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将裴昭带回的那半截断箭收入袖中。
“先不要轻举妄动,今早照常交接粮道,你暗中盯着顾衍之,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裴昭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裴昭。”
他停步。
“你方才说,你跟着顾衍之回来的。他回营后做了什么?”
“直接回了自己的营帐,熄了灯,”裴昭顿了顿,“但他熄灯之后,帐中还亮过两次光,每次约三五息,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火光还是烛光?”
“极短促,像是打火折子。两次之间约隔了半盏茶的功夫。”
我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顾衍之回帐,熄灯,静坐片刻后忽然打亮火折子,熄灭又打亮,不像是在看文书,倒像是传递消息。
“好,你去吧。”
裴昭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我独自坐在帐中,烛火只剩小半截,燃得摇摇欲坠。盯着纸上那几个名字和词语,思绪像无数条线索在黑暗中延伸,有些交织在一起,有些通向未知的深渊。
顾衍之。他是我从刑场上捡回来的人。那年他屡试不第,被同乡诬陷入狱,我恰好路过,看卷宗时觉得漏洞百出,顺手捞了他出来。
这样一个人,会和卫青崖勾结?
还是说,裴昭在撒谎?
这个念头闪过时,我心头微微发凉。裴昭是绣衣坊中最得力的剑客,入坊五年,执行任务从未失手,也从未有过任何不忠的迹象。但他今夜的表现,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得让人生疑。
我掐灭了烛火,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
秋日的南疆天亮得早。我洗漱更衣,穿上绣衣坊指挥使的玄色官袍,系好腰间的金牌与匕首。
帐帘掀开时,阳光扑面而来,营地已是一片忙碌。
裴昭站在帐外不远处,朝我微微颔首,意思是顾衍之没有异常。
沈惊鸿牵着他的马从东边走来,看见我便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姐姐,早膳!刚出炉的炊饼!”
他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接过炊饼,咬了一口,走向中军帐。
卫青崖已经在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窄袖劲装,腰间那把特制刀鞘的短刀依旧挂在左侧,身后站着四个绣衣坊精锐,个个面色肃然。
“沈大人早。”他拱手,面带惯常的笑。
“卫统领早。”我回礼,在主位落座。
粮道交接的手续繁琐,账册、路线图、兵力分布、各处哨点位置……我一一交出去,他一一核对。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顾衍之在旁协助,面色如常。
交接完毕,卫青崖收好所有文书,站起身来。
“多谢沈大人配合。”他笑道,“粮道的事交给我,沈大人可以好好歇几日了。”
“不急。”我也站起来,“天子让我协查待命,粮道的事虽交了,内鬼的事还没查完。卫统领若有线索,不妨告知。”
卫青崖看了我一眼,笑意不变。
“线索……倒是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身后的顾衍之。
“今日寅时前后,有人看到顾军师独自离开营地,往南边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顾衍之的面色终于变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卫青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卫统领今日寅时又在何处?”
我不疾不徐地抛出这句话,观察着卫青崖。
帐中气氛骤然一紧。卫青崖的笑意凝固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他身后那四个绣衣坊精锐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像四根拉满的弓弦。
“沈大人这是在审我?”他问,声音依然温和。
“协查待命,”我将这四个字还给了他,“粮道虽已移交,内鬼的事还没查完。卫统领若想知道谁去了何处,自然也要把自己的行踪交代清楚。”
卫青崖静静看着我,我也看着卫青崖。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他身后站着四个人,我身后只有裴昭和沈惊鸿,顾衍之站在侧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在这座营帐里,在绣衣坊指挥使的名头下,我才是主。
“我昨夜从后营回来,一直在帐中整理粮道路线图,一直忙到卯时才赶过来交接粮道事宜。他们可以作证。”
“自己的人给自己作证,”沈惊鸿在后面嘀咕了一声,“这不跟没证一样吗?”
卫青崖没理他,只是看着我,笑容依旧,“沈大人若不信,可以搜我的营帐。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搜了我的,其他人的也得搜一搜才算公平,沈大人说是吗?”
他在将我的军。绣衣坊中,没有确凿证据就搜所有副使的营帐,这是大忌。何况眼前还有天子“协查待命”四个字压着,我名义上已经不是主将,没有这个权力。
“公平当然是要的。”我语气不变,也不接他搜帐的话茬,“卫统领既然一直在帐中,那想必不知道,今早寅时前后,有人看到卫统领的人也离开过营地。”
这话是临时编的。赌的是卫青崖不知道我到底掌握了多少。
卫青崖的笑意终于淡了下来。他不笑了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日冷了许多,像个真正的刀客。
“是谁看到的?”
“等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他出来作证。卫统领不必着急。内鬼的事,天子既然让我协查,我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沉默在我们之间拉锯了几个呼吸。然后卫青崖忽然笑了,不再是假笑,带了几分冷意、真正的笑。
“好,”他说,“我等着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他转身走向帐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顾衍之。
“顾军师,”他意味深长地说,“今早你去了南边,我的人看到了。沈大人要查,你最好想好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完,他撩帘而出。那四个精锐鱼贯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
顾衍之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沈大人,今早我确实出了营地。去南边……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积蓄勇气。
“我姐姐。”
我心头一震。
“你说你姐姐嫁入南疆土司家,她不是应该在南疆城内?”
“不在,”顾衍之苦笑了一下,“她逃出来了。三个月前,她趁叛军内乱逃出句町,一路躲藏,辗转找到我。寅时她约我见面,是因为……她带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顾衍之看向我,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粮道被劫的真相,”他说,“不是我们之中有内鬼。是天子的……另有安排。”
沈惊鸿猛地踏前一步,“你说什么?!”
裴昭一动不动,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了。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顾衍之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闪躲,坦然得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告诉我,却一直不敢开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