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历道纪元五千六百一十二年。
青川山脚下一座小镇早早地便聚集了一批人,沿着青石板路一字排开的小贩忙的热火朝天。
今日是赶集日,方圆十里的人早早地便带着自家土产前来,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孩童们在摊位间嬉戏追逐,老人们则三两成群,聊着家常。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落,明亮的光线照耀着牌匾上“溪山镇”三个大字,给这古朴的小镇增添了几分生机。
五里开外的林道上,自前朝便一直立在路旁的小庙在不知道承受了几百次的风吹雨打后,坚/挺着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终于在惠风和畅、阳光明媚的早晨,“哗啦——”一声,结束了它的使命,重归尘土。
连日的大雨以无法轻易翻身的厚重死死压住地上的尘灰,这番本该“惊鹊起尘”的大动静就这么随意地轻飘飘完成了,轰然倒塌的声响只惊起了几只歇脚在树木上的鸟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昭元听见动静后仰头瞥过四散的鸟雀,晴空之中,只见青天白日,树影婆娑,一派祥和。
她淡淡扫了一眼面前坍塌的小庙,往前的脚步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呜—”尘土之下传来一声极为细小的呜咽,跟猫叫一样。
昭元往前走的步伐依然没停,似乎压根没听见一般。
“呜-”
那人的步伐停了下来。
昭元看向手中嗡嗡震动不止的长剑,默然片刻后稍稍灌了一点灵力试图压制它的震动,可那长剑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动的更加剧烈。
她抬起左手,凭空划了一道剑意,那长剑这才安静下来。
昭元提步欲走,长剑犹豫一瞬,又开始嗡嗡震动不止,甚至有了想要脱出她手心的力势。
感受到它的想法,昭元索性摊开手掌,长剑看见她的动作,顿了几秒钟,还是不顾一切冲向废墟之中。
一阵尘土飞扬,长剑从废墟中挑出一只紧紧蜷缩的东西,看起来像猫,颜色却奇怪。
昭元抱臂站在原地,长剑将那玩意儿挑出后便将它放在一边平整的路上,还特地挑了一块儿没沾上雨水的草地,随后立在它身边,再没有其他举动。
昭元上前几步,长剑又开始震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去。
“叛主。”
冷清的声音淡淡撇下两个字,长剑立刻飞奔向她。
这次昭元却没有接它,看着新上任的主人背手观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玩意儿和自己,长剑只觉得浑身冷意顿生。
“狐狸?”昭元望着草地上的白狐,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狐狸长得煞是好看,通身雪白,皮毛光滑,浑身上下还溢着淡淡的灵光,可见被养的不错。
更奇特的是这狐狸耳尖和尾端却又并非白色,而是红毛。
如烈焰一般夺目的红,像一把火,似乎即将吞噬这只灵狐。
长剑瑟瑟发抖,却又不敢轻易有所动作,生怕昭元下一刻就以“叛主”的罪名将自己给折了。
它等了千年,好不容易能从剑海极墟中出来,这还没在凡间待多长时间呢,若是就此身陨,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去哭。
但它也不能不去救那只狐狸,若是狐狸死了还好,要是没死,哪一天卷土重来,东山再起,肯定第一个就找它算账!
虽然长剑现在还看不出这狐狸是什么名堂,但它丝毫不怀疑那狐狸的身份,哪怕现在它身受重伤,只能以原型护住心脉灵识,但那自它身体中外释的威压,绝不比任何一个大妖低!
只怕还要更甚!
长剑的上一任主人,乃是荒泽大世界的妖王,它曾伴在妖王身边三千多年,跟随他征战四方,直至问鼎荒泽大世界首座,而后五千六百年,妖王身陨,它作为佩剑相伴,沉眠剑海极墟,距今已过去一万四千五百年。
故而刚一路过这小庙,它便感受到那同出一脉的熟悉感。
不得不去一探究竟。
“你与它到是有缘。”昭元凝神看了片刻,伸手将长剑重新握回手中。
这次长剑没敢再多放肆,这个新主人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就从她一个还没筑基,仅仅练气八层的身份便敢孤身独闯剑海极墟,甚至走到了上古大妖陨落之处,将自己拔/出来唤醒带走,他就知道此子定非一般人!
现下这两个看起来都不简单的人和妖相遇在一块儿,想到此后会发生什么,长剑顿时一震,虚虚渺渺中,一道深不可测的灵元悄无声息打在剑身上,长剑瞬时失去灵识,沉沉睡去。
而这一动静却并未被任何人发现,昭元俯身将那只狐狸抱起,继续赶路。
小贩们热情地推销着自己的东西,居住在溪山镇的居民们围在一起热络地聊着家常,而此刻比这集市更加热闹的,是一座名叫“荟萃云楼”的酒楼。
酒楼坐落在溪山镇最北边,占地八亩,此刻楼门大开,隔得远远的便能瞧见三层主楼早已座无虚席,甚至连酒楼外原本用于停泊马车的地方,也被店家重新支开了几张桌子,每桌都坐满了人,交谈之声不绝于耳。
昭元抱着狐狸站在距酒楼五十多米处的一片小坡上,抬眼看过去,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今天可有说几时开始?”
