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同事都在低头赶着稿子。须予盯着窗外已经发了好一会子呆了。
阳光直直照在脸上,须予眯着眼,倔强地不去拉窗帘,就这样直愣愣地坐在阳光里,一点也没有避挡的意思。
从他办公桌旁的窗户望出去,远处是一大片松树林,在这万物萧瑟的季节,那里有难得一整片的绿色。
一阵小风吹过,须予悠悠然回过头,习惯性地瞟了眼对面空空的工位。自从那顿丰盛的早餐后,他和段飞几乎没怎么再见过面,只有几次偶然在楼道擦肩而过,还有几回他正要下班,段飞才到办公室,两人点头打个照面,便各自忙碌了。
他去强伟那边也没有碰见过段飞,就连周六他把东西搬到他们的二层小楼时,也没有看到段飞的踪影。
须予几次想上楼去敲段飞的门,理由想了千万条,最终还是退缩了。说到底,他们毕竟是才见过几次面的同事,也没有太多的交情,贸贸然前去,想着都尴尬。
须予的思绪还在四散飞扬,突然,嘭的一声,门又被撞开了,来人还是吴用,坐在门边的李健抬头瞪了他一眼,吴用这才后知后觉地放慢了脚步,满脸堆笑地向李健赔了个不是。
“唉唉唉,来来来,你们知道吗?”
随着“小八卦”吴用的到来,办公室的气氛立刻就活跃了起来,大家纷纷放下笔,揉肩的,倒水的,抻脖子的,刚才就像是在拍照,快门一按下,静止的画面结束,众人都活了过来。
乔大宇倒完水,喝了一大口,拍了拍吴用的肩膀:“吴大助理,您又来传达什么最新指示了。”
“去去去!和你不熟!”吴用一把推开乔大宇,来到了须予身边,很顺手地搂上了他的肩膀:“这才是我的新偶像,须予同志你可太棒了,知道吗,你这几个星期连载的《蓝色尸体系列之谜》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吗?咱们的报纸都卖断好几次货了,增印了好几批呢。今天早上,在社里的中层领导会上,老周头和大BOSS东方社长可是把你一顿的好夸啊,立意深刻,文笔简练,逻辑通顺,中心明确,引人入胜,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行了,别背成语了!”须予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打断了吴用的话。
“吴助理这回可没说错,你的稿子我仔细拜读了,写得是真不错,文笔好,行文规范,深入浅出,有悬念,有分析,又不卖好,有立场,真真好文啊!”李健站在炉子旁边倒水边赞叹道。
蒋丽丽也回过头,朝须予爽利一笑,说道:“帅哥,现在案子情况怎么样了,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跑警察局,有新的发现没?”
须予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还没有,强伟队长也一直在想办法,我们都在努力,希望这篇报道出来后,能带来些好运气,赶在第五具尸体出现之前,把案子破了。”
“第五具尸体!天呐,上帝保佑,可别再出事了!”胆小的马敏脸色倏地一变。
李少华正想开口接着问,门边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叩击声,大家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只见那里站着一个瘦瘦的小老头,个子不高,弓着身,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人倒是收拾得还算干净,手里举着一份报纸。
“您好,大爷,您找谁?”这种时候吴用一定是冲在最前头的。
老人的呼吸有些急促,颤颤巍巍地说道:“请问,须予,须记者是在这里办公吗?”
“在,在,在!”吴用把身后的须予推到了前边:“这位就是须记者!”
须予速度在脑子里比对了一遍认识人的面孔,确定这个老头他没见过,便礼貌地说道:“我就是须予,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老人盯着须予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举起了手里的报纸,试探地问道:“您就是写这篇蓝色尸体案的记者吧!”
须予点点头,客气地说:“对,是我,您先进来坐吧,我给您倒点水。”
众人把老头让到了段飞的位置上,吴用抢着给老人倒了杯水。
老人慢慢地坐下,歇了口气,喝了水,稍稍缓了缓神,这才朝着须予说了一句:“那天,就是您在报纸上写的那酒窖里尸体真实死亡的那一天,我,我,我看见他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对着报社门口就是一个俯冲,快到跟前的一瞬,又猛地一转急刹,正好停在了须予身边。
车轮扬起的尘土扑了须予一身,还没等他回过神,门就打开了,一个磁性的声音传来:“快,快上车,赶时间!”
