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藏舟

“继续说。”

我没有追问姐姐的下落,也没有表现出震惊或愤怒,我看着顾衍之的眼睛,给了他继续开口的许可。

顾衍之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叠得方正的粗布,布面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他走到案前,将粗布铺开,指着地图上几条蜿蜒的线条。

“姐姐说,南疆叛军之所以能三次精准劫持粮道,不是因为我们之中有内鬼,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粮道的路线、时间和护卫部署。”

“谁给他们的?”沈惊鸿忍不住插嘴。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我。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幽微的火苗。

“天子。”

帐中落针可闻。

沈惊鸿愣住了,裴昭的眉梢也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

“姐姐逃出句町之前,偷听到叛军头领与一个人的密谈。那个人说,粮道会按照他的计划被断,让叛军不必急着攻城,等着就行。叛军头领问他‘你为何要帮我们’,那人说……”

他停顿了一下。

“‘天子需要一场打不赢的仗。’”

我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接着说。”

“粮道断了,朝廷就会继续往南疆调兵、调粮、调银子。”顾衍之指着地图上那三条被劫的路线,“这三条路看似不同,但每一条都被卡在恰好能让人活下去,却无法反攻的量上。姐姐说,那人亲口说的,‘朝廷不想赢,也不想输得太快。’”

“为什么?”沈惊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朝中有人好几年不想打仗了。不打仗,兵权就会慢慢旁落;一直输,天子就有理由把反对他的人换掉,换成自己的人。南疆这场仗……不是打给叛军的,是打给朝堂上那些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大人,我们押送的这三十万石粮草,从一开始就不是去赢仗的,是去……续命的。续一场打不赢的仗的命。只要粮草不彻底断绝,这场仗就能一直打下去,天子就能一直换人。”

帐中沉默了很久。

我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却勾勒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南疆全貌。如果顾衍之说的是真的——不,不需要立刻判断真假,我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卫青崖的出现,是天子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天子计划之外的变数?

“密旨”让我协查待命,让他接管粮道,这是天子收权的信号。天子不想让我经手更多粮道事务,是因为我已经查得太深,还是因为我也是他计划中要被“换掉”的人之一?

“你姐姐呢?她现在何处?”

顾衍之低头,“在营地以南三十里的一处山村里,我托了可靠的人照顾她。”

“她敢出来作证吗?”

顾衍之抬起头,“她敢。但如果她出来作证,天子就会知道有人偷听了那场密谈。沈大人……到那时候,不只是她,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

沈惊鸿忽然开口,“姐姐,你该不会是……真的信了吧?”

裴昭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

“把她带来,”我看着顾衍之,“不是带到营地,带到我能找得到,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我要亲自见她,亲耳听她说。”

顾衍之怔了一瞬,随即眼中浮出一层湿润的光。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把肩上压了许久的石头卸下了一半。

“裴昭。”我转头。

“在。”

“你陪他走一趟。人要活着带回来,你们两个也是,活着回来。”

裴昭看了我一眼,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情绪,他拱手,“是。”

两人先后退出帐外,脚步声渐远,帐中剩下沈惊鸿。

少年将军站在原地,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宇间拧着一股不安。他盯着帐帘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姐姐,你真的信他?”

“你信吗?”我反问。

沈惊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神情有些迷茫,“我?一半一半吧。他说的那些话,往大了说,是弑君大罪。他一个秀才出身,靠姐姐捡回一条命的人,哪有胆子编这种谎?”

“如果他说的不是真的,就是背后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背后有人……”沈惊鸿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脸色微变,“姐姐是说——卫青崖?”

“未必是他。”我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朝外看去。营中一切如常,巡逻的兵士往来走动,远处粮草堆积如山,一切如常。

“但如果是卫青崖让他说的,这出戏就唱得太大了。把‘天子另有安排’这种话说出来,等于把刀递到对手手里,除非,他确信这句话杀不死他。”

“杀不死他?”沈惊鸿拧眉,“这种话传出去,天子第一个砍他的头。”

“所以啊,”我放下帐帘,转过身来,“如果他敢说,就一定准备了后手,让天子不敢动他。”

沈惊鸿沉默了,我也沉默了。帐外,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营帐之间人影穿梭,一切都平静又有序。

·

傍晚,日暮时分。

顾衍之和裴昭回来了,两人风尘仆仆,衣袍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裴昭的左臂多了一道新伤,不深,只是划破了袖子,隐约能看到里面缠着绷带。

“遇到麻烦了?”

“几个山匪而已,”裴昭轻描淡写,“没事。”

顾衍之看起来憔悴了些,但眼睛却亮亮的。

“她在哪?”

