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很高级的单人病房,静谧温馨,干净舒适。采光也很好,窗外是淡蓝的的天和洁白的云。
季海就没住过这样高级的病房。在我没从唐眠这里骗到钱之前,他一直都是和别人混住那种最便宜的多人病房,两个床位之间只用白帘子隔开。
季海神经有点衰弱,有时候旁边住的人是老人,这还好些。要是小孩儿,尤其是五六岁最调皮的,闹出点动静,他就会整晚整晚地睡不着,第二天就更萎靡了。
那时候我心疼地不得了,从网上给他买了强力耳塞,季海才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一直很安静的唐眠忽然开始哼唧,边哭边发出很模糊的声音,我听不清他说具体什么,只能大概听见在叫我的名字,应该是梦魇了吧。
我用还能活动的右脚隔着被子踢了踢唐眠的头,他脑袋一歪。
“唐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话就像鸭子似的沙哑,只能小声慢说:“你别哭了,吵得我心烦。”
一张惊惶又憔悴的脸猛地仰起来。他这样真的很丑,鼻涕混杂着眼泪糊了满脸,肿胀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不干净也不精致了。
唐眠揉了揉眼睛,很没底气地问:“我还在做梦吗。”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抬头看天:“你过来,蹲下。”
唐眠乖乖起身,身形晃悠了一下,朝我走过来,呆愣地蹲在床头。跟个傻子似的。
我侧过脸,抬手,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唐眠的整张脸都被抽得侧过去,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一部分红肿的巴掌印,还带着鲜红的血丝。
“疼吗,疼就不是在做梦。”我冷笑道。
这一下属于强敌八百自损一千,不小心扯到了身上的其它伤口,我痛得背后全是冷汗,却紧咬着牙关也没有表现出来。
但我早就蓄谋已久,还是觉得无比舒爽。
活该,我让你来你就来啊。
唐眠保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静止了好几秒。
他竟然没有生气,没有骂得很恶毒,没有暴怒地扑上来和我拼命,这点倒是让我挺意外的。
片刻后,他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我看不懂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渴望,悲戚,痛苦,喜悦,满足和依赖。
“疼。”他用手捂着脸,小声呜咽,“真的疼。所以我没有在做梦,你真的醒过来了。”他的眼又落下泪来。
我讨厌唐眠流泪,他一哭,我就要付出代价。
所以我打断他的哭声:“我的腿,医生怎么说,还能走路吗。”
“可以走路的。医生说你的左腿胫腓骨骨折,打了石膏,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身上还有一些挫伤和轻微脑震荡,但都不严重。”唐眠擦了擦眼泪,含笑回答道。
又是沉默。
我问:“我昏迷了多久。”
唐眠给我掖了掖被角:“三天。”
我又问:“为什么。”
唐眠一愣:“什么?”
我闭上眼:“为什么要怀孩子。哪来的孩子。”
怎么会有孩子呢?beta和omega的结合率很低,而且明明一直有做措施避孕的。这种情况omega还能怀孕的概率几乎为零。
唐眠不回答。
“说话啊。你是哑巴吗?”我的语气严厉了一些。
唐眠低着头,双手放于小腹之上,半天才嗫嚅出声:“这次我不想骗你。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忽然觉得很心疼这个孩子。
他诞生并不是因为两位血亲相爱,他也并不是爱情的结晶。我的孩子,诞生于苟且与算计,只是一段扭曲又畸形关系的附赠品而已。
他比我还可怜。
起码我有期待我出生的父母,相依为命的弟弟,可他连存在都是个错误。
我又有点后悔。后悔的东西有很多,后悔自己年少误入歧途,后悔自己选择和唐眠纠缠,后悔因为心软,又选择睁开双眼。
在每一个难眠之夜,望向孩子的澄澈的眼睛,我会不会想起唐眠,想起他带给我的一切痛苦。我真的能做到把两个人独立分割开来吗。会不会迁怒于他。
当喜悦和期待的热潮褪去,我才意识到承担起一条生命的责任是如此沉重。
要不还是算了吧。
孩子,去投个好胎,选择一对爱你的父母,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的目光落在唐眠平坦又柔软的小腹上,想象了一下小豆芽卷曲的模样。
“唐眠,不要这样。不要随便把一条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我扯了扯干裂起皮的嘴角,艰涩开口:“我不愿意他在一座监狱里开始人生。他的一位父亲是疯子,是□□犯,另一位父亲也是贪财好色的混蛋。”
就算,就算他顺利出生了,我也愿意好好抚养他。那他又以什么样身份长大呢?唐眠名义上的丈夫是池斯林,我的孩子是不堪的奸生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低人一等。
被池斯林发现了会怎么样?那样的暴力狂,打死唐眠还不要紧,要是想报复我和季海,估计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会杀掉我们的吧。
“——你不觉得很可悲,很恶心吗?”
这句话的力道似乎很重,唐眠的嘴唇都白了。
“所以呢。季哲,你要我们的孩子去死吗。”
他憋着泪,语气很平静,也很绝望,“我知道你恨我,我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些东西不应该牵扯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他甚至都没有机会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你的心就这样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