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虽密,却挡不住青峰腰间那柄寒光凛凛的军刀,他阔步前行,如入无人之境,李慢慢紧随其后。
白不折的魂体不紧不慢地飘在后面,他对这种地方无甚兴致,但李慢慢要来,他也只能跟着。
三人踏入了烟雨楼。
楼内是一座极尽张扬的三层酒肆。
一楼正中一方开阔大台,四周环着一渠碧水,灯影落在水面上,晃成碎金。
外侧高密度的宾客席位坐满了人,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声搅成一片,热腾腾地往上涌。
二楼是雅座包间,三楼房门紧闭,偶有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想来是供贵客留宿的上房。
管事一眼便识得二人身上的高级武将服饰,不敢怠慢,躬身将二人引至二楼贵宾包间。
在这尚武的夏朝,边关战事一触即发,没人敢得罪一位手握兵权的将军。
与楼下一众长衫文人相比,李慢慢与青峰一身束身军服,英武挺拔,格外惹眼。
刚一落座,便有目光追上来,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慢慢没理会,接过管事奉上的酒单,随意扫了一眼。
“二位军爷,是想喝茶还是饮酒?”管事屈身低问。
“上酒吧”。
管事应声退下。
李慢慢酒量平平,可白不折的酒量却好得惊人。
片刻后,小二呈上一坛桃花酒,酒坛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李慢慢浅抿一口,花香裹着酒气在舌尖化开。
“你也坐”。
李慢慢头也不回地招呼身后立得笔直的青峰。
“啊?”
青峰一愣。
“啊什么啊?难不成要我一个人喝寡酒?”李慢慢侧过脸。
青峰连忙坐下,李慢慢提起酒坛给他满上一杯。
“将军,这酒真好喝!”
青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又赶紧抿住嘴。
一旁白不折的魂体凑过来,脑袋探到酒盏上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什么也没吸进去。
他直起身,喉结滚了一下,别开了脸。
李慢慢余光瞥见,没有言语,只是将杯中酒慢慢饮尽。
忽闻楼下乐声骤停,舞女退场。
灯光倏然聚拢,落在那方舞台上。
一位身段婀娜、轻纱遮面的女子怀抱古琴,缓步走上台来。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水面上。
走到台中央,指尖抚过琴弦,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
台下原本喧嚷的人声忽然矮下去一截。
“快看!是语嫣姑娘登台了!”
“听说至今无人得见语嫣姑娘真容!”
“语嫣姑娘的琴技冠绝夏都,今晚有耳福了!”
李慢慢将目光投向台上,生出几分好奇。
琴弦轻挑,泠泠之声倾泻而出。
那琴音落在水面上,又被灯火托着,一层一层漫开,铺满了整座烟雨楼。
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有人微闭双眼,有人捏着酒杯忘了喝。
琴声在楼里走了几个来回,落在梁上,落在柱上,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又轻轻落到水面上,碎成一片安静的反光。
语嫣的琴艺的确超凡脱俗,可对听惯了现代交响乐的李慢慢来说,总觉得少了些层次与变化。
他便自顾自地饮酒,并未随众人沉醉。
他这与众不同的表现,没被旁人看在眼里,却落在了台上抚琴的语嫣眼中。
她指尖没有停,但目光越过琴弦、越过围栏,在二楼那个僻静的包间里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台下无人察觉。
然后她收回视线,指法依旧行云流水。
一曲终了,满堂爆发出掌声与欢呼。
语嫣未曾续弹,起身环视一圈。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走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方向——二楼那个包间,但她没有再往上看。
“今日乃游园诗会,诸位才子相聚于此,想必已备好大展身手”。
她的声音清脆如铜铃。
“小女子听闻一段佳话,说有位将军,倾心于一位温婉大家闺秀,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女子早有良人。将军虽身居高位,却最终选择成人之美,放手成全。不如,诸位就以此为题材,赋一首情诗,如何?”
李慢慢端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盏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看向白不折:“什么鬼,这不是你的故事吗?”
魂体白不折沉默片刻,别开了视线,他的魂魄在灯影里微微晃了晃。
“好!”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
满座皆开始思索措辞。
有人蘸了茶水在桌上写画,有人仰头看梁,嘴里念念有词。
很快,便有一人抢得先机。
一位白衣公子大步登台,朗声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有文人点头,也有人撇嘴。
二楼雅座内,一位锦衣公子缓步走出,立于过道之上,高声吟道:“月斜寒影动,风起暗香来。玉笛吹肠断,孤灯照泪开。锦书何日到,征雁几时回?独倚危楼望,星河入夜哀”。
通篇用典堆砌,辞藻虽丽,却满纸相思苦语。
像一匹绣得太密的锦缎,好看,但没有让人透气的地方。
语嫣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疏淡:“用典虽丰,略失真切”。
锦衣公子面色一僵,讪讪退下。
“韩兄,何不挫挫他的锐气!”
