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顾衍之带上来。”
卫青崖没有阻止我,他朝帐门方向做了个手势。片刻后,帐帘掀开,两名卫青崖的亲信押着顾衍之走了进来。
他的白袍上沾了几处灰痕,左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满帐的人,径直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大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泪眼朦胧的女人。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眼神流露出一种近乎悲哀的了然。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终于看到大幕拉开。
“顾军师,”卫青崖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你来看看,此人可是你的姐姐顾云娘?”
顾衍之走上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在那个女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那女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嘴唇颤抖着,挤出两个字,“……弟弟。”
顾衍之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卫青崖,再转向我。
“回卫统领、沈大人,此人是冒充的。她不是我姐姐。”
帐中又是一阵哗然。那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更大声地哭了出来,“弟弟!你……你疯了吗?我是你姐姐啊!你小时候掉进河里,是我把你拉上来的!你十三岁那年生了痘疮,是娘和我轮流背着你翻山越岭去找大夫——你都忘了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细节详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刨出来的。
顾衍之没有回头看她,他始终看着我。
“我说了,她不是我姐姐。”
“顾军师,”卫青崖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你可想清楚了,认错了人,是要负责任的。”
顾衍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卫统领,我自己的姐姐,我还能认错吗?我姐姐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小时候砍柴时留下的。这位……”他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她的手上,没有那道疤。”
帐中一静。那女人的哭声小了,但还在抽噎。
卫青崖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又移回到顾衍之脸上,最后停在我身上。
“沈大人,你的人,说的话可信吗?”
“卫统领,你的人说的话可信吗?南疆族女子出嫁前,会在嫁衣上绣一种纹样,每家的针法都不相同。顾云娘是南疆族人,她的针法,我已经让人送去了南疆族寨子比对。再有三天,结果就能到。”
“卫统领的这位‘顾云娘’,不妨先在营中住三天。”
“三天太久,”卫青崖说,声音依然温和,“兵贵神速,通敌叛国的事,拖不得。沈大人若无法自证清白——”
“卫统领若急着定罪,”我打断他,“也拖不得吗?”
我们对视片刻,然后卫青崖笑了。
“好,三天。但沈大人这三天不能离开营地,也不能与外界通信。这是规矩,望沈大人体谅。”
“可以。我这三天就在帐中,哪里也不去。”
我撩帘而出,夜风扑面而来,身后沈惊鸿追了上来,兴奋道,“姐姐,你刚才太厉害了!”
“别高兴得太早。三天之内,卫青崖一定会想办法让那个女人的‘伤痕’长出来。”
沈惊鸿一愣,“那怎么办?”
我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等裴昭回来。”
·
翌日清晨。
刚洗漱完,帐外传来脚步声。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不认识的小校捧着木盘走进来,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沈大人,早膳。”
他把木盘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却没有离开。
他低着头,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飞快地塞进我的粥碗下面,转身快步走出营帐。
等了一会儿,确认帐外无人监视,才将那张纸条抽出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老练而陌生的,不是裴昭的字迹。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我盯着这八个字,心念电转。这是在暗示什么?是裴昭送来的暗语,还是卫青崖的试探?
我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然后化为灰烬。
掸去案上那一点灰烬,起身整了整衣袍。
“惊鸿,你在帐中守着。我去去就回。”
沈惊鸿正蹲在火盆边烤手,闻言抬头,“去找卫青崖?姐姐,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那我跟着——”
“你跟着,他反而有戒心。”将腰间的匕首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安慰道,“放心,他不会在中军帐里对我动手。”
沈惊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小心那老狐狸。”
·
清晨的营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巡逻的兵士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切如常。可我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中军帐前站着四名绣衣坊精锐,是卫青崖从京城带来的那一批。他们看见我,没有拦,其中一人俯身掀开帐帘,动作恭谨得无可挑剔。
“沈大人,卫统领在里头。”
卫青崖正坐在主位上用早膳。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枚炊饼。他见我进来,放下筷子,抬手示意身边侍立的亲信退下。
“沈大人这么早过来,是有事?”他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在他面前的客位坐下。
“那八个字,卫统领怎么解?”
卫青崖放下粥碗,拿起炊饼撕下一块,慢慢嚼着。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卫统领既然知道是哪八个字,想必也知道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但我猜,写信的人,大约是想告诉沈大人,有功之人未必能得封赏,甚至未必能得好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沈大人觉得呢?”
“卫统领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放下炊饼,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沈大人入绣衣坊六年,从底层探子做到指挥使,破了十七桩大案,替天子清除了多少障碍,你自己都未必数得清。”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可天子给过你什么?官职?赏赐?封地?”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天子用你,是因为你好用。等你不好用了,或者太好用了,他就会换人。”
“你说这些话,不怕我报给天子?”
卫青崖笑了。
“报啊,沈大人尽管报。你猜天子收到这样的密奏,第一反应是让我闭嘴,还是怀疑你和我之间,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知道我的每一步。我出招,他拆招。我试探,他反将一军。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棋局,而我走进这局棋,已经很久了。
“卫统领好算计。”
“彼此彼此。”他说,“沈大人昨夜去见了真正的顾云娘,对吧?”
“我不知道卫统领在说什么。”
“不知道也没关系。”卫青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朝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沈大人,我给你一个忠告。”
他转过身,背对着帐帘透进来的光,面孔隐在半明半暗中。
“有些人,你救不了。有些事,你改变不了。与其把自己搭进去,不如退一步。”
“退到哪?”
“退到你能活着看到结局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我站起来。
“卫统领的早膳凉了。”
我转身走向帐帘。
“沈大人,那张纸条,不是我送的。”
脚步微顿。
“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有回头,掀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