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能将信将疑,20贯是他们一年的收入了,用来换一个丫头自然是大赚特赚。早听了王虎救人的事,应莲拿这点钱出来面不改色,是不是兜里还有更多的钱?
他试探地问道:“那人就给你们这点东西?”他可是听说礼物堆满了屋子呢,想到这儿,他看着宁儿,就像再看一个金疙瘩。他们是亲戚,互相接济不是应该的吗?再说她娘在他们家这么多年,吃的喝的,用药花钱如流水,远远不止20贯的。
“就剩这么点了,我也说个实话,王虎赌钱把家底输的底朝天,宁儿才几岁,吃的喝的,养她长大够你忙活的。你让她跟着娘过,不花你一分钱,何乐而不为呢。我们自愿把房子给你,毕竟你是焦叔唯一的儿子,在外面我们也不会说什么闲话。虽说钱没了,但和那位贵人还是有点交情的,你若再苦苦相逼,我娘身体不好,真被你气个好歹,你名声上也过不去。”
应莲惊奇自己居然也能说这么多话,虽然是哆哆嗦嗦说完的,许是愤怒滋生的勇气,她想是爹在上面保佑她,才让她口条顺利没有太落下风。
焦能思考了一会儿,终究同意了,应莲没这个胆子骗他。
“麻烦明儿个去村长那里让村长做个见证,立个字据。”
“不愧是秀才女儿,行,钱什么时候给我。”
“明日我们先去立字据,我给你一半钱,带娘和宁儿走,剩下的每个月给你1贯。”
“不行,剩下的,3个月内给我。”
焦能离开了,应莲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湿透,掌心刻着深深的指印,她浑身脱力一般软了下去。
“小莲,是娘没用。”应母愧疚道。
“娘,等会儿收拾收拾,明天我来接你,我现在先回去凑钱。”
应母哪里能让女儿全部出钱,从隐蔽的地方拿出私房钱还有几个银簪,“拿去当了吧。”
“娘,簪子留下吧。”应莲认出那是爹送给娘的,这么多年还保存得好好的,可见娘也是惦念爹的,她怎么能当掉娘唯一的念想呢。
“拿去当了吧。”应母眨了眨眼睛,撇过脸擦去泪,语调轻松地说道:“你爹不会怪我的,你要是不收,那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应莲无法,含泪收下。事情仓促,她回到家中,从墙里从衣服夹层里,掏出所有钱,不够,去当了簪子,还差一点,只能去借。
拿了鸡蛋去了杨大妈家里。
“怎么这时候来了,吃饭了吗?”
“杨婶子,求您帮帮我。”应莲将应母的事给杨大妈讲了。
“真不是东西。”杨大妈骂道,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手帕包着钱塞给了应莲,不好意思地说道:“婶子家只能拿出这点了,实在抱歉。”
应莲紧紧揣着帕子,感动地说道:“谢谢婶子,我一定会尽快还的,这些鸡蛋请一定要收下。”
应莲单薄的身躯消失在门口,杨大妈摇摇头,“天可怜见的。”
“你倒好心肠,钱给的不心疼。”杨大妈的丈夫从里屋出来,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杨大妈不乐意了,叉着腰吼道:“我愿意我乐意,人都有难事,大家帮帮忙就过去了,莲丫头是个好的,我帮个忙积个善怎么了!”
“就你嗓门大,自家都穷呢。”
“大不了少吃点肉,正好减减你身上的肥肉,我也减减肥!”
两人吵的鸡飞狗跳,去而复返的应莲默默记下杨大妈的好,她本来是想留个字据的,见此情景只有离开,心里涌上一股感动,这世上除了父母,还是有人真心待她的。抹去眼泪,应莲继续前进。
之前应莲去了外祖母家,当听到她是来借钱的,舅母把她轰了出来,也去过别家,受了冷眼,她本来性子胆怯,认识的人不多,粗粗认识几个,都是父亲在时结识的,现下人走茶凉,她也理解。杨大妈是第一个同意借给她的,这给了应莲一点信心。
最后去了孙老先生家里,应莲也十分惭愧,前几日才请孙老先生帮了忙,如今又来麻烦他。
“还差多少?”
