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推开的一瞬间,江野走进去,没有开灯。
九月的天还长,窗外的光把房间照得透亮,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使得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江野走到窗边站定,双手撑在窗台上,盯着窗外。
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长叹着一口气。
林存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叹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拖了好长,长到最后一缕气音散尽的时候,林存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野在哭。
他没谈过恋爱,也没哄过谁。只能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偷摸观察江野。
阳光从侧面切过来,江野半张脸被照得很亮,睫毛投下一小片弧形的影。眼睛正下方有个影子。
林存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哭了?”
江野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林存看到他的脸。
没有泪痕,眼眶也没有红,只是右边眼睛正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在侧面光线的映照下,像是泪痕还没来得及淌下去。
江野眨了眨眼,然后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眼睛。
“……我没哭。”
林存盯着那颗痣,没有说话。
“那是痣。”江野的耳根开始泛红,“我天生就有的。你什么眼神啊——”
林存的目光还钉在那颗痣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江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
“你别看了。”
“嗯。”
“那你还看!”
“以前没注意到。”
“废话,谁没事盯着人眼睛下面看?”
“我以后会注意。”
江野张了张嘴,想说“你注意个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林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那颗浅色的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光,像一潭被风吹了一下的水面。
“你——”江野偏过头,把视线钉在窗外的树上,“你刚才以为我哭了?”
林存沉默了两秒:“……嗯。”
“你担心了?”
“……”
“是不是担心了?”
“嗯。”
江野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他转过头来看着林存,表情有点复杂。有些意外,还有一点不知道该拿这句话怎么办的手足无措。
“咱俩才相处半天。”江野说。
“不止半天。”
“?”
林存见对方如此,长叹一口气。
“那——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林存,小名木子。”说完往对方那边靠了靠。
江野愣住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想和你交朋友。”
江野站在窗边,手还撑在窗台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我想和你交朋友。”林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成绩不好。”
“我知道。”
“我早上还说要揍你。”
“嗯。”
“你还跟我交朋友?”
“嗯。”
江野偏过头去,盯着窗台上的一片落叶,憋了半天才开口:“……为什么。”
林存想了想:“跟你在一块有安全感。”
江野猛地转过头来:“???”
“不是——”江野的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你说什么?安全感?我?你一个一八七的——”
“身高跟安全感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长相。”
“?”
江野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整个人从窗台上弹起来,转过身正对着林存,手指头差点戳到对方胸口。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长得凶?长得吓人?长得像那种半夜会在宿舍里磨刀的人?”
现在该林存不知所措了。
林存被他这一连串炮弹砸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站在原地,那双浅色的眼珠难得地失去了一贯的平静,像一架精密的仪器突然被输入了无法解析的指令。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开。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轮,像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林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慌乱”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很——”
江野挑了挑眉。
林存脸颊开始微微泛红。
“很可爱。”他有些羞涩的挠了挠头。
“?”江野黑了下来。
“你完了林存。”
“嗯。”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从这窗户扔下去。”
“这是三楼。”
“三楼也能摔死——”
“下面是草坪。”
江野把窗帘从脸上扯下来,转身瞪他:“你非得跟我杠是吧?”
林存看着他,安静了两秒:“……我不说了。”
江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翻手机。屏幕一亮,数字跳出来了。
14:17。
下午第一节自习课14:00打铃。
“……操。”
他骂了一声,一把捞起扔在床上的书包,转身往门口冲。经过林存身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林存被他那阵风吹得眨了一下眼,然后拿起自己放在门口的书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江野冲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林存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火噌地又上来了:“你能不能走快点!迟到了!”
