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中军帐,雾气比来时淡了一些,太阳在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张脸,将营地的帆布帐篷染成一片暖金色。
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反复咀嚼着卫青崖最后那两句话。
我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粮草堆场的方向匆匆走来。
是那个今早送粥的小校。
他看见我,脚步明显一顿,随即低下头,加快步伐从我身边走过。
“站住!”
他停下来,肩膀微微绷紧。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沈大人,小的叫赵五。”
“赵五,谁让你今早给送那张纸条的?”
赵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四处飘忽,“是……是……”
他忽然跪了下去。
“沈大人饶命!是裴昭裴副使!他昨夜找到小的,让小的今早送粥时把纸条塞给您。他说……他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小的性命不保!”
裴昭昨夜还在护送顾云娘去藏身之处,怎么会出现在营地?难道他已经回来了,却没有现身。
“裴昭现在在哪?”
“小的不知道!他真的只说了这些,沈大人饶命!”
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五,“起来吧。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起。”
“是!是!”赵五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迎着初升的朝阳,慢慢闭上了眼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裴昭若真想暗示我什么,为什么不直接用绣衣坊的暗语,而要写这句人尽皆知的诗文?
或者,他不是在暗示我,而是在告诉别人,我收到了这八个字。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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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营帐时,沈惊鸿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案上那几本已经看过的卷宗,见我回来,立刻站起身,“怎么样?那老狐狸说什么了?”
“没什么要紧的。”我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褐,这是以备不时之需准备的便装。
“姐姐要出门?”沈惊鸿的声音立刻压低了。
将短褐抖开,迅速换上。玄色的绣衣坊官袍被叠好放在榻上,那柄制式匕首依旧藏进袖中。我将长发重新束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而熟悉的面孔。
“你留在营中,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在帐中歇息。任何人不得入内。”
“如果有人硬要闯呢?”
“那就挡。”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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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的东侧有一段围栏因为前几日的风雨有些松动,趁着巡逻兵交接的空隙,从那里翻了出去。
落地时,脚底踩到了一根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蹲下身,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才猫着腰穿过一片灌木丛,踏上了通往东南方向的山路。
南疆的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翠,昨夜薄雾已散,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斜斜照下来,将整片山野染成一片明亮的绿。道旁的草丛里还挂着露珠,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靴面已经湿了大半。
这条路年久失修,有些路段已被野草吞没,但胜在人迹罕至。
裴昭会带着顾云娘去哪里?昨夜我让他“去更隐蔽的地方”,给了他临机专断之权。以裴昭的谨慎,他不会把人藏得太远,也不会离营地太近。
那处废弃驿站在营地东南二十里。以此为圆心往更深处延伸,再往东南走十里左右,是南疆族人的一处旧寨,叛乱之后已被废弃。
如果裴昭要继续往深处走,那里是他最合理的选择。
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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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山路越发崎岖。两侧的山壁渐渐收拢,形成一道狭窄的谷地。谷中有一条干涸的溪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建着几间坍塌的石屋,墙垣残破,屋顶长满了野草。一个废弃的石磨歪倒在屋前的空地上,上面爬满了青苔。
石磨旁边的碎瓦砾堆里,有一小块深色的布料。
我走过去蹲下身,拾起那块布料。粗布,深灰色,边角有被利器割裂的痕迹。
裴昭昨夜披在顾云娘身上的那件外袍,就是这个颜色。
我攥紧那块碎布,站起身,目光扫视周围。空地上除了那几间坍塌的石屋和歪倒的石磨,只有疯长的野草和灌木。但石屋后面,有一片更密的杂木林。
我摸出匕首,无声地朝那片杂木林走去。
林子不深,走了不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溪从山间流下,溪水清澈见底。旁边有一座小石屋,门半掩着。
我走过去,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屏息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人声,我缓缓推开门板。
石屋内部不大,到处是灰尘和蛛网。靠墙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有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外袍。
袍子旁边,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别找我。
是裴昭的字。他来过这里,然后走了。他不想让我找到他,不——他想让我找到这个地方,找到这件袍子,找到这张纸条,然后让我回去。
“还是不听你的了。”我低声自语,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走出石屋。
阳光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我站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普通女子,和这南疆的山水融为一体,像是从未离开过。
裴昭,你到底在躲什么?是躲卫青崖,还是躲我?
我在溪边站了片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大人真是好兴致,一个人出来看风景?”
我猛地转身。
溪对面,一个人从树荫下走出来。那人穿着南疆百姓常穿的靛蓝色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是卫青崖。一个时辰前还在中军帐里喝粥的人,此刻穿着便装,出现在了距离营地三十里外的废弃山寨。
“卫统领也好兴致,”我缓缓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一个人出来看风景?”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掬水洗了把脸,然后站起身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沈大人,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一句话。裴昭昨日护送顾云娘离开的路上,遇到了一队人,不是我的。”
“他们受了伤。裴昭没死,但他至少三天之内动不了,”卫青崖的目光落回到我脸上,“所以,你找不到他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处废弃驿站里,那六个被我派去的人,不是去抓顾云娘的,是去保护她的。”
我看着卫青崖。他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躲闪。
“沈鸢,”他忽然没有了笑意,只剩下疲惫,“我和你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溪水在我们之间流淌,潺潺有声。风吹过山谷,带来野草的清香和远处鸟雀的啼鸣。
南疆的秋天,真美啊。美得像一场温柔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