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入职场

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在朝阳的映衬下缓缓地降落在了机场的跑道上。

飞机穿过光影,缓缓滑行了一阵后,慢慢拐进了旁边的停机坪。停机坪不大,里面只停着几架小飞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应该是个私密的小型机场。

飞机又往前推进了几十米,在停机坪旁的接待大厅边停了下来。几个穿着褐色夹克、绿色军裤的男人站在接待大厅门口的跑道上,翘首仰望着飞机前来的方向。停机坪上风很大,但他们个个昂首挺胸,精神奕奕,风姿绰约,有款有型。

飞机扶梯迅速到位,随着“嘭!”的一声,舱门被用力拉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从里面钻了出来。狂风掠过扶梯,男人的头发被吹得高高飘起,衣襟也不停地向后胡乱地摆动着,虽然是逆风前行,可一点也不影响他迈开大长腿飞奔向下的速度。

他一口气冲到了跑道上,在那里等候了多时的人们都一一上来和他拥抱,没有人说话,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盛满了久别重逢后的激动和喜悦。

终于,他看到了站在最后的那个人,两个人徐徐向对方走去,每一步似乎都充满深意,走到跟前时,两人都略略停顿了一下,随后张开双臂紧紧拥在了一起。

“段飞,别来无恙!”刚下飞机的男人声音轻颤,眼眶微红,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被刚才的大风吹刮的。

迎接他的男人用力地拍拍他的后背,用低沉磁性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强伟,欢迎回家!”

须臾坐定后,会议桌旁又陆陆续续归过来了几个人,张主编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沉声道:“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个,段飞请假了,晚上会来值班,他负责的部分会后单独和他说就成。好啦,这就开始吧,卓一凡,你把情况和大家具体说说。”

卓一凡这个名字须臾是听说过的,人也在电视上见过。他是中央日报社体育部的执行副总编,篮球专家,经常在各个电视台的体育频道里做赛事解说,算是体育记者圈里的一个名人。

卓一凡沉稳一笑,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瘦条个,一身淡色西装,皮肤略黑,眼睛不大,整体让人感觉有些难以捉摸。

在与会同事们的注视下,卓一凡手撑着会议桌,一手拿着稿纸,很快就进入了主持工作的状态。

“好吧,张主编让我先和大家说说,我就简单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世体赛不久之后即将举行,这是世界体坛的大事,也是我们国家的大事,更是我们这座城市向全世界展示城市名片的绝佳机会和舞台。对于我们媒体,特别是体育媒体,也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世体赛的宣传报道是我们整个中央日报社当下最最重要的头等大事,我们体育部更是责无旁贷。”

开场白很精彩,台词宣讲得抑扬顿挫,不愧是混电视台的,有一套,须臾心中暗想。

卓一凡完全沉浸在被众人瞩目的氛围中,表情略带得意,眼神还不时很专业地向在场的每个人投去“关爱”,只是停留在须臾身上的时间明显要长一些,眼神中也闪过一丝狐疑。

“所以说,接下来,如何能更好、更全面、更权威地完成世体赛的报道任务,就是我们体育部工作的核心。在座的各位从事体育媒体也很多年了,都是有经验有人脉有想法的专家。为了更好地发挥大家的能量,相互配合起来也更得心应手,我还是做了一个初步的分工,根据这个分工我们再开展下一步工作,这样也便于我们整体的报道计划能够顺利推进、有序完成。”

有理有节,安排得当,表演型人格,须臾心里想着,不由得又多看了卓一凡几眼。

众人此时也都纷纷点头附和,用眼神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卓一凡手扶胸口,朝大家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电视台主持人一样训练有素的标准笑容。

“这样,我之前一直是对接政府部门特别是体育相关部门的各项政策和新规的,所以政府口还是我来跑,然后在张主编的总控和指导下负责总体的策划选题和内容统筹。”

