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赛结束是在10月底。
满打满算不过三周的备赛时间。
乍一看好像还挺快,但戚禾作为陪战的那个,最清楚那四个人在戚晏野这儿是怎么捱过来的。
不过戚晏野在这种事上也确实挺让人发怵,不说是魔鬼训练吧,但高强度的烧脑肯定是有的。
不过也都清楚好赖,也都服。
但要论戚晏野的辛苦谁最清楚,肯定是戚禾。
不光要操心那四个人,还要带着她,到后面几天她都不忍心,每次都是哄着戚晏野快点儿去休息。
疲惫了好些日子,终于等到初赛结束,戚晏野凯旋的那天,戚禾请他吃了顿饭。中途佯装无意的问了他一句:
“戚晏野,你看过日出吗?”
“没。”
她眨眨眼,藏住心中的暗喜,装作不在意:“哦,那好吧。”
没看过就行。
“你想看?”
她赶紧否认:“没有啊,随便问的。”
话题被她很克制的止步于此,之后一句都没有再提。
但吃饭回来的那天晚上,戚禾熬到很晚都没睡,买了两杯咖啡外加打游戏提神,一直捱到凌晨三点,带着相机出门了。
打车抵达珩灵山的入口时,看了眼时间,3:23分。
整个城市还沉浸在沉睡之中。
她猜戚晏野肯定也不例外,于是很放心的点开两人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过去。
叮一声——
消息提示音划破深夜的静寂。
戚晏野放下手里的螺丝刀,从一堆金属材质的零件中分出注意力。等到了她那条耐不住性子也藏不住事儿的消息——
【我送你的礼物,是珩灵山的日出。】
“原来,这就是你的贿赂。”
……
一个人夜爬珩灵山,她胆子也是挺大的。
但其实她已经爬过很多次了,路线什么的都不陌生,只不过夜爬还是头一回。
嘶,夜爬还挺冷的。
走到半山腰,风开始变大,戚禾缩了缩脖子,一手拿着登山杖一边踩着半米高的石阶往上走。
月光静谧,爬山围栏的照明灯一直延伸到山顶。
身后似乎有声响,回头,视角所及之处,却只见一片的枝桠茂密的松树杈,被山腰的风吹着,窸窸窣窣的晃。
应该是听错了。
掏出手机准备看时间,屏幕一亮,不想惊动了藏匿在树影里的鸟。
哗啦——
凌乱扑腾的振翅声,几乎擦着她的额头飞过。
吓得她惊叫一声,没注意脚下踩空,但紧接着,身后照过来一束亮白的手电光。
身后的人加快几步跟上来,把她即将摔下去的身体捞了起来。
“磕着没?”
她在声音出来的瞬间一秒识别出来人是戚晏野,扶着他的胳膊稳住:“……没有。”
好在他出手及时,膝盖没着地,惊惶未定的回答完,又立刻反应过来,惊讶:“不对,你怎么……?”
他很敷衍的瞎掰:“猜的。”
“啊?”
戚晏野看着她站稳,用一副“你说呢”的表情回她:“就知道你有事儿。”
好吧……(T_T)
戚禾有点挫败:“早知道就不发那条消息了。”
她还挺失落:“这样就没有惊喜了。”
“没事,现在就是惊喜。”
“嗯?”
没等她仔细琢磨,他已经拉上了她的手:“走了。”
半山腰和山顶的风景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人同行的话,会更不一样。
登顶是5:30分。
放眼眺望,天被湿润的雾气浸染成蓝紫色,只有最东方,带一点朦胧的、浅粉色的暖光。
快了,应该很快就能看到日出了。
戚禾抱着相机,对着眼前的朦胧云幕打了个哈欠:“这还是我第一次,通宵不睡只为了给人拍日出,你就偷着乐吧,我可太用心了。”
“何止,胆子都大到敢一个人夜爬珩灵山了。”
戚禾困巴巴的揉了揉眼睛:“怕什么,山下有神庙,神明会保佑我的。”
“保佑你了,那我呢?”
“嘻嘻,我可以帮你走走关系。”
说话间,身旁的矮草丛响起一阵翕动。
戚禾一惊,立刻警惕的往他身边凑:“什么东西?”
……不会,是蛇吧?
刚说完要帮她走走神明关系的人,转眼就吓得跟小老鼠似的,缩着脑袋躲到他身后。
掐演员敞着腿坐在山顶的石台上:“哪儿呢?”
“那、那边。”
他倒淡定:“怕什么?找你的神明保佑你不就行了?”
戚禾抓着他的胳膊掐了下:“别说话!”
