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室异梦

丙字柒号房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像是许久未曾有人造访。祝辕朝一脚踹开木门,扬起的灰尘在月光里织成一张朦胧的网。他挥袖驱散浮尘,腰间残缺的玉佩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哀鸣。

"这鬼地方也配叫人住?"他盯着屋内两张并排的木板床,声音里淬着冰碴。

书生从袖中掏出火折子,点亮了窗台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渐渐晕开,照出墙角一张额外添置的矮榻——显然是给第三位住客准备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幅洇了墨的工笔画。

"在下云青梧。"他忽然转身作揖,惊得我后退半步,"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小爷行不更名——"锦衣少年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嘴角扯出个自嘲的弧度,"祝辕朝。"

油灯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我这才发现他眼下泛着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安眠。他腰间玉佩缺角处露出细密的裂纹,像极了此刻他眼中闪烁的暗芒。

"我叫小杨。"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草鞋,"村里人都这么叫。"

云青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走到书案前,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纸砚,依次排开如同布阵。"杨者,阳木也,其性刚直。"他忽然抬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影,"你可愿取个大名?"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远处似有若无飘来药草苦涩的气息。我怔怔望着砚台里新磨的墨汁,那漆黑的水面映出我模糊的倒影——一个连自己从何处来都不知晓的孤魂。

"就叫杨星阑吧。"云青梧蘸墨挥毫,在宣纸上写下三个瘦金体小字,"星者明也,阑者将尽。愿你如长夜将尽时的晨星,自晦暗中觅得光明。"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滴泪落入深潭。祝辕朝突然冷笑出声:"酸腐!名字能当饭吃?"他甩开锦袍下摆坐在床边,靴底沾着的泥浆在地面拖出两道污痕,"小爷看这村子邪性得很,明日一早就——"

"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齐齐转头,只见原本虚掩的房门被狂风拍开,一道黑影掠过门槛。祝辕朝瞬间按上剑柄,云青梧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宣纸上,污了那个刚写好的"星"字。

却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竖瞳在暗处泛着磷火般的幽光。它叼着条还在抽搐的鱼,鱼尾拍打地面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晦气!"祝辕朝抬脚要踢,那猫却灵活地窜上书案,打翻了砚台。浓墨泼洒在云青梧的袖口,像条蜿蜒的小蛇游向他紧握的拳头。

黑猫跃上窗棂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打了个寒颤——它右耳缺了一角,伤口结着暗红的痂。

待猫影消失在夜色中,云青梧才缓缓松开拳头。他取出手帕擦拭墨渍,雪白的绢子上立刻绽开一朵朵黑梅。"《山海经》有载,玄猫衔鱼,主凶。"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论语》,"不知这无名村的规矩里,可有什么忌讳?"

祝辕朝已经和衣躺下,背对着我们闷声道:"装神弄鬼!"

我吹熄油灯躺在矮榻上,听到木质床板在祝辕朝翻身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月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个模糊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却比寻常的更漏慢了半拍。

"咚——咚——"

梆子声里混进了别的东西。我支起耳朵,听见院墙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许多人踮着脚在走路。某个瞬间,脚步声停在我们的窗下,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我刚要起身,却被云青梧按住了手腕。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带着薄茧,是常年执笔磨出来的。

"噤声。"他贴在我耳边说,呼出的气息拂过我耳垂,"从我们进村起,就有人跟着。"

祝辕朝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月光照着他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发白。我们三人屏息听着窗外的动静,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融进更夫拖沓的梆子声里。

后半夜我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站在村口的无字碑前,碑上突然渗出鲜血,汇聚成"柒肆玖"三个字。远处传来黑猫凄厉的叫声,一声比一声近......

"砰!"

巨响惊醒了我。天刚蒙蒙亮,祝辕朝正踹开房门,晨雾立刻涌进来,带着露水的腥气。他衣冠齐整,腰间却不见了那块残玉。

"都起来!"他脸色铁青,"院子里有东西。"

晨光中的院落静得诡异。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挂着露珠,像无数双哭泣的眼睛。院中央的老槐树下摆着三样物件:一个绣着金线的锦囊,一册蓝皮账簿,还有把生了锈的柴刀。

祝辕朝死死盯着那个锦囊——针脚歪斜的牡丹花纹,正是他母亲的手艺。他颤抖着手去拿,锦囊却突然裂开,滚出几粒黢黑的药丸,散发着苦杏仁的气味。

云青梧拾起账簿翻了两页,面色骤变。那是本私盐交易的记录,末尾盖着户部朱印,墨迹新鲜得像昨夜才盖上的。

我的目光无法从柴刀上移开。刀柄缠着的布条已经泛黄,可那歪歪扭扭的结绳手法,分明是青溪村独有。

槐树突然沙沙作响,尽管此刻没有风。一张黄纸从枝头飘落,上面用朱砂写着:

"午时三刻,村北乱葬岗。逾期者,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虚无
连载中温辞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