前这都是谁设计的啊,一时半会儿可真填不过来啊!”

段飞一点反应也没给,仍旧一脑门子官司地盯着电脑,好像根本没听到龚育林在讲些啥。龚育林疑惑地看向石小闹,石小闹耸了耸肩,表示对此情况一无所知。

还没搞清状况的强伟,接过了李书杰从车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

“这发布会也是够利索的,场地我都没转完,会就开完了。”

“可不,段哥就接了上头一个电话,开了个小短会,等我们跑进现场的时候,记者都走光了。”石小闹朝强伟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强伟这才发现了段飞的异常,凑到电脑边对段飞说道:“怎么了,段飞同志,发现啥重要情况了,跟我们说说呗,大家一块解决。”段飞听到强伟的声音,才稍稍回了一下神,然后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抓过了强伟,急急说道:“快看,这个人。”

强伟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脸色微微一变,赶紧低头向电脑屏幕看去。电脑上有几张从监控中截下的图片,图片里是一个男孩子的侧影。男孩高高的个儿,偏瘦,戴着顶红棕色NY棒球帽,穿着白色的BURBERRY经典款T恤,淡蓝色的GUCCI牛仔裤,KENZO的休闲鞋,背着一只黑色的BV经典编织款双肩电脑包。强伟认真地看了半天,困惑地摇了摇头说道:“看不出啥啊,这人是谁啊,低调的奢华,这一身行头可不便宜。”

听了强伟的评价,段飞脸上刚刚显出的那一丢丢带着活人气的表情,瞬间又凝固了。

“还有,还有一个正面的。”段飞仍然没有放弃,快速点击鼠标又调出了另一段视频,然后再次把电脑让给了强伟,自己退到了一边。

视频里还是那个男孩,正在缓步迈入发布大厅,男孩的帽檐被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嘴上糊着一个大号的N95口罩,胸前还挂着一个笨重的专业相机。

强伟几乎要把头探进电脑里了,片刻后还是摇摇头。

“段飞,我可没有特异功能,这可真的是看不出来是谁啊,要不让石小闹再来调调像素,找找反射镜面啥的?”说着转回头看向了石小闹。

石小闹摊摊手,有些无奈地说:“这是最清晰的了,现在这个体育场里的监控设备全都是垃圾,十几年前就被淘汰了的东西,没想到还在用。而且这脸也遮得太严实了,啥面部特征也看不清。这又是在室内,有些手段没法上。你还别说这里安保监控垃圾,他的电子屏蔽功能却是相当完善。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防谁!要想看清,除非……权限。”石小闹看向了段飞。

段飞眼睛里的微光彻底地熄灭了,刚才血气上涌分泌的肾上腺素也在慢慢退去,理智又占领了高地。整个人稍稍平静了下来后他开始反省,自己的确是冲动了,根本没有可能是那个人。

他闭上眼,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个人已经不可能回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就像一个曾经鲜活、充满生命力、装修精美的豪华宫殿,在岁月的不断腐蚀下,变得荒芜,变得破旧,变得已经和当初脑海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一段尘封的记忆现在只会欺骗、愚弄你,在你最最脆弱的时候,迷惑你,让你失去方向。

段飞一把扣上了电脑,努力转换好情绪,冰霜浮上脸颊,声音低沉有力:“这块儿的问题的确很大,这样,石小脑你先跟着他们的车回驻地,把所有情况都汇总给裘鸣,让他先拟个初步方案出来。”

石小闹边点头边畏畏缩缩地上前来收电脑。

强伟则带着一脸疑惑的表情问道:“那你呢,你去哪里?”

段飞已经彻底恢复了常态,冷着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没有任何情绪地说道:“我得回报社,还得处理一些事。”

“报社!”强伟听到这两个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他看了眼石小闹手里的电脑,正想开口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须臾回到报社时,已是华灯初上,天空扫去了最后一抹绚丽变成了淡淡的青灰色,今天的所有灿烂已经躲到了不远处的群山后面,夜幕即将拉开。

一进报社大门,须臾就撞见了刚下班的小权。

小权还是那副对谁都笑嘻嘻又老显得慌里慌张的状态。

“须记者,你回来了啊,正好,我下午去配的钥匙,食堂24小时开放,你要是加班饿了,可以随时去。我帮你代领的钥匙和饭卡都在里面。”小权从包里取出了个信封递给了须臾。

须臾微笑地接了过来,顺口问道:“这么晚了才下班?”