此时,草丛动静更频繁了些,隐隐有突袭的迹象。一闪一现间,戚晏野看见了藏匿在草丛叶子里的两只灰耳朵,再看身边瑟瑟发抖的戚禾。
轻笑,抬手,不动声色拿的捏起地上两颗石子。
弹出去之前,还极其恶劣的在她耳边发出一记“嘣”的音。
下一秒,石子精准飞进草丛。
两只欢脱肥硕的野兔瞬间离弦箭一样从两人眼前逃走,扬起一阵尘风不说,顺便还吓走了三五只黄雀大小的鸟,以及——
胆子本来就不大的戚禾。
“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下来,兔子没影了,鸟不见了。战战兢兢了半天,原来就是一群胆小鬼跟另一个胆小鬼互相吓了一跳。
戚晏野看戏似的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脖子的戚禾,语气里全是坏:“你的神都快被你给震聋了。”
呜呜呜……吓死了,戚晏野这个王八蛋。
她气的想咬他:“你又吓我。”
“胆小鬼。”
戚禾不服气,但下一秒,就看到他漆黑的瞳色里,被镀上了一层艳丽的绯色。
是天边太阳升起,照进来的第一缕霞光。
戚禾立刻扭头,那一瞬间,蓬香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被照的金灿灿,扑面而来的香甜。
她惊喜的看着天边的大片的金绯色云霞。
“快看!”
但戚晏野在看她。
看她小蝴蝶一样站起来,面朝夕阳,发出“哇”的一声感叹,然后又兴奋的拿相机。
“本来想拍完再给你的,但好像……这样也不错?”
戚禾盯着相机,拍了好久,眼神始终专注,差不多后才依依不舍的走到他边上坐下,略有遗憾。
“漂亮是漂亮,就是少了点儿惊喜。”
“不少。”
她在拍,他在看。
周围安静的只有清晨的水汽和初升的朝阳。
最重要的,是她身边只有他,这样就很好。
她将相机里引以为傲的一帧拿给他看:“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
两人额头和肩膀因这句话而挨近,他脸颊挨着她耳边的发,漆亮的瞳色被相机屏幕染上一层暖融融的薄膜。
戚禾:“虽然每一天的日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今天的,你必须当做是最最最最独一无二的。”
她还特意强调:“因为——”
“因为是你给我的。”他毫不犹豫的接。
因这一句话,脸颊翻滚出一层难为情的烫意,她有些难为情的抿抿唇,倒也没有那么自恋:“……其实,我是想说,因为是我拍的。”
“不,”他又强调一遍,“因为是你给我的。”
“戚晏野,你也觉得我很厉害,对不对?”
她一笑,眼里全是明媚的少女朝气。
但没等他回答,就赶紧将脸埋在了膝盖里,然而风一吹,掩藏在发丝下红透的耳尖根本藏不住。
两人各自坐着,没互相看,但脸颊都被这场日出镀上了一层绯色。
这样和戚晏野相处,其实还蛮好的,只是……
“市赛结束是在12月。”
她说这话时,语气和状态已经渐渐低落下来,不是简单的陈述,更像在进行某种倒计时,也像要为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某件大事积蓄火力。
当然,她已经在为这场预想中的分别做心理准备了。
“说好了,戚晏野,如果你保送了,不管去哪个学校,都别来我跟前炫耀。”
他听后的第一反应是沉默,然后,问了一句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为什么不喜欢学习?”
她听后一怔。
这个话题,其实她只跟冀琛吐槽过。
想开口,但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低头盯着面前的石子,鞋尖下意识踢了两下,脸上有点回避的不自在:“就,无聊啊。”
戚晏野不对这个理由做评价,看着天边融化开的暖红色云海和赤橙朝霞,说:“语文你会听,历史你会听,因为这两个老师都很温柔,喜欢笑,数学和英语你不喜欢,是因为雷秀婷太严厉,英语老师太凶,又爱骂人,对吗?”
