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吗?”识海中长剑默默问了一句。
“去何处?”昭元问。
“今日这般热,你不进去喝杯茶?”
“是么。”昭元道。
长剑:“……”
这是什么回答?既没有答案,也不知所指。
好在长剑已经从这几日短暂的相处中知道了昭元的性子,在她回答完后便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默了片刻,他想起什么又接着问:
“那狐狸为何还不醒?”
“不知。”
“你要带他进青川山?”
昭元看了狐狸一眼,狐狸像是感受到什么一般,往她掌心蹭了蹭。
“再说。”
“这狐狸,不简单。”长剑道。
昭元像是没听到这话一般,站在原地等待着开始。
树荫投下地面的阴影缩至最小,山门上悬挂的清风铃“叮铃——”飘摇过三声,刹那间空气被剑意涤荡一清。
剑光如天河倒泻,蓝白身影翩然而降。九十九名弟子分列九行,人人身姿挺拔如待出鞘的长剑。统一的蓝白劲装利落修身,衣料上的银线法纹在日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如冰层下隐秘的暗河。
男子均以简洁的银冠束发,一丝不乱;女子长发如瀑,仅以素银长簪和细链轻绾鬓边,几率碎发拂过脸颊,平添三分清冷。
无论男女,腰间、背上或手中,皆有一剑。
剑未出鞘,但那股经过千锤百炼、早已浑然一体的锐意,已让方圆百里的虫鸣鸟叫瞬间死寂。
他们静立如林,眼神平直,无悲无喜。
众人顿时噤声,巴巴望着太华明宗的弟子们,眼中难掩向往之意。
昭元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年,见他持剑的手微微发抖,尽管再三压抑,也难掩他眼中更加明亮的神色。
队列的最前方,三道身影身影自剑光中凝实。居中者气势如出鞘三寸的剑锋,她蓝白衣袍穿的比旁人更挺括,银簪绾发,一丝碎发也不见。面容清丽绝伦,却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
居右者明明身着同样的蓝白剑袍,却显得更加明快利落。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以银环固定,随着她不经意的转头活泼跳动。她眉眼英气,笑起来时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眼中仿佛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居左者声量颀长,五官生得极为舒朗干净,檀褐色的眼眸温润明亮,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专注,他身上没有剑修常见的凛冽,反而萦绕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场,犹如午后晒过太阳的旧书卷,望见他便如窥见雨后的竹林清风,无丝毫攻击之意。
长发用一根简朴的青色发带在脑后束起,额前有几缕细软的发丝垂下,反倒柔和了略显清瘦的脸部轮廓。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唇角天然微微上扬,不笑时也仿佛含着一缕和煦的春风。
一名弟子抬头往天穹上看了一眼后,随手一挥,清风铃受力再次响过三声,清寂的梵音回荡在山间,先前略显焦躁的众人只感觉心中犹如被凉雨滴润,灵台顿时清明,浮躁的心绪渐渐安稳下来。
左侧的男子带笑望过众人,随后广袖一挥,自虚空中凝出一道道混着蓝光的玉牌,下一刻他手指自空中轻轻一点,玉牌犹如通了灵性一般,飞入求道者手中。
玉牌刚一接触众人的手指,便自每个人眼前阔出一道灵力凝成的告示,上书约:
历道纪元五千六百二十一年,太华明宗开山纳新。
今启一年一度之收宗大典,凡有志于道者,年届十五至十七,不论出身,不问男女,皆可于山前报名参与。
试炼之路,始于山门,终于承中殿。
诸子须凭借自身之力,于三个时辰内登抵终点。
逾期未至者,视作淘汰。
途中迷失歧路,或遇险受伤,可立即捏碎所持之水牌,自有门人前来接应。
然水牌一碎,试炼即止,亦视作淘汰。
大道在前,机缘在握。
诸君,可前往报名。
愿尔等步履坚定,心智如磐,得见天门。
在看完的瞬间告示便消散无影,左侧的男子见众人看的差不多,温然开口道:
“诸位未来的师弟师妹。大道之路,始于足下。眼前这山,是你们的第一问——问毅力,问心性,亦问缘法。若遇歧路,不妨稍停,听风辩位,观叶察势,宗门的一草一木,或许都有无声的指引。”
“水牌虽可护身,但捏碎它,意味着放弃这次叩问大道的资格。望诸位慎之。”
“去吧,山门已开,道缘在即。”
言罢,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看起来格外紧张的少年身上略作停留,笑意温润。
随后他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青色剑气化作桥形落在山门的石阶前,化为淡淡的光晕:
“此光为引,不致迷途。诸位,请。”
而后他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右侧的女子在男子话音刚落时朗声一笑,而后足尖一点,身影犹如一只轻灵的鹤,几个起落便跃上十几丈开外一块陡峭的岩石上,她抱起手臂,带着玩味的眼神居高临下看着开始涌动的人群。
众人见她动作,俱是惊吸一口气,艳慕的神色几乎随着女子飞往百里开外,直达云霄。
几息后众人依次上前,踏过那剑气凝成的桥路,便算是报名成功,踏下桥路,青色的灵力化作火焰跳跃在每个人眼前。
“我们只需要跟着它走就可以到达终点吗?”一位少年刚踏下桥路,犹疑着望向男子。
男子唇边带着笑意,却并未作答,那少年身旁走过别的人,听见他的话,只是多瞧了他几眼,并无一人回答。
眼见这情势,少年自觉尴尬,耳尖微微发红,愣着头往前走去。
“那咱们可以一块儿结伴走吧,路上要翻过九座山,孤身一人怎么能过得去呢?”一人道。
“我看行,刚好我带了干粮,我们现在只需要找带水的人便可组队。”
“我……我会打猎,我家住在山里的,山中有什么可以吃的不能吃的,我都知道!”一人闻言急匆匆跑了过去自荐。
“行,那我们三个结成一队好了!”