小权抱着书包拘谨地点点头,显得青涩又笨拙。

“我家住得近,晚点儿没关系,您有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发微信,我十分钟就可以到单位。”

须臾拍了拍小权的肩膀,从包里翻出了下午发布会发的纪念品递给了他。

“这我留着也没用,看着还挺有趣的,你收着吧。”

那是一枚世体赛主场馆的纪念钥匙扣,小权一见,眼睛立刻放出了欢喜的光芒,连忙双手接过,千恩万谢地和须臾告了别。

花坛里也是灰蒙蒙的一片,里面的花朵再鲜艳也经不住黑夜的涂抹,离开了光照,都显得蔫蔫的,连个争奇夺艳的心情都没有了。

须臾站在花坛边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幢小洋楼,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这就要开始了吗?

他不知道他所寻找的答案到底在不在这里,只知道,他为了靠近这幢楼,碰了无数的壁,走了很长很远的路,下了无比巨大的决心,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努力。这里一直是他醒来后的人生目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近乡情怯,此刻,他居然生出了一丝犹豫和纠结。

中年男人在崖顶大风里的那个声音,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什么样的结果,你都能承受?”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声轻叹,虽然在狂风肆虐中那声音微若无息,但须臾还是听到了,不光听到了他也明白这声叹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想至此,须臾也发出了同样的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在傍晚寂静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叹息伴着他的心跳声回荡在小洋楼周边,又随着风声飘进了洋楼的某一扇窗户。窗户下,一个面色凝重的男人,正端坐在电脑前,用笔在感应板上画插图。叹息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不由得分了神,手下轻轻一滑,电脑上画出的直线瞬间偏离了轨迹。那人心尖一恸,急忙放下笔,侧起身支起耳朵靠近窗户,想细辨声音的来处。但那叹息却早已随着夜风渐渐飘远,只留下电脑前那个男人,茫然若失地看着他对面的空桌子发呆。

随着那声叹息的吐出,须臾突然释然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相机,无奈又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迈开大步,向洋楼大门走去。

很快他就来到了编辑部门前,拿出小权给的钥匙,放进锁孔,正想转,却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锁,他便轻轻往里推了推门。

屋子里一片幽黑,只有他位子的那个方向有一抹黄绿色的微光,微光是办公桌上的台灯发出的,在桌子附近形成了一道光晕,里面圈着一个坐在电脑前工作的身影。

光晕下笼着那个人,侧对着他,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衫和咖啡色的皮质束身背心,后背笔挺,利落的短发下是一张如冰峰般的侧颜,须臾不由得一怔,愣在了当场。胸腔里似乎有东西微微颤了一下,脑海里无数个闪回清晰无比又转瞬即逝,虽然记忆仍然模糊,但须臾马上确定:这一刻、这一幕一定在他的生命里曾经存在过。

光晕里的人拿着一支感应笔,眼神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右手刷刷刷地在感应板上熟练地涂抹着,动作潇洒利落,笔下生风,眼神透亮。明暗交错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整个人就好像是一幅立体的油画。这幅画结构完整,层次分明,那么幽沉,清冷、严肃却又鲜活有温度,须臾一眼不错地盯着这幅“人像画”,整个人似乎被定格在了门边这方小小的空间里。

“谁?”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打破了须臾刚给自己建好的结界。

那个被淡黄光晕笼罩的侧颜转了过来,果然是一张俊脸,五官就像是比例尺画出来的那样精准而帅气,气质凌厉得如淬过冰的山岩,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东西仿佛都会被立即冰封凝固。

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还是一副冷漠无神的表情,但就在望向须臾的那一霎,那个人的瞳孔如地震般骤然放大,脸上的冰寒不见了,转变为震惊、不敢相信、惊讶又带着强烈迷惑的神情,那个人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天外来客般惊讶又痛苦地望着须臾。

“你,你是,须……”对方的声音带着颤抖,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卓一凡。

“哦,是须臾啊,你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下午都顺利吗?怎么不开灯。”卓一凡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屋里顿时灯火通明。

须臾迅速调整好状态,回身礼貌地回应道:“很顺利,就是还有一些资料需要再细细整理一下。”

卓一凡拍了拍须臾的手臂,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鼓励道:“不错,小伙子,下午你发来的现场稿件,我看了,很好,新媒体部已经发了。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进入工作状态。这样,辛苦一下,加个班,发布会的稿子明天要见报,今晚九点之前,能弄完吗!”