应莲低着头说了剩下的数,孙老太太很快凑给了她,应莲非要写个字据,承诺一年之内会还清的。
“不用那么急,我们两个,平日里也花不了太多钱。你母亲和你父亲多好的一对儿呀,哎。兜兜转转还是你们母女相依为命,有空常来我们这里坐坐吧。”杨老太太温和地说道,亲切地语气让应莲差点忍不住哭出来。
她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把两位老者当做了最亲的长辈。
从孙老先生这里出来的时候,应莲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柳暨白立于马车旁,身姿如松。
“白公子。”应莲惊喜地唤了一声,就在不久前,这位白公子还帮了她一把。
应莲去当簪子的时候,遇见压价,她也不懂正要交易的时候,是白公子帮她和掌柜的交涉了一番,这才给了一个合适的价格。于是此刻,她遇见恩人,自是欣喜异常的。
柳暨白转过身来,风姿俊逸,颔首微笑,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应莲泛红地眼眶,柔和地问道:“是要回家?”
“是。”
“钱凑够了吗?”
这话问得莫名,应莲好像并没有将自己要凑钱的事告诉这位白公子,只不过她眼下无暇细想。
明日给焦能的钱勉强凑够了,但还有一半需要三个月内交付,她的脸上带着愁,面对外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假装松快地说道:“差不多了。”
柳暨白一眼看出她在撒谎,没有点破。
“白公子是来找孙老先生的吗?”
“嗯,天色渐晚,你一个女子回去不方便,要不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脚程快,应该能在天黑前到家,就不麻烦白公子了。”应莲看了眼天色,太阳落下来了,得加快脚步了,向柳暨白歉意笑笑,点头告别。
天边紫红色的云像凤凰漂亮的灵羽,穿着简朴的妇人在五彩斑斓的世界里,微小得犹如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素色的脸是她唯一的亮色。
柳暨白眸内倒映着云卷云舒、落霞孤烟,那瘦小的身影逐渐淡化成一个点,他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
乡野常有野兽嚎叫,应莲听得胆战心惊,路昏暗得快要看不清了,她忍不住小跑起来,暗悔刚刚应该让墩子一起的,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压的声音。
她好奇地往后看去,一辆马车跟在后头,她依稀认出是白公子的马车,怎么跟在她后头?是同一条路?
马车停下来,车夫提了一盏灯,走到应莲面前,“公子说,路黑,提一盏灯走会安全些。”
“就快到了。”
应莲还没说完,车夫把灯往她手里一塞,就跑了回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应莲提着灯,犹豫地看了一眼脚下,又遥遥看了一眼远处马车的轮廓,时有野狼哀嚎,应莲不再逞强,向马车方向行了一礼,提高声音说道:“白公子,谢谢您了。”
柳暨白坐在车内,看那女子提着一盏灯,福身时如古画中提灯的仕女,盈盈一拜,姿态婀娜,红唇轻启,如山间惑人鬼魅招人迷途。
说的大致是感谢的话,他猜测。
继续让马车不远不近的跟着,护送她归家。
应莲心中奇特,她能听见马车在身后缓慢地行驶着,听见马儿悠闲的漫步,林间的鬼哭狼嚎仍然令她毛骨悚然,但是因着身后陪伴的马车,她又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烛火幽幽,她如一位尽职尽守的引路仙,步履优雅地走在前头。
风撩起她的衣摆,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躯,松散的发丝飞扬,竹编的灯笼摇摇晃晃,应莲仿佛随时要羽化飞天。
柳暨白眸色深沉,他端坐在马车内,神思沉浮,心里种了一盏摇曳的莲花灯。
他刚刚,竟然想要抓住飘飞的并不存在的披帛。
“回吧。”
应莲回过头来准备归还灯笼的时候,却发现马车已经调转了,去追已经来不及了,她暗暗懊恼自己应当快一步还回去的。
前方传来墩子的汪汪声,应莲握紧了手中的灯笼,想着只能之后遇见再说了。
——
阅后即焚的信纸,边缘卷上火舌,柳暨白神色淡淡,信上写着:二郎君,对王虎家十分关注,多次······
王虎夫妇,真的只是二郎救命恩人这么简单吗?房中的画卷,多次赠财解决危难,二郎,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还是想要做些什么?
柳暨白在暖色的纸上,用毛笔写下一个莲字,飘逸风雅,让人想到夏日池塘里摇曳的风荷。
他不禁想,弟弟不同寻常的关注是否与这个女子有关。可是京城动人典雅的女郎多了去了,柳观复犯不着日思夜想一位嫁做人妇的乡野女郎,或许是他多虑了。
“日后这家的事不用再向我禀告了。”他向下属吩咐道。
柳观复应该比他更清楚世家的体面,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是他草木皆兵了。
柳暨白不日就要离开此地,京中还有其他事务等着处理,孙老先生这边的事暂时搁置,而后他有空再来拜访,相信总有一天,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白白,你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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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