“已经迟到了十七分钟,不在乎多三十秒。”
“你——”
江野想骂人,但脑子里搜不到合适的词,最后一跺脚转身继续往下跑。
三楼到一楼,他几乎是蹦着下去的。林存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步速,一步顶江野两步,居然没被甩开多少。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教学楼三楼走廊的时候,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江野放慢了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室后门。
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
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讲台上坐着的不是金淑娟,是副班长孙晓萌,正低头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嘴里说了一句:“你俩迟到了二十一分钟。”
江野尴尬的笑了笑。
“金老师刚才来过了,说让你俩下课去找她。”孙晓萌抬笔指了指墙上的钟,“现在还有十九分钟下课。”
江野硬着头皮嗯了一声,往最后一排走。林存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经过过道,萧轩宇从第三排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江哥,你俩咋一块儿来了?”
江野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管呢。”
等两人坐好后,萧轩宇从前面递过来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的,上面写着:“你们到底干啥去了?我听说金老师让你带他去吃饭?你俩不会打起来了吧?”
江野提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没打。金老师把我宿舍换了,这孙子跟我一屋。”
纸条传回去。过了不到十秒又传回来:“?????金老师牛完了!!!!!!!!!”
后面的感叹号用了七八个,力透纸背,几乎把纸面戳穿。下面还跟了一行小字:“那你俩晚上别打架啊,打完了别找我借创可贴,我这学期还没进货。”
江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肚。旁边的林存忽然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桌肚里那个纸团,然后低头继续写卷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萧轩宇写给你的?”
“嗯。”
“他字挺大。”
“……你管人家字大不大。”
“看出来了,纸团塞不下。”
江野转头瞪他,林存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了,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江野盯着那个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翻开课本,开始发呆。
准确的来说,是在幻想给林存搞不同的穿搭,就像芭比娃娃一样。
*
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下课铃一响。全班像被按了启动键,椅子哗啦啦地响。江野从胳膊里抬起脸,头发被压出一圈凌乱的弧度,脸颊上还有一道袖子压出的红印。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林存还在收拾卷子,不紧不慢地把笔帽扣好、卷子对折、放进书包夹层。每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江野低头看着他的头顶:“金老师叫咱俩过去。”
“嗯。”
“你都不慌?”
“她让咱俩去找她,不是让咱俩去吃戒尺的。”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真生气不会用‘找’这个字。”
江野愣了一下:“……你才来第一天,怎么摸得这么清楚?”
林存站起来,背上书包。他比江野高出一大截,低头看他:“因为你是她外甥。”
“……金老师跟你说的?”
“不是。”林存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骂她的时候跟她骂你的时候,用词很像。”
“我什么时候骂她了——”
“你在办公室说‘你是蛔虫吗’那会儿。”
江野噎住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林存站在门口等他:“走不走?”
江野把书包甩到肩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多了起来,有人侧目看林存,新人总是容易被盯上;有人看江野,校霸身边跟了个新人,总是值得多看两眼。
江野经过萧轩宇身边的时候,萧轩宇又凑过来:“江哥,你俩今天已经同进同出三次了。第四次就是晚上了啊。”
“你闭嘴。”
“我这是关心你——”
“你关心你作业写了没。”
萧轩宇缩回去:“……晚点写也不是不行。”
江野没理他,加快脚步跟上林存。两人拐过楼梯口,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空气里有一丝甜味,混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气味,是开学第一天特有的味道。
江野走在林存旁边,两人中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看了一眼林存的鞋尖。
那双白色运动鞋很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每一边的蝴蝶结都一样大。
江野把自己的鞋带踢了一下——右边的散了,拖在地上。他没系。
林存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蹲了下去。
江野也停下来,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林存:“……你干嘛?”
林存没说话。他把江野散开的鞋带拿起来,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两边一样长,蝴蝶结的大小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江野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系得很整齐,甚至比他刚买来的时候系得还好看。
“……林存。”
“嗯。”
“你他妈——你——”
“鞋带散了不系容易踩到摔跤。”
“你——”
“走吧,金老师等急了。”
江野张着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八七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往脸颊漫红,像打翻了一瓶草莓果酱,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鞋带,然后迈步追上去。
“你给我等着。”
“嗯。”
“你等我想到怎么骂你。”
“好。”
“你别‘嗯’了!”
