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途

“裴昭,送她去更隐蔽的地方。现在就走。”

裴昭没有犹豫,一点头,行至顾云娘身前。顾云娘刚从绳索中解脱不久,手腕上还留着深深的勒痕,但她咬着牙站了起来。

“沈大人……”

“你活着,就是最大的证据。”我打断她,温和道,“去吧。”

裴昭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顾云娘身上,扶住她的手臂,两人从驿站的侧门闪入夜色之中。

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六个被捆成粽子般的暗哨。领头那个人正瞪大眼睛看着我,嘴里塞着布条,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蹲下身,从他腰间摸出一块铜牌。绣衣坊的制式腰牌,背面刻着编号和所属分队。

果然是卫青崖的人。

“你们六个在这儿待着,”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天亮之前,会有人来放你们。别想着挣开绳索,那是裴昭打的结,你们挣不开。”

走出驿站时,营地的方向又有火光闪过,这一次比刚才更亮,更急。

·

从营地东侧翻入围栏时,整个营地已经亮如白昼。火把从营门一直排到中军帐前,甲胄鲜明的兵士列队而立,刀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我整了整衣袍,从暗处走出,朝中军帐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一个人影从侧面快步迎上来。

是沈惊鸿。少年将军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压抑的愤怒和不安。甲胄歪着,像是匆忙间穿上的,发冠也斜了半边。

“姐姐,”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出大事了。”

“什么?”

“你走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卫青崖带人闯了你的营帐。”

“搜到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搜到,但是他带了一个人来,”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那个人是你的暗探,那人当着全营的面指认你,说你……通敌叛国,私通南疆叛军,粮道被劫是你一手策划的。”

风从旷野上吹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我站在火光与阴影中,“那个人呢?”

“被卫青崖关起来了,说是要押回京城,交给天子亲审。”

“叫什么名字?”

沈惊鸿张了张嘴,“她自称……是顾衍之的姐姐,叫顾云娘。”

顾云娘。刚才从卫青崖的人手里救下的那个女人;裴昭刚才护送离开的那个女人。她说她是顾衍之的姐姐,带来了天大的秘密,拿出了半枚玄甲军虎符。

而卫青崖的营帐里,此刻也坐着一个自称顾云娘的女人。

“姐姐,”沈惊鸿有些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现在我们怎么办?卫青崖已经带人往这边来了,他刚才放话说要……”

他的话没说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火把的光亮中,卫青崖带着数十名绣衣坊精锐列队而来。他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银白色的劲装,腰间的短刀依旧挂在身侧。

“沈大人,”他笑着说,语气温和如旧,“深夜外出,辛苦了。”

“卫统领深夜点兵,也辛苦了。”我平静地看着他。

卫青崖的笑意深了几分。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沈大人,顾军师的姐姐,顾云娘,主动投案,指证沈大人通敌叛国。我已经派人把顾军师也请来对质了。”他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大人,中军帐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卫青崖没有回避。隔着三步的距离,火光跳动,像一条无法跨越的火线。

“好。”

我迈步朝中军帐走去,卫青崖侧身让路,带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落后我半步跟上来。他身后数十名绣衣坊精锐如潮水般涌动,将我前后左右围了个严实,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惊鸿想跟上来,被两个卫青崖的人拦住。

中军帐的帐帘早已被掀开,里面灯火通明。迈进去的那一刻,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军中的副将、参军、粮曹官,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低阶军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而帐中正中央,一个女子席地而坐。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面色蜡黄,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前。她的眉眼,与刚才在废弃驿站里见过的那个“顾云娘”有五六分相似,但细看之下,骨相不同,眼神也不同。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在生死线上滚过一遭的灼热而锋芒。

卫青崖走到一旁的主位旁,没有坐下,而是半倚着桌案,姿态闲适地看向那个女子,“顾云娘,沈大人来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我。

“沈……沈大人,民妇对不住你……可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话。你让我假冒顾军师的姐姐,教我说那些话,我……我做不到了。”

帐中哗然。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起,副将们交头接耳,参军们在案几后面交换着眼色。

“安静。”卫青崖的声音不重,但帐中立刻静了下来。

他看向我,笑意未减,“沈大人,你可认得此人?”

我看了一眼那个女子,又看了一眼卫青崖。

“不认得。”

“但她认得你。”卫青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她的供状,说她受你指使,冒充顾军师的姐姐,编造‘天子另有安排’的谎言,目的是动摇军心,为南疆叛军制造可乘之机。”

“沈大人,供状在此,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而我在那个女子的正前方缓缓坐了下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泪珠还挂在她睫毛上,但她眼底深处没有泪。

“卫统领,”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块深色的粗布,裴昭跟随顾衍之去见顾云娘时,他顺手取的。

那块粗布上,绣着一个“顾”字。是顾云娘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式样是南疆族人特有的挑花绣。

“你说此人是顾云娘,那我问你,南疆族人的挑花绣,用的是几针几线?”

那个女子的身体僵了一下,卫青崖的笑意微微顿住。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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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衣坊
连载中念西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