“韩兄饱读诗书,作首诗还不是手到擒来!”
二楼东侧,一群世家子弟簇拥着一位手持折扇的俊朗公子——户部尚书之子韩东君。
他摇着折扇,受用无比地听完了奉承,施施然走到围栏前。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铺了他一身。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此诗一出,人群沸腾,掌声雷动。
语嫣轻轻点头,命人记下。
韩东君折扇半掩面,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慢慢踱回雅座。
先前两首一平一偏,韩东君这首倒成了眼下最拿得出手的。
其他才子墨客虽不甘,却也难出其右,有人在叹气,有人放下了笔。
眼看诗会大局将定,李慢慢放下了酒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去,给我取纸笔来”。
白不折的魂体忽然凑过来,神色里带了几分紧张:“你要做甚?”
李慢慢没抬头:“好好看着”。
“啊?将军,您……您也要赋诗?”
青峰瞪大了眼睛。
“怎么,看不起我?”
李慢慢翻了个白眼。
青峰一溜烟跑下了楼,转眼便捧着笔墨回来。
李慢慢蘸了墨,悬在纸上三寸,顿了顿,然后落了笔。
笔尖过处,墨迹在纸上洇开,字字沉而稳。
四句诗,一气呵成。
他将纸折起,折得很慢,递给青峰时交代了一句:“送去台上,给语焉姑娘”。
青峰领命快步登台,双手递上诗笺:“姑娘,这是我家先生托我送来的”。
语嫣展开诗笺,目光落上去,停了一瞬。
她眉头微动,像水面被一粒极轻的东西点了一下。
她又读了一遍,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望向二楼那个依旧悠然品酒的身影。
她唇边那丝公式化的笑意忽然凝住了,按在诗笺上的指尖,不自觉地往纸上多按了一点点。
台下有人等不及,喊了一声:“语嫣姑娘?”
她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一字一句地念——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四句诗落在空气里,比先前的琴声还要轻,却把整座烟雨楼压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静默,两息,也许是三息。
然后炸开了。
“好!”
“太好了!”
“这首诗简直是为语嫣姑娘的故事量身定做!”
“故人心过,山河秋凉,这不正是将军爱而不得的心境吗?”
“他朝同淋雪,也算共白头……这份洒脱,令人动容”。
赞叹之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此前那首堆砌辞藻的诗作被衬得如同脂粉涂面,韩东君那首也被这四句的豁达与苍凉轻轻压了下去。
青峰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将军,您什么时候学的诗……”
李慢慢没有回答。
他又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一口,杯沿碰到下唇时,他停了一下。
青峰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楼下的喧嚷隔着地板漫上来,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白不折的魂体立在窗边,方才还一脸馋相地凑在酒坛旁,此刻却彻底愣住了。
他望着台上那张诗笺,又望着李慢慢低头饮酒的侧脸,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的魂魄轻轻散了散。
当众人看清这首诗的作者竟是一身戎装的李慢慢时,惊叹声又高了一层。
有人在摇头,有人在抚掌。
“可恶!竟被这小子横插一脚!”
“要不我替韩兄去教训教训他!”
韩东君身边那群世家子弟压着声音,拳头在桌面上握了又松。
“你们可知,他是谁?”
韩东君脸色一沉,折扇“啪”地合拢。
“韩兄认识他?”
“他是白不折”。
韩东君的声音压得很低,“当今圣上亲封的骁骑将军,即将西征楼兰的先锋将军。他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找他麻烦?你们若是想死——”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不拦着,但别拉上我”。
空气骤冷,方才还叫嚣的几个世家公子齐齐闭了嘴,有人缩了缩脖子。
“瞧你们这副怂样”。
韩东君冷笑了一声。
他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展开半截,掩住嘴角,他盯着语嫣按在胸口的那张诗笺,目光沉沉。
眼下这场诗会,未必不能扳回一局。
李慢慢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桃花酒,将空盏轻轻搁在桌上。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楼下的人还在谈论那首诗,声音从一楼漫上来,嗡嗡的,像一窝蜂。
李慢慢没有往下看,只是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白不折方才还站在那里,此刻已经不知飘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