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烟雨楼

白不折所在的这个朝代,国号为“夏”,却并非史书上那个迷雾重重的上古夏朝,而是一个在历史夹缝里浮沉的陌生王朝。

如今的夏国,表面国泰民安,实则暗潮汹涌:东踞东瓯,南窥夜郎,西伏楼兰、吐蕃,北压匈奴——四境强敌环伺,如刀悬顶。

金銮殿上,高公公尖声宣读边关急报:

“楼兰十万大军于玉门关外百里集结,屡遣轻骑越境,烧杀抢掠,屠戮边民,意在挑衅开战!”

声落殿内,满朝哗然。

武将纷纷请战,文官主和□□。

两派争得面红耳赤,有老臣搬出“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古训,声泪俱下地劝陛下三思;有少壮派将领拍案而起,直斥“楼兰都踩到脸上了还思什么思”,几乎要冲过去动手。

争到激烈处,殿中侍从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误伤。

李慢慢立在人堆里,眼观鼻鼻观心。

他确实有些想法——以他对历史的了解,这场仗怎么打、打多久、粮草怎么跟,哪样都能说出几句——但这是在古代皇宫,不是现代会议室,贸然开口是会掉脑袋的。

况且从前的白不折向来有勇无谋,若突然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第一个被盘问的就是他。

白不折的魂魄飘在一旁,反复朝他使眼色:别说话,别露馅,站直了。

李慢慢眼角余光瞥见那团虚影急得直转圈,心里一阵好笑,面上却绷得纹丝不动。

满朝文武争论了足足一个时辰,夏帝终究决意发兵。

夏以武立国,楼兰如此践踏国威,若一味退让,只会令四方诸国轻视,纷纷来犯。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这一仗,非打不可。

白不折的叔父白启山承袭兄长之位,官拜大元帅,执掌夏朝最精锐的墨羽军。

此次西征,夏帝命白启山挂帅,白不折为先锋将军。

二人领旨谢恩,当即赶往军营点兵。

待到李慢慢回府时,夜色已深,府中只余几盏孤灯,在秋风里明明灭灭,像将熄未熄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百灵垂首等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禀了一句:“将军,夫人……她已经走了”。

李慢慢沉默片刻,声音平静:“我知道了”。

他并未继承白不折对唐宛如的深情,除了一声轻叹,再无太多波澜。

可一旁的白不折却在那一刻顿住了身形,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他就那样飘在廊下,望着那间灭了灯的屋子,久久没有动弹。

秋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他的魂魄也被风吹得微微散了一瞬,又慢慢聚拢回来。

斩断一段婚姻容易,斩断三年的深情,很难。

宫中军令一出,西征之事迅速传遍夏都。

街头巷尾,告示贴满了墙,朱红的大印像一摊摊干涸的血。

茶楼酒肆里到处是“楼兰蛮子这回死定了”的豪言,也有老人蹲在墙角,望着告示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地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在替什么人叹气。

大军五日后开拔。

李慢慢整日泡在军营,他小时候看过不少战争片,也曾幻想过披坚执锐、纵横疆场的样子,可惜始终没能如愿。

如今在这个朝代,竟真有了上战场的机会。虽知此去凶险,但他依旧期待。

他脑子里确实有一些练兵的想法——队列操练、体能分配、后勤保障,哪一样都有改进空间——可五日后便要出征,临时改动牵涉太多,只会打乱军心,只能到了关外再随机应变。

于是他索性将更多精力放在打磨自身武艺上。

白不折身形不算极高,却天生神力,惯用一杆八尺亮银枪。

枪身冷冽,锋刃如霜,是其父白启贤生前请名匠所铸,枪杆上刻着“不折”二字,笔画刚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慢慢第一次握住这杆枪时,掌心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像是这柄兵器认得他——不,是认得白不折的血脉。

几番尝试下来,他发现自己与白不折的身体配合得出奇默契,仿佛这具肉身本就是他的。

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竟继承了白不折所有的武技,那些招式像是刻进了骨头里,一握枪便自然涌上来。