惊魂未定间,须予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安下心来,他张开手用力挥开了眼前的飞土,脚下也不再犹豫,一个跨步上了车。
强伟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又呼的一声冲了出去。
车子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建筑物快速地向后退去,须予再次稳了稳心神,偷偷看了眼身边的人,这些天不见,段飞好像瘦了不少,人也显得有些憔悴。
“你好,段美编!”须予怯怯地打了个招呼。
“这么久了,怎么还显得这么生分,你对我可已经不那么客气了!”强伟在前面戏谑地说道。
段飞又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跟那天晚上散步时判若两人。
见两人都没反应,强伟手握方向盘,面向前方,自顾自解释道:“正好段顾问在警局,接到你的电话,一听说有新线索就一起来了!”
“这么说,那老头看见地窖里的死者了。”段飞很自然地把话题带回到了案子上。
“嗯!”须予点头答应:“老人家是这一片收废品的,那天傍晚,就是我们判断的死者出事的那天,天刚擦黑他就看见有人从精神病院的小门晃过,满身是血,脸上的颜色也不好看,老人觉得奇怪就想多盯两眼,但一转身的工夫,那个血人就不见了。”
须予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也是巧,老人卖完废品转回家时,又在那家酒铺的后门看到了那个人,只可惜,当时四周围太黑,加上最近这地面上不消停,老人也害怕,就赶紧回家了。老人年轻时上过几年私塾,认字,这几天收废品时看到了报纸上我写的专题,知道了这个案子的情况,一比对时间,就觉得有蹊跷,便赶到编辑部来找我了。”
强伟腾出一只手点了根烟,“没想到这媒体报道还能有这个用处,这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嗯,的确是意外的收获,他一说精神病院,我就想到了那病号服,你们不是一直在找那衣服的出处吗,这不就对上了吗?我们一起去查查,一定会有线索。”须予很兴奋。
强伟往车窗外弹了弹烟灰,“我说呢!兄弟们查了这么久,这么明显的线索却什么都查不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这家医院注册的是私人疗养院,而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围着正规医院在转,是我疏忽了,这案子看来是有些眉目了。”
段飞望着窗外,眉头紧锁,似乎在想着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也别高兴得太早,老人家也只是看了个大概,到底是不是那名死者还很难说,而且,这家精神病院……”段飞突然停下不说了。
“这精神病院怎么了?”须予追问道。
段飞思忖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道:“没什么,就是这医院水很深,不一定好查。”段飞的眼神从窗外转了回来,低头补充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先去外围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吧!”
说话间,车子拐到了一条大路上,区别于附近的土路,这条路修得很规整,车道很宽,全是水泥铺就,两边隔几米就有高高的路灯还有装饰得很漂亮的花坛。
须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比城里的大马路修得都要高级啊,他习惯性地看向了段飞,后者的脸又转向了窗外,表情也变得越来越严肃。
车子沿着大路又开了一小会儿,眼前出现了两扇大栅栏门,门头竖着的牌子上写着“慈仁疗养院”几个大字。
正好有辆大卡车在往里开,强伟便紧贴上去,趁着门卫不注意,混进了大门。
“慈仁?这是个疗养院啊!可为什么吴用和那个老头都管这里叫精神病院?”须予转过头问段飞。
段飞语气低沉而平缓:“官方那里注册的是疗养院,其实里面收治的都以精神病人为主,附近的人也都习惯这么称呼他。”
须予点了点头,转头向窗外望去,目光一下子被院区里的景色吸引住了。
说是医院,这里更像是一个种满了各种植物的大公园,虽然是深秋,可入眼还都是成片的绿色,各处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路两边有几片硕大的草坪,每片草坪上都装饰着大大小小身形各异的天使雕像和各种形状的大理石小喷泉,小径两边随处可见供人休息的长椅,各种样式的纯白色的欧式小亭子点缀其间,远处还有池塘、小桥、树林和起伏的小山坡。
穿着护理服的工作人员,陪着病人或坐,或散步,或推着轮椅在园里走动,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似乎就是个世外桃源,一派安然、宁静、祥和的氛围。
“这是医院?”须予瞪大了眼睛问道。
“这里原来是家修道院,是清末德国的一个贵族出资建的,供一些达官贵人、富商和贵族疗养度假,所以里面的设施都很西化。德国人撤走之后,这里就改成了医院,专门收治精神病人。由于远离城市,环境也好,有些贵族官商和洋人买办也会来这里疗养。据我所知这里自成一派,也算一方新天地。”段飞说完发现须予似乎没有听他在讲,而是在不断往远处眺望,不禁问道:“须记者,你在听我说话吗?”