须臾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应该可以,我争取。”

“须……?”一个嘶哑的略显伤感的低沉男声从窗边传来。

卓一凡和须臾同时一转头,原来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他单手扶着桌角,依然用着那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须臾。

“哦,段飞啊,你也在这里,那太好了,正好要找你聊聊白天会议的内容。对了,这是今天刚来报到的新同事,中央大学的高才生,周恒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卓一凡热情地领着须臾走到了段飞面前。

“您好,我叫须臾,须臾之间的须臾!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须臾紧走了两步,来到桌边,热情地伸出了手。

但那个叫段飞的人却一动不动,呆滞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须臾,眼白里已经挂上了细碎的血丝,双颊也涨得通红,脸上的表情痛苦狰狞中带着一丝心碎。

不知为何须臾看到这男人此时的表情,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词:心碎。

见此情景,卓一凡的脸色也是一变,他瞬间想到,可能是段飞不高兴了,因为那个该死的张主编把段飞对面的位子给了须臾。

卓一凡一直没有搞清楚段飞这人的背景,只知道这人半年前空降而来,对谁都是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不太爱与人接近,平时的工作就是处理一些简单的美编事务,包括排版、修图、设计和报头版画等。张主编对他相当客气,他也不常来报社,经常处于失踪状态,但工作倒都能按时完成,虽然一直低调不张扬,但自身所带的气场却相当强大,可以说,这幢楼里还真没有人敢去招惹这尊大神。

窗口的这两个位子一直是报社的“禁地”,从卓一凡进报社时他就知道,那里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坐的。这是明文写在总社章程里的,这条古怪的章程还被很多网友调笑过,猜测过,甚至编排过不少离奇的故事。可这段飞一来,就占据了其中的一张。原本以为这条章程从此就作废了。后来有一次人力资源工作粗心把这个位子分给了新来的实习生,没想到段飞看到后当场发飙,拍案而去,第二天实习生被换到了其他部门,人事主管被解聘处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座位安排居然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自此之后,别说往这个位子安排人,编辑部里的所有人连靠近都不敢靠近,除了必要的工作需要,同事们也从不敢和段飞有任何过多的交流。

而今天,好死不死的张又协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卓一凡想到此,突然心念一转,暗自窃喜起来,脸上浮现出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哦,那个,须臾的这个位子是张主编亲自安排的,现在编辑部人员多,实在排不开了。”狡猾的卓一凡眉目翻飞,试探性地敲了个小锣边。

段飞依然盯着须臾,目光却变得空洞起来,思绪似乎已经飘散到了天外,脸上的各种表情也渐渐地收了回去,他木然地看向了卓一凡:“嗯?”

卓一凡感觉时机正好,赶紧又添上一把火,大声说道:“就是你对面的位子,是张主编分配给须臾的。”说完,卓一凡本能地往旁边靠了靠,与段飞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没想到听到这话,段飞非但没有像卓一凡希望的那样发脾气,反而犹豫中带着一丝悲凉地说了一句:“须……予?须臾之间的须臾?”说完回头有些茫然地盯着须臾的那张桌子看去。过了片刻,段飞背对着大家,轻声说了句:“好的,须……臾,你坐吧!”。

那句“须臾”出口显得如此艰难,说的人,听的人都觉得有些失真,那声音仿佛是透过了百年的时空,穿越了前世今生,从轮回的黑洞中传来的一般。声音所及,共鸣声声,撕心刻骨,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同时重重地砸在了一前一后定定地站在那里的须臾和段飞的心头,激着两人胸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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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
连载中开元路八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