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忽有故人心上过

人潮虽密,却挡不住青峰腰间那柄寒光凛凛的军刀,他阔步前行,如入无人之境,李慢慢紧随其后。

白不折的魂体不紧不慢地飘在后面,他对这种地方无甚兴致,但李慢慢要来,他也只能跟着。

三人踏入了烟雨楼。

楼内是一座极尽张扬的三层酒肆。

一楼正中一方开阔大台,四周环着一渠碧水,灯影落在水面上,晃成碎金。

外侧高密度的宾客席位坐满了人,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声搅成一片,热腾腾地往上涌。

二楼是雅座包间,三楼房门紧闭,偶有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想来是供贵客留宿的上房。

管事一眼便识得二人身上的高级武将服饰,不敢怠慢,躬身将二人引至二楼贵宾包间。

在这尚武的夏朝,边关战事一触即发,没人敢得罪一位手握兵权的将军。

与楼下一众长衫文人相比,李慢慢与青峰一身束身军服,英武挺拔,格外惹眼。

刚一落座,便有目光追上来,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慢慢没理会,接过管事奉上的酒单,随意扫了一眼。

“二位军爷,是想喝茶还是饮酒?”管事屈身低问。

“上酒吧”。

管事应声退下。

李慢慢酒量平平,可白不折的酒量却好得惊人。

片刻后,小二呈上一坛桃花酒,酒坛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李慢慢浅抿一口,花香裹着酒气在舌尖化开。

“你也坐”。

李慢慢头也不回地招呼身后立得笔直的青峰。

“啊?”

青峰一愣。

“啊什么啊?难不成要我一个人喝寡酒?”李慢慢侧过脸。

青峰连忙坐下,李慢慢提起酒坛给他满上一杯。

“将军,这酒真好喝!”

青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又赶紧抿住嘴。

一旁白不折的魂体凑过来,脑袋探到酒盏上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什么也没吸进去。

他直起身,喉结滚了一下,别开了脸。

李慢慢余光瞥见,没有言语,只是将杯中酒慢慢饮尽。

忽闻楼下乐声骤停,舞女退场。

灯光倏然聚拢,落在那方舞台上。

一位身段婀娜、轻纱遮面的女子怀抱古琴,缓步走上台来。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水面上。

走到台中央,指尖抚过琴弦,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

台下原本喧嚷的人声忽然矮下去一截。

“快看!是语嫣姑娘登台了!”

“听说至今无人得见语嫣姑娘真容!”

“语嫣姑娘的琴技冠绝夏都,今晚有耳福了!”

李慢慢将目光投向台上,生出几分好奇。

琴弦轻挑,泠泠之声倾泻而出。

那琴音落在水面上,又被灯火托着,一层一层漫开,铺满了整座烟雨楼。

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有人微闭双眼,有人捏着酒杯忘了喝。

琴声在楼里走了几个来回,落在梁上,落在柱上,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又轻轻落到水面上,碎成一片安静的反光。

语嫣的琴艺的确超凡脱俗,可对听惯了现代交响乐的李慢慢来说,总觉得少了些层次与变化。

他便自顾自地饮酒,并未随众人沉醉。

他这与众不同的表现,没被旁人看在眼里,却落在了台上抚琴的语嫣眼中。

她指尖没有停,但目光越过琴弦、越过围栏,在二楼那个僻静的包间里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台下无人察觉。

然后她收回视线,指法依旧行云流水。

一曲终了,满堂爆发出掌声与欢呼。

语嫣未曾续弹,起身环视一圈。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走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方向——二楼那个包间,但她没有再往上看。

“今日乃游园诗会,诸位才子相聚于此,想必已备好大展身手”。

她的声音清脆如铜铃。

“小女子听闻一段佳话,说有位将军,倾心于一位温婉大家闺秀,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女子早有良人。将军虽身居高位,却最终选择成人之美,放手成全。不如,诸位就以此为题材,赋一首情诗,如何?”

李慢慢端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盏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看向白不折:“什么鬼,这不是你的故事吗?”

魂体白不折沉默片刻,别开了视线,他的魂魄在灯影里微微晃了晃。

“好!”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

满座皆开始思索措辞。

有人蘸了茶水在桌上写画,有人仰头看梁,嘴里念念有词。

很快,便有一人抢得先机。

一位白衣公子大步登台,朗声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有文人点头,也有人撇嘴。

二楼雅座内,一位锦衣公子缓步走出,立于过道之上,高声吟道:“月斜寒影动,风起暗香来。玉笛吹肠断,孤灯照泪开。锦书何日到,征雁几时回?独倚危楼望,星河入夜哀”。

通篇用典堆砌,辞藻虽丽,却满纸相思苦语。

像一匹绣得太密的锦缎,好看,但没有让人透气的地方。

语嫣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疏淡:“用典虽丰,略失真切”。

锦衣公子面色一僵,讪讪退下。

“韩兄,何不挫挫他的锐气!”