居中的女子淡淡扫过那三人,随后目光便降落到刚刚踏过桥路的昭元身上。
昭元似有所感,抬头遥遥看去,两双同样淡漠的眼睛对视片刻,默契地移开,如同风过一般,了无痕迹。
最后一个人走下桥路,周遭场景顿时变幻一遭,原本山门旁还刻着溪山镇的石头消失不见,彼时不远处支摊叫卖的人群也已消失不见,众人回过头,那巨大的豪华酒楼也化作一空。
大家这才明白,现在才真正来到了青川山的山脚下。
那三人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左侧那人手一翻,面前现出三样东西——一片如火的枫叶,一片凝霜的竹叶,一片朴拙的石片。
右侧那人接着手指一弹,三点火星分别/射/向不同的方向,随后在空中炸开散做小小的徽记,分别为烈焰、疾风、药杵。
中间那人唤出长剑,随后用剑鞘轻轻点在地面,刹那间,以那一点为圆心,地面凝结出一层薄霜,并迅速蔓延出三道清晰、冰冷且绝不可能认错的指示箭头,指向三条不同的上山路径入口,每一条路前悬浮着三柄寸长的冰晶小剑,剑身上分别刻着“刑”“止”“藏”。
众人一脸不解望向他们。
中间那人面无表情开口:“选剑,即选路。”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在场的人瞬间明白,选择,从此刻就已开始,自选前路,自负后果。
如此鲜明的开始,众人却犹疑着无法选择。
左侧那人见他们如此这般,随手折下身旁的一段树枝,灌注剑气后,“嗖”地/射/向远处林间,顿时惊起一片飞鸟。
“瞧见没?鸟惊飞的方向,地势更平。”
听见这话,少男少女们顿时蠢蠢欲动,几位少年往前一步,沿着空中那朵绽开的烈焰所昭示的方向走去,眼见着众多的人走向那边,不少人犹豫片刻后也跟着一股脑涌过去。
在他们提步前行时,居中的女子一言不发地抬起手,在空中凝出一道冰蓝色的剑气刻痕,标记着试炼开始。
看见他们许多人闷头乱冲,她毫不客气地隔空喊道:“喂!那条烈焰路最挤也最慢!旁边那从竹子后面是看不到路,不是没路!”
听见她的话,原本一股脑冲向烈焰的少年们停下游移的脚步,思索片刻后朝着竹子扒去。
走了一部分人,却依然还有一部分人没走,见那群人依然没有动作,那人接着道:“都愣着干嘛,三个时辰,可不会因为你们站在这里发呆而变长!”
几个人往前走去。
“路是走出来的,更是闯出来的!怕迷路?怕受伤?那还修什么剑,求什么道?不如去隔壁天衍门随便学个占卜得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粉色裙衫的女子毫不犹豫选择了那刻着“刑”的冰晶小剑,小剑顿时没入她额间,她毫不犹豫往前走去。
那女子见她选择的路,眼睛一亮,大声道:“嘿!那个选“刑”的师妹,有胆色!我赌你能到前十!”
喊完她似乎觉得还不过瘾,想了想接着道:“承中殿的钟声为你而鸣!拿出吃奶的劲,让我看看,这届有没有值得我回头切磋的种子!”
听完这话,不少少年顿时改变步伐一致冲向“刑”。
昭元缓步上前,她的目光掠过枫叶、冰剑与火焰,几乎没有迟疑,指尖轻点,那片“朴拙古石”无声落入她的掌心。
石片触手温良,并无特异,却让她感受到一种内敛的契合。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当她做出选择时,太华明宗大殿上正闭目养神的青冥剑尊萧不语及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梢。
众人依次做出选择,踏上山路。
同一时刻,九霄云上,承中殿侧,一方巨大的“玄光镜”将山下景象清晰映照。
太华明宗的五位峰主虽未全至,但神识早已笼络山路,众人丝丝缕缕的动作神色都逃不过他们的凝视。
凌炎抱臂而立,看着先前结队的三个人,毫不客气道:“有点样子,但抱团取火,可练不出真火。”
沈清霜闻言眸光微动,看向那些选择凝霜的竹叶的少年少女们,望着他们沿着漫天大雪往前走,清凌凌道:“心性尚可,耐住孤寒,方是我道中人。”
苏婉望着那大声吆喝的少女,再看看那群被她赶着走得飞快,攀岩走壁,甚至很不得长出翅膀的少年们,摇头笑骂道:“这群小猴崽子。”
萧不语的目光透过那玄光镜,若有若无地掠过昭元和她手中抱着的狐狸,抿唇不语。
山路启程尚算平坦,只是骄阳的炽热无处不在。
从踏过桥路开始,众人不管有无灵力,一律被压制住修为,降为凡人,以凡人之躯感受着天地的变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正午本就是太阳最毒最辣之时,可进了山,却发现这热并非日晒,似乎更像是从山体内部蒸腾而出,专为禁锢灵力、熬炼凡人躯壳而设。
空气粘稠得如同滚烫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无情地灼烧着喉咙。汗水刚渗出皮肤,瞬间便蒸腾为水汽,转眼间只留下一层细密的盐渍。
石板路被哄的发白,隔着鞋底都传来灼痛,四周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艰难迈步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