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之君子者也。”父亲是个品性高洁的人,所以给她取名为应莲,希望她如君子一般高洁自立。
应莲喜欢这个名字,把周敦颐的《爱莲说》读了上百遍,喜欢一切和莲有关的事物,期望未来的夫君和她有着一样的爱好,也如君子一般文雅端正。
她以为她会嫁给一个读书人,就像父亲那样的,未来与夫君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美梦碎裂在15岁那年,父亲忽然染上了重病,一命呜呼。
往日里和善的亲戚忽然变了嘴脸,话里话外想要抢他们的房子,母亲和她都是个性子柔弱的,差点要守不住父亲留下的唯一家产,关键时刻还是孙老先生赶来说了句公道话,她们母女才得以喘息一段时间。
父亲孝期未过,外祖母家就给母亲介绍了一门亲事,一个40多还未成婚的懒汉,那家的婆子是个厉害的,母亲嫁过去,哪里能有好果子吃。关键时刻,焦叔上门提了亲,焦叔娶过一次亲,上一个妻子嫌焦叔穷跟人跑了,有个儿子比应莲大几岁。母亲走投无路,提出必须带着应莲一起,焦叔同意了,这门亲事也就定了。
应莲因为母亲琵琶别抱,生闷气跑了出去,遇见坏人,失足掉进水中,然后被王虎所救,坏了名节。
一二再的打击让应莲被迫成长,15岁前她还是和父母撒娇的小姑娘,15岁后她已嫁做人妇,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她不再看书画画,绣花不是为了陶冶情操,而是为了生活家庭,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应莲从沉默中渐渐麻木。
王虎对她很好,一开始把她当仙女一样供起来,什么也不用做,后来她过意不去,开始学着照顾他,慢慢的一切成了习惯,她和所有妇人一样,围着丈夫围着小家打转。她是个害羞的性子,对家人有超乎寻常的依赖,以前有父亲有母亲,填补她的脆弱,现在她只有丈夫。
是她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应莲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冰凉的地上,远处被锁链栓着的墩子呜咽叫着,像是在说你终于醒过来了。
天上繁星点点,月亮从云层中漏出半圆的轮廓,借着这点月光,她看清了房门被关着,原来昏睡前听到的是丈夫关门的声音。
她看着天,笑着笑着然后哭了,不解的、愤怒的、荒唐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一定很难看。
她想到了和离,看到明亮的月亮,一瞬间升起的勇气,她的思绪从来没有一刻像这般这样清醒。
她以后可以做什么,现在可以做什么,她预想了许多,在冰凉的地上,就着月光,以天为被,将心事无声的告知草木虫蠡。
就这么睁眼到了天明,应莲煮了鸡蛋滚了脸上的伤,面无表情地递给丈夫。面对丈夫的欲言又止,她顶着半边的红肿,如夜叉一般可怖,她从来没有这般丑的时候,但她以此作为武器,以此为利剑,扎向丈夫的眼。
碍眼。
后悔。
坦然。
隐怒。
最后丈夫重重摔上门走了出去,这是他的反击。
还不是时候,她告诉自己。
应莲剥了一个又一个蛋,吃下去,吃到饱,吃到咽不下去。
柔弱的女人第一次燃起了反抗的怒火,她想过王虎不愿意和离怎么办,她见过那些想要和离却被教训得鼻青脸肿的女子,男人总是将嫁过来的女子当做自己私有的财产,想要怎么对待怎么处理,没人会管。
应莲见过父亲对待母亲的样子,怜爱、敬重、爱惜,她也憧憬这样的日子。
之前她规划自己成为世俗意义上听丈夫话,讨丈夫喜欢,依赖丈夫的妻子。丈夫在某些时候行事粗鲁,应莲努力去包容他迎合他,可她得到了什么呢?粗鄙的辱骂,不加节制的索取,不再借着酒精的发泄、殴打。
王虎在她的退让下,把自己的本性完全的暴露出来,他们相处的时间越长,他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仿佛笃定了应莲一辈子只能跟他了。
他认为,从她失了名节的那刻起,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刚开始的友善只是刚得手的新鲜,几年过去,天仙也变成了普通女人。无论他做什么,应莲理应全盘接受,即使有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
应莲问自己,真的还要这样过下去吗?她是个软弱的女人,15岁以前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乍为人妇,她只能自己摸着河边的石头,独自行走,一路走来,打湿了鞋子、裙摆,最后走向了深渊,河水即将把她淹没。
亲戚抢她们房子时,她只会流泪,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懦弱好欺。像蚌壳被敲碎了,只剩柔软的没有任何保护能力的蚌肉,护不了自己,也护不了心口包裹的宝珠,被人开膛破肚了,也无能为力。
“我该怎么办呢?”应莲在梦里问父亲,父亲没有回答她。她问自己,自己也很迷茫,像是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但她知道,起码这时候的她,没有任何能力,没能力去想,也没能力去做。
她一瞬间又萎靡起来,想着立即去死,也许死了一切就解脱了,可她不想死,还没到这一步,日子还长着呢,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想开和想不开,是这一秒和下一秒的关系,她照常去喂狗,喂鸡喂鸭,洗衣服做饭,晚上接受丈夫的“鞭打”。
丈夫因为愧疚,这几日对她好起来,又因为她的顺从柔软,他感到满意、自得,应莲是他手中的孙猴子,翻不出他的五指山,他不断验证着这一点。
“小莲,再放开些。”
“水好多,漫出来了。”
应莲皱着眉,看着映在墙上的影子变成一只狰狞的青面獠牙的鬼,举起鞭子,毫不留情地鞭打着她,她越嚎叫,它越快活,鲜红的血溅到地上,墙上,甚至是屋顶。
“小莲。”
“叫呀。”
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狗,被拴住脖子,铁链收紧,她的脸涨得通红,头快要爆炸,链子却越收越紧,她拼命蹬着腿,在地上抓出血印,指甲里都是黑色的泥和红色的血,呜咽声被掐断,她快要断气了。
谁能来救救她?