“韩兄饱读诗书,作首诗还不是手到擒来!”

二楼东侧,一群世家子弟簇拥着一位手持折扇的俊朗公子——户部尚书之子韩东君。

他摇着折扇,受用无比地听完了奉承,施施然走到围栏前。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铺了他一身。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此诗一出,人群沸腾,掌声雷动。

语嫣轻轻点头,命人记下。

韩东君折扇半掩面,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慢慢踱回雅座。

先前两首一平一偏,韩东君这首倒成了眼下最拿得出手的。

其他才子墨客虽不甘,却也难出其右,有人在叹气,有人放下了笔。

眼看诗会大局将定,李慢慢放下了酒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去,给我取纸笔来”。

白不折的魂体忽然凑过来,神色里带了几分紧张:“你要做甚?”

李慢慢没抬头:“好好看着”。

“啊?将军,您……您也要赋诗?”

青峰瞪大了眼睛。

“怎么,看不起我?”

李慢慢翻了个白眼。

青峰一溜烟跑下了楼,转眼便捧着笔墨回来。

李慢慢蘸了墨,悬在纸上三寸,顿了顿,然后落了笔。

笔尖过处,墨迹在纸上洇开,字字沉而稳。

四句诗,一气呵成。

他将纸折起,折得很慢,递给青峰时交代了一句:“送去台上,给语焉姑娘”。

青峰领命快步登台,双手递上诗笺:“姑娘,这是我家先生托我送来的”。

语嫣展开诗笺,目光落上去,停了一瞬。

她眉头微动,像水面被一粒极轻的东西点了一下。

她又读了一遍,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望向二楼那个依旧悠然品酒的身影。

她唇边那丝公式化的笑意忽然凝住了,按在诗笺上的指尖,不自觉地往纸上多按了一点点。

台下有人等不及,喊了一声:“语嫣姑娘?”

她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一字一句地念——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四句诗落在空气里,比先前的琴声还要轻,却把整座烟雨楼压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静默,两息,也许是三息。

然后炸开了。

“好!”

“太好了!”

“这首诗简直是为语嫣姑娘的故事量身定做!”

“故人心过,山河秋凉,这不正是将军爱而不得的心境吗?”

“他朝同淋雪,也算共白头……这份洒脱,令人动容”。

赞叹之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此前那首堆砌辞藻的诗作被衬得如同脂粉涂面,韩东君那首也被这四句的豁达与苍凉轻轻压了下去。

青峰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将军,您什么时候学的诗……”

李慢慢没有回答。

他又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一口,杯沿碰到下唇时,他停了一下。

青峰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楼下的喧嚷隔着地板漫上来,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白不折的魂体立在窗边,方才还一脸馋相地凑在酒坛旁,此刻却彻底愣住了。

他望着台上那张诗笺,又望着李慢慢低头饮酒的侧脸,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的魂魄轻轻散了散。

当众人看清这首诗的作者竟是一身戎装的李慢慢时,惊叹声又高了一层。

有人在摇头,有人在抚掌。

“可恶!竟被这小子横插一脚!”

“要不我替韩兄去教训教训他!”

韩东君身边那群世家子弟压着声音,拳头在桌面上握了又松。

“你们可知,他是谁?”

韩东君脸色一沉,折扇“啪”地合拢。

“韩兄认识他?”

“他是白不折”。

韩东君的声音压得很低,“当今圣上亲封的骁骑将军,即将西征楼兰的先锋将军。他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找他麻烦?你们若是想死——”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不拦着,但别拉上我”。

空气骤冷,方才还叫嚣的几个世家公子齐齐闭了嘴,有人缩了缩脖子。

“瞧你们这副怂样”。

韩东君冷笑了一声。

他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展开半截,掩住嘴角,他盯着语嫣按在胸口的那张诗笺,目光沉沉。

眼下这场诗会,未必不能扳回一局。

李慢慢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桃花酒,将空盏轻轻搁在桌上。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

楼下的人还在谈论那首诗,声音从一楼漫上来,嗡嗡的,像一窝蜂。

李慢慢没有往下看,只是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白不折方才还站在那里,此刻已经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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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缘止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