“营地东南二十里,一处废弃的古道驿站。”顾衍之说,“那地方已经荒了十几年,没人去。我给她留了干粮和水,她很安全。”

“今夜去见她,”我做了决定,“入夜之后,裴昭随我走。惊鸿,你留在营中。”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我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不甘地点头。

·

我换了一身深色暗服,将长发束起,腰间的绣衣坊金牌换成了寻常的铜牌,匕首依旧藏在袖中。裴昭在帐外着,他换了黑衣,那把剑绑在背后,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

我们从营地东侧翻出围栏,绕开巡逻哨,沿一条废弃的运粮旧道向南疾行。

月色稀薄,云层很厚,偶尔漏下几缕银白的光照在山路上。裴昭走在前面半步,脚步极轻,我跟在后面,呼吸调整得又慢又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山脊,山脊背面隐约有屋顶的轮廓。

“就是那儿。”裴昭低声说。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皱眉。

“有人。”

“几个?”

“至少三个。”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脚步声……不像是寻常山匪。”

我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伏低身形,贴着山脊的乱石向那处废弃驿站靠近。裴昭在左侧三丈外,像一片无声的影。

我摸到一丛枯灌木后,停住。前面三个黑影。一个在屋顶蹲着,两个在正屋门外来回踱步。

那两人交替行进,视线覆盖所有方向,每走六步折返一次。

绣衣坊的暗哨步法,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认错。

卫青崖的人?还是天子的人?他们怎会知道这个废弃驿站?难道顾衍之此行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又或者,他本就是局中人,今夜这一程是引我来此。

我没有立刻得出结论。目光越过那两道踱步的身影,落在正屋门内。里面没有光亮,也没有声响。

裴昭从暗处无声移近,比了个手势,里面至少还有两人。

我们两个人,硬拼不是不能,但动静太大。惊动营地那边,卫青崖就有理由以“擅离职守”为名参我一本,甚至就地拿下我。

我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朝左前方三十步外的一处矮树丛弹去。铜钱击断枯枝,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门外两个暗哨同时转头。

就在这一瞬间,我无声翻过枯灌木,贴着墙根掠向正屋侧面。裴昭几乎在同一时刻从右翼切入,动作很快,像一柄无声的刀。

屋顶上那个暗哨没被铜钱声骗过,头没转,依旧盯着整个驿站的正面。但他没有看到背后的裴昭从屋檐另一侧翻上,出手如电,一掌切在他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瓦片上,被裴昭一把托住,轻轻放平。

我摸到正屋侧面一个破洞,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暗。月光从破屋顶漏下几缕,照出一张歪斜的木桌和一地的碎瓦砾。墙角有一个人影,是个女人,双手被缚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蜷缩在柱脚。她看见我,先是浑身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光。

我没急着过去。右手探入袖中握住匕首,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一圈。

两个暗哨。一个在左前方门后,背对着我,半侧着头注意门外同伴的动向;另一个在右后方破窗前,面朝外。

我不声不响,朝右后方那道黑影摸去。

三步。两步。一步。

出手!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横在他咽喉前,刃口贴着皮肤却没有割下去。身子压住他所有挣扎的力道,膝盖顶住他的腿弯,让他整个人跪下去,发不出一点声响。

“别出声。”我贴着他耳朵说,“我数三下,你不许叫,否则现在就让你没命!同意就眨眼。”

他疯狂的眨眼,眨了好几下。我缓缓松开左手,他确实没叫。

“谁派你们来的?”

“……卫统领。”他抖着声音说,“卫统领说……今夜会有人来劫走一个重要的人证,让小的们在这里守着,见人就拿。”

重要的人证。卫青崖知道顾云娘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

“门外还有两个,屋顶上一个已被拿住。你去告诉他们,叫他们进来,就说里面发现了异常。”我手中的匕首微微用力,刃口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别耍花样。你一个人死,还是你们五个一起死,你选。”

他点头,手脚并用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朝外头打了个手势。门外那两个暗哨毫无防备地走了进来。

裴昭从屋顶无声滑下,从背后包抄。我从门后闪出。不到三个呼吸,六个人全部被制服,捆了手脚,嘴里塞了布条,堆在屋子角落里。

我这才走到墙角那个女人面前,蹲下身,扯出她嘴里的布条,割断绳索。

她比顾衍之描述的要瘦得多,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绳索一断,她没有哭,而是用力握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沈大人,你……终于来了!”

“你说粮道被劫是天子的意思,”我开门见山,“证据呢?”

顾云娘低下头,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裹,大小如掌心,她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半枚铜虎符。

我一眼认出这不是寻常的兵符,而是天子亲调的玄甲军虎符。玄甲军驻扎京畿,只听天子一人调遣,从不涉南疆战事。

“这是我从叛军头领的帐中偷出来的,”顾云娘的声音发颤,但咬字极重,“叛军头领向那个朝廷来的人炫耀,说天子为了让他配合‘演戏’,先给了半枚做信物。等南疆事了,另一半再给他。”

她抬起眼看我。

“沈大人,你告诉我,天子的玄甲军虎符,怎么会落在叛军手里?”

我握着那半枚虎符,掌心冰凉。

营地的方向,忽然亮起一串火把。三道火光,连亮三次,是绣衣坊的急报信号。

裴昭撩帘而入,面色微变,“营地出事了。”

我站起身,将那半枚虎符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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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衣坊
连载中念西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