林存没再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点,慢到江野不用小跑也能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尽头。
桂花香从窗口灌进来,灌了满走廊都是。江野闻了一鼻子桂花味,又低了一下头看鞋带,然后偏过头看窗外,假装没在看旁边那个人。
但他嘴角的那点弧度,跟窗外那排被风吹弯的桂花枝一样,压都压不下去。
*
两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金淑娟正靠在椅背上喝茶,保温杯的盖子搁在桌上,蒸汽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
“报告。”两人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都被吓了一跳。
“坐。”金淑娟把保温杯盖子拧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运气不错啊你们,那个宿舍原本有四个床位,另外两个同学上学期末休学了。到现在也没补人进来。”
江野愣了一秒,然后转头看了林存一眼。
林存的表情还是平的,但江野注意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所以——”江野转回头,“整个宿舍就我俩?”
“嗯。”
“这学期都不补人?”
“暂时不补。”金淑娟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从江野脸上移到林存脸上,又从林存脸上移回江野脸上。
“你俩运气好,捡了个便宜。别的宿舍四个人挤一间,你们两个人占一间。”
江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金淑娟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所以你给我收着点。”
江野的嘴角僵住了:“……什么收着点?”
金淑娟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看了两秒:“你什么德性我还不清楚?上课睡觉,下课打架,作业不写,考试倒数。以前你一个人住,祸害自己我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你跟林存一间——他成绩好,你别把他带偏了。”
江野张了张嘴:“我——”
“我什么我,我说的不是事实?”
江野闭嘴了。他的脚尖又开始蹭地砖,蹭了两下,憋出一个字:“……没。”
“没什么?”
“没打算带偏他。”
金淑娟挑了挑眉:“那你打算干嘛?”
“我——”江野卡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堆东西——中午食堂里林存递过来的二维码;梧桐树下那句“里予”;宿舍里那颗被误认为泪痕的痣;还有走廊里蹲下来替他系鞋带的那个动作。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张了好几次嘴,也没办法把其中任何一条理出来变成一句“打算”。
最后他说:“……我就正常睡觉,正常吃饭,正常上课。不打扰他。”
“你上课正常?”
“……”江野偏过头,不看她。
金淑娟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压回去。她把目光转向林存:“林存。”
林存抬起头。
“你跟江野住一间,有什么不习惯的跟我说。他要是半夜吵你、打游戏不睡觉、或者在宿舍里跟你动手——”
“不会。”林存说。
金淑娟顿了一下:“……不会什么?”
“不会不习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金淑娟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有多认真。
“……行,那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宿舍楼的门禁,你俩一人一张。别丢了,补办要二十块钱。”
江野伸手去拿。
“还有。”
他抬头。
“你期末要是比上学期进步五十名——”金淑娟顿了一下,“下学期宿舍还让你俩单独住。”
江野的手指停住了。
“要是不进步——”她把卡松开,“我就把隔壁那俩打呼噜的调剂进来。”
“呵哼哼,谢谢。”
江野把卡塞回口袋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林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半个肩膀。
走到操场的时候,江野忽然停下来。
他站了两秒,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我晚上不打游戏。”
林存站在他身后:“嗯。”
“我睡觉不吵。”
“嗯。”
“我作业……不一定能写完,但我尽量写。”
“嗯。”
“你能不能别总‘嗯’。”
“我听到了。”
江野转过身来看着他。两个人在楼梯口的转角处面对面站着,光线从侧面窗户外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微微发亮。
“她信得过我,”江野说,“那是她的事。你——”
他顿了一下。
“你信得过我吗?”
“我信。”
江野的话被堵回去了。他张了张嘴,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在咬后槽牙。然后他偏过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走,吃饭去。”
“嗯。”
燃尽了燃尽了,5000多字我从来没想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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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