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念把李涟送到出租屋楼下,两人加了联系方式后离去。
回到家,李涟迫不及待地打开社交媒体,查看文念过往的动态。
七月,一张电影海报,是部重映的老电影,配文道,“早到的成年礼物。”
六月,打网球扭伤脚,脚腕红肿,“都怪某人乌鸦嘴,网球,永远不见……”
五月,学烘培,做巧克力蛋糕,“料理达人登场!”
四月,一张餐桌上照片,灯光昏暗,杯盏溢辉,“难吃,贵,好想砸招牌……”
……
李涟看着这些照片和文字,心中怅然若失。十八岁时,她自认天之骄女,世界为她而存在;二十五岁时,她却只能蜗居于暗处,在屏幕后作贼一般啃食他人青春。她的少女时代和荣耀,早已随着她的孩子一并离去了。
有两个孩子在她身体里死去,一个叫胎儿,一个叫梦想。
昏昏沉沉睡过去,直至深夜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她出门查看,邻户男女起了争执,女的是这里的住户,男的没印象,看上去像是喝了酒,正抓着女人的头发要往墙上撞。
见有人出来,如惊弓之鸟一般逃窜,消失在楼道中。
没出什么事,李涟也不愿多纠缠,把女人扶起来后就又回去睡了。
第二天天未亮,李涟如往常一样打算去便利店上班。昨日是特殊情况,她早做好了打算,因此请了假。今日如旧,她还是住在出租屋里,因此还是要继续打零工。
打扫卫生、点货备货、整理货架,等早高峰过去,十点左右才有轻松一会的时间。趁着没人,李涟拆了包速食作早餐,窝在柜台后休息。
十分钟后,有人进店,在货架间转了两圈,影子最终落在收银台前。
“您好,有什么可以————”李涟以为是顾客,头还未抬起话就已经出口,直到看清眼前的人。
文念。
她笑眯眯地跟李涟招手。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李涟惊喜道。没想到不用她主动去寻找机会,机会就这样寻她而来。
“你家楼下老板告诉我的。”
文念邀请她去看电影,正是她昨晚在社交动态里翻见的那部。为不叫文念看出端倪,她故作矜持,假装因工作而纠结犹豫,不拒绝也不答应。
英雄救美,影视剧中再常见不过的戏码,这时却在便利店里重现。文念颇有气概地找到店长,支付几倍工钱,换取了美人一日的自由。
纵然是老电影重映,但终究是受众狭小的文艺片,不甚卖座。两个人没有包厅,就买了两张票。厅里除她们二人外,只有后座一对情侣。
那对情侣显然心思不在电影上,电影开场没多久,后座就传来些若有若无的奇怪响动。
听着声音,李涟面红耳赤,扭头看身旁的人,神色认真,一心一意地盯着荧幕,那样子活脱一个专心听讲的学生。
难怪老师们常提榜样的力量,见了文念这副模样,李涟像是被触动了一般,也开始专心观看起来。
戏至**时,男女主动情拥吻,两个人的身体如天生畸形一般几乎要交融在一起。代替谎言与猜忌,卸下的是伪装。随衣衫一起垂下的,是身旁人的依靠。
文念将额头轻轻抵在李涟的肩上,问她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爱的感觉?
其实她也不知道,许多年前有人送她鲜花,把偌大的别墅变成她第二个舞台,躺在男人怀里,她认为这就是爱。爱的感觉是给予,爱的感觉是接受。可是一朝楼宇坍塌,昨日辉煌皆付流水,她又开始迷茫,爱难道就是危墙之下,苟且偷生吗?
直至今日,她仍无答案。
文念跟她说,《圣经·哥多林前书》中写到: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爱是永不止息。
小时候她在书房里找到这本书,记下了这三句,视作箴言,只是如今仍不懂其中含义。
两个人不再讨论,就这样依偎着到电影散场。
灯亮起来,李涟起身要走,文念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无比郑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
“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许多年后,爱的誓言与谎言早已被沧海桑田磨蚀殆尽,世界为我们留下的,是亘古的情与恨。她们的爱,在记忆中纯洁无瑕如万物伊始,李涟只恨那时,没有坚定地握住爱人的手。
知晓要求太过奇怪,文念连忙解释说不是真的做她女朋友,她想请李涟帮忙,两个人假扮情侣。
至于缘故,“我在家里实在是最平庸的存在,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多关注我一点。”这是她的原话。
李涟没有做决定。这一切都与她预想的大相径庭,她的计划本来是借文念这一条枝,攀附家中更有地位的哥哥。谁能料到,枝倒成了根,她竟要做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女友。
可机会摆在眼前,她触手可得,怎可能甘心望梅止渴?
太乱了。李涟脑子里混乱不堪,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心的驱使下来到码头,登上了轮渡。
潮湿的风拍打她的衣襟,她与百年轮渡共航行,万顷夜色如画卷铺展,人如浮萍。
在风浪的颠簸中,她瞥见远处一抹通明天光,想着应是何处声色犬马,却不知这是上天赐予她命运的火种。
一把火,将楼宇都化作灰烬。
李涟知道消息时,火势已经控制下来。楼房外围满了人,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她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昨夜与邻户女人纠缠的,是女人的丈夫。这人常年酗酒,对妻子动不动就是拳打脚踢,女人不堪重负,离家出走搬到这里。谁知又被丈夫找到,昨夜殴打不成,今日喝了酒,竟打算一把火烧死女人。火一旦烧起来就不再受控,顷刻间,周边房间全成了陪葬。
其中就包括李涟租的那间。
命运毫不仁慈,昨日她厌恶蜗居于此,今日就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奇怪的是,她没有眼泪,只是静静地坐在路边。她不再有过去失去一切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心中只剩空白与平静。
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火焰烧掉的仅仅是肮脏的过去与彷徨的今日。
因而以后的每一日,都可算作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