“啊,小莲。”怪物发出一声震碎灵魂的咆哮。
咔嚓,是骨头折断的声音,她从狗变回了人,大口大口的贪婪的呼吸着新鲜氧气,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眼睛因为恐惧失去了神采,肌肤上留下了死亡的阴影,不断地抽动着,四肢被摆放成扭曲的模样,从一只蝴蝶,变成了一只躺在蛛网上有着漆黑肿胀藕节般躯体的蜘蛛,丑陋狰狞。
——
大善人柳公子从回去的小厮哪儿听到他们一家的遭遇,十分同情,特地写了一封书信慰问,又送了一些东西,甚至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王虎单方面认了柳观复这个兄弟,他认定柳观复是他的恩人和贵人。
“瞧着吧,有柳兄弟的帮助,我一定出人头地。”他又做起了美梦。
这次送来的大多是生活用品,银钱只有一点,刚好够他们这段时间的生活,但对于胃口大了的王虎来说,这点只是杯水车薪。
他想,柳观复既然这样“知恩图报”,从手指缝里露出来的一点财富,就足够他家生活好长时间了,要是他再多帮他一些,那他岂不是能飞黄腾达。反正对于柳观复来说,这些钱财不算什么,要不然他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的施舍他们。
甚至王虎会想,柳观复干脆给他一座宅子,一个铺子,一些田地,这些对他来说很容易,他要报恩就报彻底,彻底解决他贫穷的生活。
当然他只是想想,但也生出了妄念。
“我给柳兄说了,要去京城找他,让他帮忙在京中给我找个活计。”王虎仿佛已经预想到京中的富贵的日子了,之前的不如意一扫而光。
应莲好心劝道:“柳公子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我们何必再去麻烦他?”
“柳兄同意了的,况且也是柳兄提出要帮忙的,我这是不辜负柳兄的好意,你怎么尽扫兴呢?”
“你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那里贵人多规矩也多,混出头不是那么好混的。”
“有柳兄帮衬的,这次我一定加倍小心,你放心,我邀了几个可靠的朋友一起去,我也不会处处打扰柳兄,他是京中富贵人家的公子,在那里他比我熟,只需要他帮我引荐一些人,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日后我发达了,也会报答柳兄的。”王虎自信满满地说道。
好言难劝贪婪鬼,不知什么时候起,丈夫变得越来越陌生了,狂妄自大、厚颜无耻、贪得无厌,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
临行前,王虎难得温存,承诺一到京城就给她写信。
他做着白日梦,没有看到妻子逐渐冷淡的脸色。
考虑到妻子一个人生活花销不了多少,王虎带走了大部分的银钱,他说能尽量少麻烦柳观复就少麻烦一点,全然忘了,他怀里揣着的,本来就是柳观复给的银子。
应莲为他准备好行囊,在村头,目送他的友人离去。
几人的背影逐渐化作几个小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不知为何,应莲总感觉有什么大事会发生,她等着丈夫的信,比往常更忙碌的过活着,夜里锁好门窗,有时因为风大了些,或者狗在院子里叫上几声,她就会立马醒来,这个家失去了一个男人,她独身一人,还是有些不习惯。
半个月后,她的不安印证了,一个噩耗砸向了她。
女人还是靠自己呀!靠男人靠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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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