须予突然回头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啦?”段飞和强伟同时问道。
“根据验尸报告上死者生前所受的伤来看,死者蹚过水,越过沼泽,钻过小树林。我就一直在想附近符合这几种地貌的地方在哪里呢。我问过吴用,吴用说,这附近有水有沼泽的环境旁边可没树林;有树林有沼泽的可又不挨着水。但你们看,在这个院子里,这几种地貌可都有!”
须予说完,车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强伟顺着路牌把车子转进了一个圆形的环岛,然后一个急刹车,他们前面出现了几排欧式的大洋楼。
强伟扔了烟,转过头对段飞和须予说道:“看来我们到了!”
段飞看了眼须予,扔给他一个棉布口罩。
须予大眼睛扑闪了几下,疑惑地看着他俩。
“戴上吧须记者!”强伟脸上露出了一丝促挟的微笑。
须予摆弄了一下段飞扔给他的口罩,“这个,我为什么要戴这个!”
强伟的笑意更浓了,“你以为这个医院是说来就能来的地方啊,袁部长非得让我们拿出确凿的证据才让我们来调查,所以这次可是暗访,所以总得需要一个理由吧!”强伟指了指须予,又指了指须予手上的口罩。
“什么破理由?”须予大概齐猜到了他们的计划,小声抗议了起来:“这,戴个口罩就证明我是精神病人了?而且,为什么是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须予和强伟已经慢慢熟络了,已经到了可以互相开玩笑的地步了。
“因为你看上去最好欺负!快下车吧,别磨叽了,要不是我替你求情,说你小子记性好,眼光也毒,说不定还有点用处,段顾问都不想带你来,你就知足吧!”
“为啥不带我来,你们这是过河……”
须予话没说完强伟已经跳下了车,段飞也跟着迈到了小路上!看着眼前这形势,须予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戴上了口罩。
三人一起悄悄溜进了门诊楼的后门,这时正好是医院的休息时间,后门厅里空无一人。
段飞和强伟示意须予先躲到门边的角落里,他俩偷偷溜到了后门旁的洗衣房里,找了件病号服,一看,果然上面的标记和酒馆死者身上穿的那件是一样的。两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又从里面拿了两件干净的白大褂套上,强伟还顺手从旁边的门里推出了一辆轮椅。
须予一见轮椅,整个人就紧缩在角落里贴着墙直摇头,强伟笑着一把拽过了须予,把他按在了轮椅上。
段飞看着表情略带屈辱的须予,实在没忍住,一侧嘴角微微地往上扬了一扬。
须予抵抗无效,只能乖乖就犯,又忍不住好奇,轻声地问道:“两位老大,医院这么大,我们怎么查啊!”
“先去药房。”段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强伟在一旁也点点头。
须予不解地看着他俩:“药房能查出什么啊,毒药?”
强伟拍了拍须予的脑袋,打趣道:“这里面都是水吧!刚才白夸你了,记住,出药记录永远是医院里最准确的记载病人情况的档案,其他都可以造假,给谁用啥药可不敢,一来这出入都是有账的;二来如果病人出了问题,也方便倒查。”
须予看着是听懂了,可转念一想,又开口问道:“那么多记录,就我们仨,这么短时间,怎么看得完!”
段飞拿出两个微型相机,在须予面前晃了晃,“要相信科学!”
须予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这不是间谍的装备吗,我们不是警察吗?再说这么多资料拍得完吗?”
