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还开着空调,冷气呼呼的吹着。
其他老师都已经去食堂了,只有金淑娟还因为江野的事忙的焦头烂额,没时间去。
“才过去半天啊江野,我就已经找你谈话三次了。这学期你是打算怎么滴,辍学不读了?”
江野的脚尖在地砖上蹭了蹭,慢吞吞的憋出一个字:“没。”
“没有,那你就给我把态度端正好行不行?哦,撸撸袖子‘你再嗯我就打你了。’你好不要学。”金淑娟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怒意七分恨铁不成钢。
“你是校霸吗?你以为你在拍古惑仔呢?人家林存第一天来,你因为什么跟人家横?”
江野耷拉着脑袋没吱声,但脚尖蹭地砖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他心里清楚自己当时确实有点过了,可那个冰块脸一脸欠他八百万的样子,谁看了不想呛两句?
“你说话。”
“……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不该对同学说'揍你'这种话。”
“还有呢?”
“……不该当着你面说。”
金淑娟被气笑了,抄起桌上的戒尺扬了扬,江野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见他这副怂样,金淑娟气也消掉大半,把戒尺放下后,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饭卡。
刚准备开口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
“金老师。”声音不大,尾音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
金淑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他。
“噢,林存?有什么事?”
“食堂在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吹着冷气,把桌面上几张没批完的卷子吹得翘了边。
“哦对,你是住校生。坏了坏了,还没给你办饭卡。”
金淑娟“啧”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边的饭卡,又抬头看看江野,忽然心生一计。
“正好。”
她拿起那张饭卡,朝江野递过去:“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带林存去食堂。”
江野瞪大了眼睛,用手指着自己,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我?带他?”
“你耳朵不好使还是我普通话不标准?”金淑娟把饭卡往他手里一塞,“带林存去食堂,快去!”
“这谁的卡?”
“你的。”
“啊——”江野捏着那张饭卡,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饭卡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照片上还是他初一时候的样子,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眼神也没现在这么欠。
“啊什么啊?”金淑娟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眼神透过镜片直直地钉在他脸上,“赶紧的,别耽误人家吃饭。”
江野把卡往兜里一揣,转身往门外走。经过林存身边时他顿了顿,声音含在喉咙里:“走不走?”
林存安静地侧过身,给他让出半个门框的距离。江野翻了个白眼先挤出去,林存跟在后面。
“你走前面。”
林存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快走半步越过了他。江野这才发现这家伙走路带风,明明是正常步速,自己却要稍微小跑才能跟上。他暗骂一声,把步子迈到最大。
“……你多高?”
“一八七。”
“……”
江野沉默了。他默默把攥紧的拳头藏进口袋里,加快步伐走向食堂大厅。妈的,吃激素长大的吧。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几个窗口亮着灯,收拾餐具的阿姨在角落里哗啦啦地冲水。江野指了指打菜的窗口:“自己去打,卡给你。”
他把饭卡递过去。林存没接。
“一起。”林存说。
“?”
林存的视线落在那些菜牌上,又移回来:“你不吃?”
江野被问住了。他的胃确实在抗议,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半块面包,被金淑娟拎进办公室训了三轮,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要你管。”他嘴上说着,脚步却诚实地挪向了窗口。
林存跟上去,在他旁边站定。
“你想吃什么?”
江野手指点着玻璃:“红烧肉,番茄炒蛋,米饭。”
“嗯。”林存转头对窗口阿姨说,“两份红烧肉,两份番茄炒蛋,两份米饭。”
江野愣了一下,转头看林存。林存正低头从兜里掏出手机,似乎在准备扫码。
“哎,用卡。”江野推了推他胳膊。
“金老师让我带你吃饭,刷我的就行。”
林存把手机收回去,接过江野递来的饭卡,在刷卡机上贴了一下。
嘀——
两声并作一声。他把卡还回去,端着两个托盘往空桌子那边走,步子还是稳稳的,只是走到桌边时微微侧过头,等江野跟上来才拉开椅子坐下。
江野在他对面坐下,用筷子戳了戳红烧肉。他余光里看见林存已经开始吃饭了,姿势端正,背挺得笔直,咀嚼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整个食堂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叮当响和远处阿姨冲洗拖把的水声。
江野憋了一会,终于开口:“喂。”
林存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凶?”
林存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还行。”
江野瞪他:“‘还行’是什么意思?凶还是不凶?”
“你打不过萧轩宇。”
“我那是没认真打!那是闹着玩的!”
“哦。”
林存低头继续扒饭。江野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但棉花底下还裹着一层钢板,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筷子尖盯了对面的脑袋顶半天,末了嗤笑一声,也低头大口吃起饭来。算了,这冰块爱怎样怎样吧,反正他江野饭卡都刷了,就当今天倒霉。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存忽然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江野。
江野嘴里还塞着半块红烧肉,含糊地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
“加个好友。”林存说,“饭钱转你。”
江野把肉咽下去,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油:“不用,金老师让我带你吃的,我哪敢收你钱。”
林存没把手机收回去,就那么举着,屏幕光映在他浅色的眼珠上,亮晶晶的一小片。
“加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跟在问“食堂在哪”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江野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两秒,从兜里摸出手机,扫了。备注填名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最后打了一个字进去——“冰”。
林存那边几乎是秒通过。江野瞟了一眼对方的头像,纯黑的底,什么也没有。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
“你这头像跟遗照似的。”江野把手机扣回桌上,随口说了一句。
林存看了他一眼:“嗯。”
又是“嗯”。江野觉得自己的拳头又痒了。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林存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会。”
“比如说?”