靠着肉身的肌肉记忆和白不折的魂魄飘在一旁提点,他很快便熟练掌控了这杆枪。

练到兴起时,他又将自己这些年从影视作品和武术杂谈里看来的零碎思路——什么“以巧破力”“虚实相生”——稍微揉进去几处,让招式更显灵活利落。

一□□出,枪尖破空时带出一声细长的尖啸,如龙吟;收枪时又干净利落,行云流水,枪尾在地上轻轻一顿,扬起一小片尘土。

白不折飘在一旁看得满眼惊奇,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比我当年练得快”。

李慢慢信心大增,越发上心,直练到夕阳西下,掌心磨出血泡也浑然不觉。

收枪时才发现虎口处一片通红,他捏了捏那杆枪,枪杆上的“不折”二字被汗浸得微微发亮。

墨羽军大营在城郊,二人策马入城时,街上已是灯火璀璨,人潮涌动。

李慢慢放慢马速,看着两旁的店铺一家家亮起灯笼,有人在门口支起了摊子卖热腾腾的馄饨,有孩童举着纸风车从马前跑过。

“青峰,今日是何日子,怎会如此热闹?”李慢慢问道。

不知不觉,来此已半月有余。

从起初开口前总要反复斟酌,到如今话到嘴边自然而然,他已习惯了用古语说话,偶尔蹦出一两句现代词,也能及时咽回去。

“将军,今日是夏都一年一度的游园诗会”。

“诗会……”李慢慢微微颔首,忽生兴致。

据他所知,所谓的游园诗会,便是在特定的日子满城挂灯,青年男女上街游赏,有才情者便聚在一起吟诗作对。

这等景致,是现代从未有过的。

“走,去看看”。

他调转马头,向城中而去。

青峰连忙跟上,心中却暗自诧异——从前的将军是个实打实的粗悍武将,对诗词文墨向来不屑一顾,今日竟会主动想去诗会?莫不是伤还没好利索?

越近城中心,人流越是拥挤。

两侧雕花木楼林立,百姓身着各式古服往来,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有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糖葫芦,竹签上串着红亮亮的果子,在灯下像一颗颗小灯笼;有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中穿梭,风车呼呼地转,带起一片笑声;路边茶摊上几个老头正为楼兰的事争得面红耳赤,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李慢慢走在其中,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本就是这朝代之人,而不是一个来自异世的过客。

行至一座装潢张扬的楼阁前,青峰忽然驻足不前。

李慢慢回头看他,青峰抬手指了指门楣上明晃晃的“醉月楼”三字,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将军,不进去歇歇吗?”

门口两名浓妆艳抹的女子立刻迎了上来,香风扑面,娇声软语:“军爷,进来坐坐嘛~”

李慢慢到底是现代灵魂,哪里经历过这般阵仗,耳根瞬间发烫,脸颊也悄悄红了一片。

他甚至闻到了那些女子身上浓郁的脂粉味,呛得喉头发痒,想打喷嚏。

他快步上前,抬脚不轻不重踹在青峰屁股上:“去你大爷,还不快走!”

情急之下,连现代的口头禅都脱口而出。

青峰捂着屁股一脸委屈,嘟囔道:“将军,您往日出征之前,不是都要来这儿……”

这话一出,李慢慢脸色更僵。

他想起记忆里白不折确实如此——这位将军出征前总爱来青楼坐坐,说是寻欢,却也只是喝酒解闷、疏解压力,从未真正越矩。

为了唐宛如,竟是守身至今。

可这黑锅如今得他李慢慢来背,实在冤枉。

不等青峰说完,他转身就快步往前走,还不忘瞪一旁白不折的魂魄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白不折的魂体难得露出一丝窘迫,飘在空中的身形不自然地偏了偏,假装在看远处的灯笼。

可他一个魂魄,看什么灯笼呢。

甩掉这桩插曲,李慢慢继续往城中热闹处去。

前方一处人群簇拥之地,灯火尤为璀璨。

一座楼阁雅致精美,飞檐翘角,檐角坠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铃声细碎如雨。

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光晕流转如星河,将整座楼笼在一片温润的光里。

门楣之上,高悬一块烫金匾额,字迹温润秀逸,在灯影里泛着柔和的光——

烟雨楼。

楼前围了不少人,隐约有丝竹声从里头飘出来,不似醉月楼的脂粉靡靡,倒有几分清雅韵味,像山间溪水淌过石面。

门帘起落间,能看见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有人在抚琴,有人在低声交谈,偶有笑声从帘缝里漏出来,又很快被乐声盖住。

李慢慢驻足,望了一眼那匾额。

那三个字在灯下明明暗暗,像一层薄薄的水墨晕在宣纸上,看久了,竟有些迷离。

他抬步,朝烟雨楼走去。

身后人潮依旧喧嚷,灯火依旧绚烂,丝竹声越来越近,像一只手,在夜色里朝他轻轻招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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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缘止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