每一句都精准到位,分析的一针见血,戚禾缩了缩脖子:“你也太吓人了,这也观察。”
何韵娴去世那会儿,她状态很差,后又因戚宗康的背叛和忽视而崩溃,尤其是曲婉蓉母女登堂入室之后,她开始沉默,变得敏感脆弱,成绩也被殃及,直线下滑。
于是曲婉蓉就打着为她好的名义给她请家教老师辅导,但那些老师一个比一个凶。
会因为她写错一个字母,算错一道题就刻薄严厉的骂她,讥讽她,反观给曲美乔上课的,每一个都是和颜悦色,耐心引导。
直到后来,来了一个大三的姐姐,实在是不忍心,最后一节课的时候跟她说了实话,说都是曲婉蓉交代的。让她不用对她太用心,教不会也没关系。
就连那些骂她笨,对她吹毛求疵,动不动就暴躁的行为也都是曲婉蓉的意思。
戚晏野安静的听着,戚禾以为他会说极具安慰的话,但他没有。
他对她说的是——
“我知道那天你哭了。”
那天在图书馆,方异迁讽刺你,他们嘲笑你的时候,我知道你哭了。
我更知道,那天的眼泪是你想要保守的秘密。
原来,他都知道。
“谢谢你。”
心口的酸涩像被浸泡的盐水。
她说出这句的时候心是虚的,没敢看他的眼睛,也没敢看朝霞里的太阳,因为实在太美好,会把她内心已经发芽的阴暗照的无处躲藏。
戚晏野:“你不比他们任何人差,所以不需要让着他们,你不会的,我会慢慢教你,但你会的,他们做不到。”
砰、
砰、
心跳疯狂撞击着胸腔。
她甚至觉得,此刻心跳的重量已经可以和手里的相机抗衡了。
怎么办,她好喜欢……他夸她。
但更多的是庆幸。
幸好,幸好这一切都不属于曲美乔。
反正她已经得到了那么多,也抢走那么多了,她已经够顺利的了。
所以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如愿。
如果曲美乔现在在就好了,真想看看她的表情。
她阻止不了阴暗处疯狂生长的幼芽,但她保证,她会好好对戚晏野,会永远感谢他。
“戚晏野,你是第一个陪我看日出的人。”
“也是我第一次,凌晨爬山只为拍一张日出的照片送给他当做礼物的人。”
戚晏野:“谢谢,我喜欢你的礼物。”
她别开眼,尽量避免和他对视:“对了……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他一副等她说的聆听表情。
戚禾尝试开口,但犹豫几次还是不放心:“你先跟我保证,你听到之后,绝对不生气。”
“好,我保证。”
不安的情绪这才稍缓解了点。
她回身,从随身携带的相机包里拿出一个方形首饰盒。
戚禾觉得这是最佳的坦白机会,所以她态度很郑重:
“戚晏野,我跟你道个歉。”
说着,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他那条断成两截的手链。
她如实承认:“对不起……我其实不知道在哪里能修好。”
之前为了自保编的谎话,终于在今天,如实揭开。
她真的很怕他不高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虽然我现在没办法修好,但我一直都好好保存着。”
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还给你。
戚晏野看着手链:“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遗物。”
遗物两个字,如同两颗重锤砸下。
他一脸受伤的看着她:“戚禾,你骗我。”
戚禾更愧疚了。感同身受和同病相怜的愧疚几乎要把她的道德锤到地底。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第一次这么无措,只想着有什么可以弥补,慌忙间,把自己手上戴着的小银镯脱下来给他戴上了。
“我,我把我的这个给你可以吗?”
“别伤心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骗你了。”
他没说话,视线落向此刻被她握着的手上,腕骨处已经多了一个亮凌凌的小银镯,上面还雕刻着漂亮精致的花纹,一看就是女孩子戴的。
戚禾怕他觉得这个补偿随意,还特意解释:“这个也是我妈妈给我的。”
她越是愧疚,戚晏野就越是善解人意:“那怎么行?你给我了,那你岂不是要伤心了?”
“不会啊,”她脱口而出,“我妈妈给我买的东西很多,还有金的,我可以换着戴。”
说完又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我没有炫耀的意思!”
“戚晏野,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吧,戚晏野……”
他低头,将逗她得逞的笑意掩下去。
然后又挂上那副受伤的神情,抬起被她戴上小银镯的手腕:“那这个,是你喜欢的?”
戚禾用力点头:“嗯嗯。”
因为手镯的内侧有她的名字和一句寓意平安的幸福的佛文。
“行,就这个吧。”
听这语气,有种如果他不喜欢,回去就要去她首饰盒子里挑上一番似的。
自那晚之后,戚晏野手腕上就多了一个属于她的小银镯。
别人或许不会多留意,但曲美乔不可能不认识。
而这,就是戚禾想要的。
每每看到她被妒火烧似的的眼神,戚禾心里都有种报复的快感,从前她将她喜欢的东西霸占,她却只能隐忍旁观的目光,如今总算是因果报应的转移到了曲美乔的脸上。
既然本该属于我的被你抢走,那么你想要的,也别想得到。
自那之后,她和戚晏野同行已经成为常态,放学也好,图书馆也好。曲美乔越是不想看到,她偏要她一次不落的看。
就喜欢看她爱而不得却被她唾手可得的样子,就喜欢她明明在意的要死却只能强行维持表面平静的表情。
而她不光得到了报复的快感,还在戚晏野的辅导下,一点点把落下的基础捡回来。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高考之后就去冀琛的城市,离开这里,彻底跟这里的人和事断干净。
但在此之前,她还要利用戚晏野,以漂亮的姿态,打好高考这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