看众人没有异议,卓一凡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大脸盘女孩子说道:“小梁一直是跑运动队的,对运动员的情况比较了解,关系也不错,所以运动队的训练情况和运动员人物专访这一块,还是由你来负责。工作量大忙不过来的时候,小权可以协助你,后期我也会把更多精力放到你这边。对了,插播一句,在张主编的全力支持下,我们已经向总部申请了多个实习生名额,人员这一块你们不用太担心,后期都会跟上的。”小梁边不停地用力点着头,边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坐在下手的小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向卓一凡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李中华,”卓一凡指了指小梁旁边高得像麻秆一样的小伙子:“组委会这边是你一直在联系,那就索性都交你来负责,接下来,你的工作量也会很大,像是各个项目的规则变化,各个国家队伍的准备情况,组委会最新动态,你都要第一时间拿到第一手的资料。你还有一个工作是对接我们新媒体运营部,把这些动态第一时间传到我们的官网和公众号上。当然我们也会给你配备相应的实习生。”

李中华咬着笔杆,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句:“行!”

“至于高老师,规则解释、项目介绍、金牌预测这一块,还得您这个大专家出马,我们会在接下来的版面中,专门推出一个专栏,暂定名:高虹时间。这一块就得烦请您多上心了。”卓一凡对张主编右手边的一位中年女性的态度明显比刚才几位要客气很多。

那个叫高虹的女人点了点头,优雅含蓄地一笑。

“乔宙,外语是你的强项,你就总体负责国际动态报道,包括运动员准备情况,外国金牌选手实时动态,各个国家的运动特色等。周晓同,之前你一直负责群众体育部分,现在,你的任务是负责对世体赛配套服务、志愿者、各项周边公益活动以及群众参与度这几类的报道工作。”坐在高老师下手的两个年轻男人分别点头领命。

“好了,至于世体赛各个场馆,还有开闭幕式情况的跟进……”卓一凡扫看了一圈会议桌,似乎没有发现要找的人,便抬头看向了小权,有些责备地问道:“毕现呢,怎么这几天都没见他啊。”

小权站了起来,还是那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小声说道:“都不见好几天了,电话微信都联系不上,我去他家也找过了,发现他好像已经搬……搬家了。”小权越说声音越轻。

卓一凡也是越听脸色越难看,“怎么会这样,无组织,无纪律,他手边还有好多活儿呢,这人怎么老玩失踪,都好几次了。这可怎么办,今天下午场馆委员会还要在即将完工的主场馆蜂之翼国家体育场召开新闻发布会呢,之前都是他跟进的,他必须去参加啊。”卓一凡急得开始原地踱步。

“不行的话,让须臾去吧!”主位那边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引得所有人都同时抬起了头,看向了发声的张又协。

“须臾?”卓一凡一怔。

“啊?”上班第一天,人都没认全,原本就准备看个热闹打个酱油就下班的须臾心里也是一惊。

张又协表情依然平静,指了指须臾坐的方向,大声说道:“须臾,中央大学新闻传播系研究生,今天刚来我们这里报到。一凡,你刚才不在,还来不及向你介绍,但我相信他是可以胜任这个工作的。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挖来的一块宝啊,来我们这里之前,他在世界三大报社驻中国记者站都实习过,实习成绩均是优 ,另外,他还是周恒老爷子的关门弟子。”

“哦!”卓一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须臾,表情略显浮夸,接着又突然露出了一个欣喜若狂的笑容,拍着大腿兴奋地说道:“哎呀!这也太好了,真是刚要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我们这里正缺这样的人才,周老爷子的高徒一定是不会错的,人长得也精神,太欢迎你了。”

面对这突发情况,须臾略显尴尬,只能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朝大家拱了拱手。

“这样,小权,你一会儿把新闻发布会的邀请函发给须臾,须臾呢,先抓紧时间了解一下背景资料,我这里正好有前些日子毕现拟的采访报道的提纲,都是张主编审核过的,你可以做参考,有任何不懂的可以随时找我。”卓一凡脑子快,安排起工作来也爽利。

须臾假装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我尽力。”

卓一凡喜笑颜开地看着须臾,脸上那欣赏的表情还没有收回去,转过头便对着张又协恭敬地说道:“主编您看以上这些安排是否可行,有不妥的地方请您指正。”