“……你的饭卡照片比现在好看。”
江野愣了一秒,随即炸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长残了是吧?!”
“没有。”林存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头发短一点,看起来比较……不凶。”
“?”
江野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
“你是觉得我好欺负是吧?”
“?”
林存眨了一下眼睛。那颗浅色的眼珠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映出一点困惑的光,像在认真思考自己刚才哪句话冒犯到对方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他终于开口:“……没觉得你好欺负。”
江野更吃惊了,“合着你都不带正眼瞧我的。”
“?”林存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对方。
江野盯着他看了半天,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对着一堵墙说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觉得不过瘾又扒几口让整个嘴都被塞的满满当当,活像囤食的仓鼠。
两人吃完之后,江野把两个空餐盘摞在一起端到回收处。林存跟在他后头,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等他。
“走了,冰块。”
江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尽可能的走在林存的前面。
林存没应声,但脚步跟了上来。
江野在前面走得飞快,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食堂到教学楼这段路本来就不长,他硬是走得像在跑五十米冲刺。
林存跟在后面,步子倒是从容,一八七的个头一步顶江野一步半,愣是没被甩开多远。
走到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下的时候,林存忽然停下来。
江野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林存站在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洒了一身碎金。
“走啊,站着干嘛?”江野皱着眉喊了一声。
林存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地上的一片梧桐叶,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里予?”
江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叫我什么?”
“里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你小名……是叫里予吧。”
“……谁跟你说的?”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紧。
“金老师?”
林存摇了摇头。
“萧轩宇?”
林存思考了一会,还是摇摇头。
“骗人是狗。”
“?”林存刚准备说“没骗你。”但江野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跑。
江野冲回办公室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门框,但他没停。他推开门的时候,金淑娟正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抬头看到他,眉毛一挑。
“你又——”
“小姨。”
金淑娟放下杯子:“叫老师。”
“……老师。”江野把门甩上,一步跨到她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喘气,“你跟我班上那个新来的说我的事了?”
金淑娟的眉心跳了一下:“说什么事?”
“说我小名。”
金淑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江野,你脑子被门夹了?你小名是我该跟一个刚转来的学生说的东西吗?”
江野噎住了。
她说得有道理。金淑娟虽然是他小姨,但在学校她从不多说一个字。七年来,班里没有任何人知道“里予”这两个字。金淑娟是这世上最不可能泄露的人。
“怎么?”金淑娟偏过头看了看办公室的门。
“你和林存认识?”
金淑娟的反问像一根细针扎进江野的后颈。
他愣在原地,手指还撑着桌沿,指节泛白:“……什么叫我跟林存认识?”
“那不然为什么要过来问你小名的事?”
江野听到对方这话都懵了,他现在都感觉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你是蛔虫吗?”江野用低沉的嗓音表达自己快要被吓死的心。
“啧,怎么跟长辈——”
“报告。”
林存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江野还撑着桌沿僵在原地,保持着刚才质问金淑娟的姿势,转头看到来人,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警戒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狼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一半的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报告。”林存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没有起伏。
“怎么了?”金淑娟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江野,然后慢慢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林存走到办公桌前,顺手关了门。
他先是看了一眼江野,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
“宿舍在哪?”
江野:“?”
“哦对,宿舍!”
金淑娟猛然想起宿舍的事,一拍手连忙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门牌312,床单被套去一楼生活老师那儿领。”她把纸条往前推了推,然后看向江野,眼神里多了一点江野没读懂的东西。
“正好,你带他去。”
江野愣了一下:“……我?”
“宿舍楼你熟不熟?”
“熟——”
“那不就得了。”金淑娟把纸条塞进林存手里,“你俩一个宿舍。你带他去认认门。”
江野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这个世界在耍我”的绝望。
“什么叫我俩一个宿舍?我宿舍不是在236吗?”
“以前在,现在不在了。”金淑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我特意给你调的。”
“你特意——”江野的音调拔高了半个八度,“你调这个干嘛——”
“为了你能好好学习。”金淑娟放下保温杯,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钉在他脸上,“林存年级第一,你跟他住一个屋,耳濡目染也能染上点读书气。”
“我——”
“你有意见?”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
“那就去。”金淑娟摆了摆手,像赶苍蝇,“别在这儿杵着了,我还要批作业。”
江野转头看了林存一眼。林存正低头看那张纸条,表情什么都没写,但江野注意到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那张纸是真的,这个安排是真的。
“……走不走。”江野的声音闷闷的。
林存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廊里还是热风,梧桐树的影子在地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一觉睡到下午5点,给我吓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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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