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好像有人在我的耳边哭。
季哲,季哲,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要什么都可以,我求求你,别死好不好?
不好,唐眠。
你不要这么自私,我马上就要解脱了。
季哲,你醒醒,睁开眼看看我。看看……看看我们的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么。
对,对!孩子!我们的孩子已经两个月大了。我看过B超单,像一根弯曲的豆芽。医生说他有心跳,还长出了小小的脑袋和身体。
我没有骗你。前阵子晚上睡不着,我一直在想孩子的小名要叫什么好呢,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季哲,你要当爸爸了。我求你,别对我们这样残忍。
我微怔。爸爸?
那曾经是我最渴望成为的身份。
我的爸爸总是不苟言笑的,我曾经很怕很怕他。我小的时候发育的有些迟缓,没有其他孩子那样高大,力气小。所以他们断定我会分化成omega,总是欺负我。
四年级的时候,我还是小小一点,最小号的校服套在我身上都是松松垮垮的。
还有天晚上,轮到我做值日生,我很认真地擦黑板,拖地,扫地,另一个值日生说他有事,要先走。我说好的,那就都我来做吧。
等我干好活儿,想推门出去,发现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一瞬间,惊恐灌入了我的大脑,我哭着尖叫,叫同学,叫老师,可是没有人回应我。
我窝在图书角下面的小空隙,抱着自己抖个不停。天黑黑的,会不会有怪物把我吃掉。我好想回家,好想爸爸妈妈。
我哭累了,觉得好冷,迷迷糊糊想要睡着。
然后一声巨响,我的爸爸把门从外踹开了。就像神兵天降。
我呆呆地看着他,抹了抹鼻涕,哇一声大哭起来。
爸爸没说话,弯腰把我稳稳抱在怀里。我听到他微微喘着粗气的声音,闻到那股淡淡的令我心安的烟草味。
第二天老师把我和那几个调皮的孩子叫到办公室,让他们和我道歉。我看着他们不情不愿地弯腰,看到他们脑袋顶上又圆又小的旋儿,忽然觉得无比兴奋骄傲,不由得挺了挺胸脯。
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但是我并没有占有这份宝贵的父爱很久,五年后我的爸爸就去世了。拥有的时候我还很懵懂,并没有珍惜,也没和爸爸说过“我爱你”,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扫把星转世,所以坑害了所有人。七岁的时候最慈爱的母亲去世,十三岁爸爸和继母又死掉了,如今唯一的弟弟也差点因为我放弃生命。
但凡我只要有一点欢愉,命运都要残忍地将这份温暖带走。我出生仿佛就是要来人世间体验一遭所有的苦难,折磨,坎坷。可能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这辈子要赎罪吧。
我想这些创伤对我的影响之深,之久,一直绵延到今天。
所以我才变成了这样。讨好,算计,没有安全感,试图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又在心底深深厌弃这样的自己。然后在遇到一点点真心的暖意时,就慌不择路地扑上去,自作主张地承担起照顾者的角色。
好像这样,我才有存在的价值。
先有家,才会有季哲。
如果我有孩子,会是什么样呢。会不会也是小小一团,像安安那样安静可爱。
即使不像,也没关系。即使不可爱,不安静,不聪明,都没关系,只希望他能是个健康快乐有礼貌的孩子。我会一点一点很有耐心地教育他,给他讲雪人和海怪的故事,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也有许多坏人,但你不要怕,爸爸会一直在你身后。
不要像爸爸一样,在泥泞里打滚,一生都在惶惶不安,最后成为一个满身疮痍的坏人,得到这样不好的下场。
唐眠说我残忍,到底是谁残忍呢。竟然连我死去的勇气都要剥夺。
我的眼角淌下泪来。
我还是决定亲眼看一看,我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如果唐眠没有骗我的话,如果那真的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我还是想看看。
黑暗中裂开一道白光,我被那阵炫目的光迷了眼,整个人扭曲着被吸进去。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糊的一片。
盯着天花板出神了好半天,我转了转眼珠,才堪堪恢复视力。浑身都疼,腿动不了,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腿已经被打上石膏固定住了。
一颗发型凌乱的脑袋埋在臂弯里,背弓成一个小弧形,看着很单薄。他坐着椅子,上半身趴在床尾的位置睡着了,一动不动。
他身下洁白的被子上有一滩暗色的小圆圈,应该是被某种水渍打湿的。
我也没有动,沉默地盯着那个小圈越晕越深。
为什么哭呢,唐眠。哭得那样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真的好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