张又协朝卓一凡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转正了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用略带严肃的口吻说道:“世体赛报道的意义和对我们部门的重要性,卓副主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在这里就不再赘述。我们是一个团队,一个团队最重要的就是每一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一篇文章的成功并不代表一个专题报道的成功,一个人的成功也绝不意味着整个宣传计划的成功。所以你们每个人既要高质量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又要有团队意识,服从团队的整体安排,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不服从团队整体安排的,在我这里是绝对行不通的。不夸张地说没有大局观的人,我是不留的。这就是我要说的,也是一再强调的。其他业务上的事情,多和卓副主编沟通,大家多坐在一起商量,一起脑力激荡,一定比一个人瞎琢磨要强。加油吧,这次机会千载难逢,无论是对个人,还是我们部门,甚至是整个报社今后的发展,都将是一个重大的转机。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散会,大家各自去忙吧。”

须臾听完张又协的发言,总感觉话有所指,他的眼神不由得在张又协和卓一凡之间不停地转换,只见后者恭恭敬敬地把张主编送出了门,张主编看似也很受用,两人谈笑风生,兄友弟恭,表面没有任何异样,可须臾的第六感却在告诉他,这两人之间一定不简单。

坐在总社的派车上,司机班的师傅习惯性地碎着嘴,有滋有味地唠叨着社里上上下下的各种八卦。

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须臾在那絮絮叨叨的声音里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

苏格兰高地呼啸的海浪声浮现在了他的耳际,狂风卷起的呜咽如泣如诉,充斥在须臾的脑海。他站在悬崖上的黑石群旁,身后是那个穿着白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带着苦咸味的潮湿海风吹乱了那个男人灰白的头发,长衫的下摆就像白色的纱幔,飘扬零乱在风中,但那个男人却依然站得很直很稳,完美地诠释着什么叫玉树临风。

中年男人的眼神祥和又平静,他看着须臾,表情十分淡然。

“你真的决定了?”

穿着一身野战训练服的须臾坚定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不想给我答案,那我就只能自己去找。”

“什么样的结果,你都能承受?”男人磁性的声音在狂风中微颤。

“不知道,我不评论未知,因为我就是未知。再说,现在我除了去寻找答案,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人活着总需要去做点什么吧!”须臾直言不讳

长衫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在巨大的风声里,就好像汪洋大海里的一朵小小的泡沫,瞬间就消失了。

“好吧,去吧,命运如果想要捉弄人,人力永远望尘莫及,但你要记住,须臾,不论结果如何,这里永远会为你留一盏归航的明灯。”

“你们部门的那个卓一凡,可不是一般人,可圆滑了,能说会道的,外面的关系也多得很,好多电视台和视频网站都邀请他解说,档期排都排不过来。我听说最近他还要出一本书,这已经是他写的第三本书了,前两本都是大卖特卖,据说光是版权费就已经达到七位数了。”

司机左一句“听说”,右一句“据说”的闲扯,把须臾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他看了眼窗外,无奈地笑了笑:“那是真的很厉害了。”须臾开始随意搭腔。

“可不。”司机的车子开得很稳,还没有到晚高峰,高架桥上畅通无阻。

“可是我也听说了,”司机放低了声音,往须臾这边靠了靠:“这个卓一凡野心太大,他盯着这体育部主编的位置可不是一天两天喽。”

须臾心中暗自发笑,没想到他的第六感居然这么准。

“哦,我看他对张主编挺恭敬的,张主编人也和善,他们相处得不是挺好吗。”

“小伙子,刚毕业吧,还不了解这职场里的深浅吧!”司机双手扶着方向盘,身体随着车子的震动一跳一跳的,明显有些聊嗨了,“你们这位张主编可是只出了名的老狐狸,当年体育部刚成立的时候,多少人抢主编这个位置。那时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总编室编辑,可没想到,公布名单的时候,他赫然在列,一个小编辑突然跟鲤鱼跃龙门似的直接成了部门主管,你说牛不牛。”

须臾心念一转,突然对这个话题有了兴趣。

“哦,那张主编一定有过人的能力吧!”