强伟又拍了拍须予的脑门:“这是疗养院,本来病人就不多,用药也都是辅助性质的,很多都是每天沿用一样的,哪来‘那么多’之说!再说,有段大少爷在,胶卷必须管够。”
“段大少爷?”须予脑子里闪过了一堆问号。
就在强伟解释的时间,段飞已经看完了墙上贴着的医院布局图,整个医院呈品字型,最前面是门诊接待大楼,后面两幢是住院部和疗养部,再往后就是厨房、后勤、库房和一些零碎的小别墅区。
药房在最前的门诊办公大楼的一楼,得穿过大堂的护士站。
两人推着须予缓步前行,正值午休时间,大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病人在那里轻声聊天。护士站里,只有一名小护士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往脸上涂抹各种化妆品。
三人假装淡定地从中厅穿过,拐了个弯,来到了药房的门口,强伟让须予留下望风,便和段飞偷偷溜了进去。
须予在门外坐了半个多钟头,越等越急,越等越慌,浑身不得劲,额头开始不断地往外冒汗,心也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正当他忍不住想进去找段飞他们时,药房门吱吜一声开了,段飞和强伟小心翼翼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段飞向须予点点头,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微型相机,须予终于松了口气,马上小声地问道:“完事了?”
段飞摇了摇头说:“你们注意到没,我们从那边甬道里过来时,有一处向下的楼梯。”
强伟眼珠一转,回想了一下:“ 我记得,对照那张平面图,那里应该有个地下室!”
“对!”段飞眼神突然冒出了精光。
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的须予可是紧张坏了,心跳加速,小脸通红,做贼心虚地一直在向四周眺望。
“段美编,段顾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飞走到了须予身后,握好了轮椅的扶手,轻声说道:“我路过时朝下面瞟了一眼,地下室楼梯的扶手是红色的,油漆有些已经脱落,很斑驳……”
“死者指甲里的红色油漆!”须予没等段飞说完,就激动地接过了话头。
段飞拍了拍须予的肩膀,柔声说道:““别激动,这只是个怀疑,我们得先去看看……”
话音刚落,强伟嘴里突然发出了“噗噗”的声音,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朝强伟望去,只听咔嚓一声快门响,强伟举着微型相机朝他俩呵呵一笑:“还剩一张,不能浪费!”
段飞和强伟推着须予又回到了他们刚到过的那条走廊,行至不远,果然在右手边出现了一道向下的楼梯。
这回须予死活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走廊里了,于是只能弃了轮椅,三人一起沿着楼梯往下走,楼梯的扶手果然如段飞说的那样斑驳得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红漆。
强伟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纸袋,用随身带的小刀刮了些红色细碎放进去收好。
楼梯往下转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强伟用力推了一下,锁着。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正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时,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中等身材,满头褐灰头发,额头上有着三条深深的大褶子
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外面有人,那人明显吃了一惊,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三人,惊讶地说道:“你们,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们是带朋友来看病的,可没找到医生,七转八转就迷路了!”强伟很镇定地答复道。
“朋友?看病?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接诊都需要预约和引荐,你们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么,来人啊!”中年人毫无预兆地突然大声喊叫了起来,喊声在这空荡荡的大楼里犹如加上了混响和扩音器,显得分外的嘹亮。
三人一见不对,甩开大步就往上跑,一路狂冲到后门厅,撞出大门,飞奔到了小车边,他们刚连滚带爬地扑上车,就看到后门口追出了一排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强伟赶紧一脚油门踩到底,小车飞也似的跃了出去。
他们的车刚开出大栅栏门,门卫就匆匆忙忙地从门亭里跑了出来,朝着车子大声地喊停,三人一阵后怕,就差一步,他们就出不来了。
强伟一路加大马力猛开,直到发现后面再没有人追上来了,三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们,我们不会,他们,他们不会再追上来了吧!他们不会查到我们吧,他们会报警吗?”须予从小到大可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惊慌。
强伟平静地点了棵烟,说道:“不会,我出来时借的朋友的车,还把车牌摘了,他们找不到的。还报警,小予予,我们就是警察!”强伟接着又冷笑了一声:“看来这医院,水真的很深。”
段飞把微型相机和一口袋胶卷递给了强伟,“赶紧把这些冲印出来吧,我们得好好研究一下。”
强伟把东西揣在了怀里,点头道:“今天太晚了,你们明天来局里吧!”
须予这时才完全缓过了劲儿,大着胆子朝车窗外看去,经过这一通折腾,天已经全黑了。
“段兄,怎么样,为我们的革命友谊一起去吃个饭,顺便喝一杯吧,今天这趟跑得我,都赶上一星期的运动量了。”
须予在心里默默给强伟鼓着掌,这可真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段飞没立刻给反应,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去家里吃吧,你身上带着相机和胶卷,我们还是得谨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