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热带七月份,人如蒸笼之物。
彼时,女生穿着蓝色吊带和牛仔短裤出现在身后,单薄的身子在紧身衣物里仍然空荡荡地像一缕游魂。前几天见面时,因有衣裙的遮挡,尚不够明显。这时暴露在阳光下,李涟惊觉少女的纤瘦,比起过去为着舞蹈节制身材的自己还要更甚。
她想,如果真有灵魂存在,将以何等扭曲姿态盛装在这样一副躯壳中。
女生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餐盒,走到文善一侧,不满道:“我辛辛苦苦送汤给你喝,找你半天,你就在这里泡妞。”
“住院了还不老实!”
“你知道我们这种年轻人的时间有多宝贵吗?你年纪大了就在这里虚度光阴。”
“我还担心汤冷了,真没良心!”
……
听着女生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文善不打断,也不反驳,等她说累了才开口,“废话,汤给我。”
“你就用这种态度对待你善解人意、貌美如花、人见人爱的小妹妹?”
这话一出,坐在一旁置身事外的李涟笑了。
女生大概这时候才看清李涟的脸,她惊呼:“你是昨天那个姐姐吗?”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昨日的淑女姿态,站直身子,两手拘束地交叉在身前,“姐姐你好,我叫文念,Odette。”
Odette,经典芭蕾舞剧《天鹅湖》中女主角的名字。
想起芭蕾,李涟面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骄傲,她站起来,“你好,我是李涟,你可以叫我Sylvie。”
Sylvie Guillem(希薇·纪莲),法国著名芭蕾舞者。李涟初学芭蕾认识她,年少轻狂,立志要成为像她一样的顶尖舞者,因而取了Sylvie这一名字。
“Sylvie……Sylvie Guillem,姐姐你也喜欢芭蕾吗?”文念有些激动,把桶随手丢给一旁的文善,略过他走到李涟面前。
“喂!我可是病人,你就把我丢在一边?”文善无力抗议道。
文念看也没看他一眼,叫他自己滚回病房去。
见这情形,文善不再自讨没趣,悠悠站起身,丢下一句“滚了”,而后离开。
李涟本想挽留,但碍于文念的热情不好开口,内心想着要是和文念聊得投机,兴许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因而作罢。
两个人在花园里聊了许多,一个人追忆过往辉煌岁月,一个人讲述今朝青春华年。提及在首都的经历时,李涟刻意隐去了污浊羞耻的部分,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纯洁无暇的正面人物,一个史诗般的女主角。她的梦想、她的天赋都成为少女眼中闪耀着的艳羡的光彩。
我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文念双手合十,眼中隐隐浮动着近乎虔诚的崇拜。
这份赤诚,一时让李涟羞愧得无地自容,可极大的满足感又从身体各个角落破壳而出。
天色晚些时,文念邀请她共进晚餐。
银灰色的跑车停在她面前时,她一时间难以将眼前这台流线型机甲同纤瘦的少女联系起来。文念告诉她,这是阿斯顿马丁Vanquish,家里人的车,她开出来玩。
坐进车里,李涟才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你成年了吗?”
文念不说话,表情无辜地看着她。
显然没有。
“放心吧,我经常开赛车。”她向她保证。
“如果被抓到了……怎么办……”
文念笑眯眯地吐出几个字:“那我就乖乖伏法。”
李涟最终还是上了她的贼船。不对,是贼车。
幸得老天垂怜,这一路无事发生。文念的车技好得出奇,她一路悠闲地哼着歌,车却开得又快又稳。
她们在La Esmeralda Variation激昂野性的旋律中一路穿梭,车流、人潮、巨厦都化作沙粒洪流,被速度与时间所抛弃。坐在世界的低处,李涟却感觉身体漂浮在万众瞩目的舞台。
穿过福海区,她们进入龙脊区,最终在一栋黑灰色现代极简风格的建筑物前停下。刚下车时,李涟有些不明所以,这建筑不像是餐厅,反而更像是属于某位高端人士的私人住宅。
下一秒,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餐厅总管走到二人面前,“文小姐,晚上好,请跟我来。”
“谢谢。”
高端餐厅可谓故弄玄虚,没有暴露在建筑物表面的正门,需要走过曲折的小径,在某个不起眼的侧面角落,才能看见一道仅供二人并行通过的小门。
路上李涟偷偷问文念:“你常来这里吗?我们是不是应该穿得更得体一些?”
文念告诉她没事。她说她不常来,只是她哥哥姐姐是这里最高等级的会员,每月固定为他们留出两个席位。这月哥哥住院,姐姐事务繁忙,她就向他们要来了席位。
“你一早就知道有人和你共进晚餐吗?”李涟疑惑道。
“嗯……如果没有遇见你的话,我也许会把医院里那个老男人拖过来。”
两个人被引导至视野最好的位置,李涟环顾四周,见其他宾客大多衣着正式,偶尔几个打扮随意些的,也是一身名牌。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实在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一条裙子。
而文念呢,她似乎并不在乎,或者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蓝色吊带和牛仔短裤与周围的人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反而高兴地问李涟有没有什么忌口。
李涟摇摇头,自动默认放弃了点菜权。
“今日的主厨推介,谢谢。”
用餐时刻,文念聊起自己的家庭。她说家里已没有长辈,就剩下他们兄弟姐妹四个。医院所见的文善是她的大哥,搞艺术的。二姐叫文慈,没说做什么,只说她很厉害。
“在家里,大家都听她的话。”说这话时,文念望着窗外的风景,有些走神。
除此之外还有个弟弟,叫文愿。哥哥姐姐同她年龄差距大,在她有记忆时就已经是成人的模样了。但这个弟弟不同,他们是一母腹中的同胞姐弟。
“只是……”文念搁下餐具,放低声音,“他小时候受了些创伤,所以性格怪怪的。”
具体是什么创伤,她没说,李涟也不好冒犯。
一碟生食盛上,文念叉起一块鲜红的肉,问:“你吃生肉吗?”
李涟摇头,她记得在首都时曾品尝过一次,那家菜口味很好,但生食毕竟是生食,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腥气,因此后来她就不敢再尝试。
“我也不喜欢,”文念笑着将肉放进嘴里,待吞咽之后又开口,“小时候有段时间,我很胖,被其他孩子们嘲笑。为了减肥,我就吃生肉,吃一次吐一次,再吃其他东西就会想起肉的腥味。没胃口,自然瘦下来了。”
痛苦的童年心事被笑着讲出来,李涟一时难以开口,她看着眼前这具纤瘦得有些过分的年轻身体,感到有只蛰伏中的暗魇,藏在杯盏碗碟的罅隙中,正一片一片撕咬着少女的灵魂。
夜沉沉地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