司机呵呵一乐,嘲讽道:“有能力!这个报社就没有能力差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人才中的人才,也就我们司机班靠个基本手艺吃饭,比不上你们这些文化人。”

“那是为什么呢?”须臾坐了起来,身体往前靠了靠。

听须臾这么问,司机突然变得神秘起来,放低声音道:“我听说是集团总部的意思。”

“集团总部?”须臾重复了一遍。

见须臾那么感兴趣,司机的精神头更足了,声量也增加了几分:“对啊,说到总部,这就得从我们中央日报社的历史说起了,咱们报社,成立于解放之前,据说开始是独家控股,不知道为什么在刚要解放的时候,股东突然变成了两家,传说这两家可都是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大家族,背景也很深,为新政府的初建做出过不少贡献,所以报社才能一直留存到了现在。哪怕就在那个动荡岁月,两个家族也都没有受到任何打击,实力反而越来越强。近些年来,随着国家的开放政策,报社又引入了不少新项目,做成了媒体集团。业务涉及影视、网络、直播、融媒体甚至是房地产、投资、AI、智能互联等全领域,据说现在还有很多政府的重点项目都有他们直接参与,就说这次世体赛,有传闻将近一半的资金都是他们出的。”

“这么厉害!”须臾故意表示有些不太相信。

司机晃了晃脑袋,接着说:“就是这么厉害,你看我们报社的现状就知道了,虽然纸媒越来越没落,可咱们集团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拥有一整片的媒体园区,老址的这幢楼也被保留至今。其实这楼早就是历史文物了,好多专家说要保护,要建博物馆,可就是办不成。从建成后这楼就一直是中央日报社总部的所在,虽然现在中央日报社的大部分机构都搬到了市中心的媒体园区,可这幢楼里还是保留下来了三个大部门:总编室、综合新闻部和体育部。据说这幢楼的产权不属于国家,而是属于两大家族,所以相关单位根本动不了他。要我说不动也是对了,真正的保护是得有人气的保护,把人全撤了,剩幢空楼,没有人味儿了,楼也长久不了。”

没想到这师傅还挺有见识,须臾越听越有趣,接着开口又问:“原来是这样啊!那这两大家族又都是个什么情况啊!”

“要说这个,你可是问对人了。”司机一脸得意地说:“这两大家族一直很低调很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他们在国内和海外都有资产,所有经营项目都交给代理公司运营。有国家背书,你根本查不到他们的任何信息,天眼查啥的连皮毛都沾不到。不过有一次我给社长开车时,正好听他和市长通话,好像提到了这两个家族,我记得社长分别称他们为段总和许总,其他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许?”须臾心里一惊,有一个念头从他的心里划过,正想再细琢磨琢磨,司机突然在前面拐了个大弯,然后朗声说道:“须记者,体育场就在前面了。”

须臾一抬头,一座巨大的钢筋混凝土铸成的建筑架构出现在大路前方,体育场应该还没有完工,但主体结构已经成型:中间是圆形的体育场主体建筑,东西两侧还分别架立着一对振翅欲飞的蜂翼,整体结构轻巧灵动又宏伟大气,中西结合,特点鲜明,布局得非常巧妙,须臾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一座蜂之翼国家体育场啊!

司机出示了通行证,把车顺利地开进了停车场,停稳后,回头礼貌地询问须臾:“需要

我在这里等您吗?”须臾的眼光还停留在眼前壮观的蜂之翼上,但还是很贴心地对司机师傅说道:“不用等我了,您先回去吧,出车单我早就给您签好字了,时间您自己填。”

“好嘞!”司机可太喜欢这个懂事又帅气的新同事了。

须臾下了车,阳光微晒,风中有些许柳絮在轻飘,他习惯性地戴上了太阳镜和口罩,看着光线不错,便举起相机准备先远远地拍个体育场的全景,但拍了几张看着不是很满意,便开始低头调试新机器,就在他再次举起相机对准体育场时,镜头里出现了一辆红色的北京吉普。

红色吉普车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一颠一摆地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散架。司机戴着一副大墨镜,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探出车窗倚在车门上,如刀削般的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须臾刚想把镜头挪开,眼前突然又出现了一个闪回,他愣住了,脑海里各种画面在翻滚涌跃:黄绿色的台灯,挺拔的鼻梁,窗户上轻扬的纱幔,嘴角上扬的浅笑……可,可一切转瞬即逝,他又什么也没抓住,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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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
连载中开元路八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