“未曾听得,不过按照往年惯例,应该是正午时分。”
“那咱快些走,到前面的酒楼买壶茶水喝,我可听说,青川山的入山路可不好走。”
“我昨日还特地换了新的鞋子过来,这次肯定能走到宗门大殿!”
“你有心了,这次可要顺利进去啊!”
“……”
那两人背着包裹匆匆错开昭元身侧,往前奔去。
昭元收回目光,望向酒楼正对面,一座高约三丈的汉白玉牌坊,上书铁画银钩刻着“青川山”三字,门前有青石猛兽镇守,气派而庄严。越过山门往上,青山一片片,山势连绵,起伏过九个依次递高的绵延山峦,一座巍峨壮阔的青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此刻太阳已移至中央,酒楼那边的交谈声也渐渐淡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了山门。
几声鸟鸣回荡在山峦之间,彼此激荡传越,众人不禁静默下来,眼睛紧紧盯着山门,似乎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人。
“快!让一让!让一让!”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吆喝声,静默等待的众人被这一声响吸引,均侧目向声音的来源处看过去。
只见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正朝着人群极速驶来,飞扬中带起阵阵尘土,引得不少赶集的人放声大骂。
眼见着那马车即将逼近人群却依然没有减速分毫,酒楼前不少人隐隐做好应对准备——几个大汉暗自捏紧了拳头,丝毫不介意在这马车奔过来之时好好给予车上之人一点“小小的教训”,好让他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以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吁——”
赶马的小厮紧紧勒紧手中的缰绳,两匹通体棕红的马儿扬起前蹄,口角歪向一侧嘶鸣了几声,堪堪刹住了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马车。
灰尘随着马儿优雅落地的前蹄以倾盖万物之势张牙舞爪地扑向众人。
“噗噗噗——”
“###***”
一时之间这位凭空冒出的“不速之客”惹得众怒人怨,被迫吃了一嘴灰的几位大汉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去“教训教训”这位不知姓甚名谁的公子哥,熟料那人却率先从马车中跳了出来。
昭元二指一翻,化出一道圆形屏障挡开漫天而来的灰尘,怀中沉睡的狐狸不安地动了动,她垂目看了一眼,复又望向前方。
那人一身水云蓝的织锦袍子,料子软的不挂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漾开粼粼的光。腰间缀着一块羊脂玉佩,雕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就是青川山!”马车中跳出来的那人落地后朝四周看了看,又仔细研究了一下立在山前的第一道山门,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满意地摇了起来,“不错不错!青川山果然山如川流,青苍如滴。”
话音刚落,“哒哒哒——”身后再度传来马儿踢踏奔来的声音,众人不满地再次望过去,只见一人打马而来,所过之处却再未扬起尘土,就在众人习惯地等着那人如同公子哥一般行至人前刹马时,那人却在昭元停脚之处勒马停住。
而后只见那人利落地翻身下马,未再往前一步。
昭元看向他,少年静立如松,长剑负于身后,一身玄衣几乎融进身旁那片青松投下的阴凉中,唯有一束高马尾流泻肩头,黑的极为纯粹。
他牵马伫立,姿态并不紧绷,反有一种月照寒潭般的清寂。英俊的面容上毫无情绪,眸色深静,倒映着街景却宛若空无一物。
察觉到昭元的目光,少年侧目看过来,仅仅一眼又快速收了回去。
众人没料到这年轻人会停在那儿不动,愣了几秒后反应过来,又准备接着去找方才那人算账。
直到这时,那人才仿佛意识到些什么,转身看向身后被他的车驾带来一脸尘土覆面的众人。
他看人时下巴微微抬着,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灼灼的、要把一切都映照进去的好奇。毫不吝啬的笑容,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带着点天真的挑衅。
“诸位中午好。”
看不清身后向他阔步走来的几个人是什么意思,他索性“啪”一合扇子,笑眯眯对着众人问好。
“……”
往前走的几人看见他这幅模样,愣了一会儿后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见着这位年轻人衣着华贵,举止清谈,彼此对视一眼,料定了这人大概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纨绔公子。
“你小子是不是眼瞎,不知道这儿人多?居然敢在此处纵马狂奔!”
“就是,你是哪家的?”
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少年左右看了一眼,望见自家小厮撸起袖子摩拳擦掌挡在自己身前准备应付这即将触发的战斗,他拉了小厮一把,上前一步抱拳赔罪道:
“我是金川来的,赶路赶得着急,未曾顾虑得那么多,这次是我们的错。今日太阳大,这样吧,诸位今日在此地的酒水吃食,全由我一人承包,大家尽管放开吃喝,咱就当交个朋友。诸位哥哥姐姐们莫要怪罪,还望见谅,见谅。”
他话一说完,小厮识相地上前,直直走入了酒楼大堂,须臾后掌柜跟着一块儿出来。
“哎呀,小公子自金川远道而来,是老朽招待不周,今日得公子莅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掌柜抱拳相迎,亲自接引:“公子随我进去喝杯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老朽这儿虽然偏远,但好茶还是有一些。”
“如此,便多有叨扰了。”年轻人笑呵呵随着掌柜进去。
众人收回目光,未曾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从听见那年轻人说自己来自金川后,大家便消了要找人算账的心思,且不说金川在这方世界的地位,就说人家好情好意道歉认错,再赔礼请客,言语间也没有冒犯之意,众人便不已好再多说什么了,只管默默点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