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梦的日子,反而是痛苦的。
从回到莲青后,李涟就被一种名为梦的诅咒给缠住。每个夜晚,犹如宿命一般的,红发少女总是降临梦中。
但这些梦,一个一个荒诞得可怕。红发少女在她的梦中,以各种浪漫的、唯美的、平静的方式死去。第二天晚上,又奇迹般的再生,微笑地看着她,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起初,李涟惊惧不已,到了深夜也迟迟不敢入睡。但时间一长,她渐渐习惯少女的存在,甚至开始期待起今天少女会在哪里出现。
两个人在一起,像朋友一般,像恋人一般,可李涟从来不曾看清她的面孔,她所感受到的浮动着的呼吸与心跳,永远在一具模糊的躯壳中运行。
关于少女的最后一个梦,那天少女抱着她,悲伤的情绪和少女的眼泪一起流进她的衣襟,她感到一种空无的苦楚,撼动着心扉。最后,少女告别她,在窗口化作一只蝴蝶飞走。她的背影,渐渐成为钢筋楼宇中的一片云,挥手再也不见。
她以为第二天,少女还会出现,可事与愿违。那天晚上她梦见了自己,把前二十几年的人生翻阅一遍,可唯独没有见到少女。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早晨醒来时,她感到一阵莫大的虚无飘荡在胸腔里,几乎牵动她的心魄。在床上坐起身子,待彻底清醒后,这份空洞才渐渐隐去。
她疑心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上网查找附近的医院。
搜索引擎里跳出的第一条,是一家名为圣安荃的私立医院,位于福海区康宁街28号。
若是以前,李涟只会随手翻过,因为相较于私立医院,价格低廉的公立医院显然是她更好的选择。但今天不同,她注意到康宁街临近福海区边沿,与其接壤的,是龙脊区。
大名鼎鼎的富人区。
她想起昨天造访vintage商店的男女,男人衣袖里露出的一小截,像是病号服。因为生病尚未出院,所以仍旧穿病号服,但又不想太显眼,于是加了一件长袖外套遮住,一切就说得通了。
也许去这家医院,会有惊喜……
她思索片刻,点进圣安荃的网站,预约了下午的面诊。
午后,她步行至康宁街28号,从正门进去。大厅宽敞明亮,比起医院,更像是豪华酒店,从脚下地板看倒映出的自己,几乎比镜子还要清晰。
一路由护士引导,包括填写资料、初步评估、医生问诊等,李涟几乎不费什么心力。问诊的医生也是语气温柔,耐心交代相关事项。因此最后就诊费用比平常多出几倍,她还是咬咬牙接受了。
身体没什么问题,医生给她开了些安神的药,让她好好休息。
取完药后,她并未着急离开,而是开始在医院里闲逛,期待着能在这里碰见昨天的男人。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态,她总觉得这是机会,能和有钱人、和上流社会接触的机会是千载难逢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真的如愿以偿,在医院的后花园里,见到了昨天的男人。
男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但心思不在上面,而是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目光晦暗。
大着胆子,李涟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听到声音,男人转过头来,礼貌地回应了她,“你好,有什么事吗?”,但似乎并不记得她。
“昨天在Memento Mori,我们见过。”
“昨天……”男人眸中光色浮动,“昨天的店员,是吗?”
李涟点点头,心中一阵欣喜。
但下一秒,死一样的寂静就砸在两人之间。男人淡淡地看着她,但不说话,李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示她离开,不敢开口问,也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交流。两个人这样僵持着,直到她的腿渐渐有些发酸。
注意到她悄悄捏腿的小动作,男人终于换了副面孔,颇有些好笑道:“你是想坐会还是想走?”
说着挪动身子,让出身旁一个位置。
李涟诚惶诚恐地坐下,顺口好奇道:“今天好像没有看见您的女朋友。”
“女朋友?你说哪一个?”男人故意逗她,见得逞后又澄清道,“骗你的,我没有女朋友。”
“那昨天那位……”
“是我妹妹。”
原来如此,李涟低下头,午后的温度已经有些降下来,风吹过来,脚下茂密的青草带着几分欣喜,轻轻拂过鞋上的珠花。
“我有那么老吗?”男人突然开口。
“什么?”李涟猛地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你一直称呼我‘您’,我长得很像你的长辈吗?”男人笑笑,倒不像生气的样子,眼里看着反而有几分兴致。
李涟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文善,可以叫我Adam。”文善伸出手。
两个字的名字,感觉在莲青很少见。莲青人的名字,常常在姓后加一个字表示排行辈分,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往往只剩下最后一个字。其实李涟也并非她的本名,而是她去首都后嫌自己的原名不够独特,不足以匹配她光明人生,因而另行取的。
她本名李嘉盈,一个很普通很常见的莲青女生的名字。
只是不知道文善这个名字是否为本名。
反应过来后,李涟赶紧伸出手同他握手。她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指环接触皮肤时所带来的,属于金属的冰凉。
“喂!”有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这老男人怎么又在泡妞!”
李涟听到声音,不自觉回头,目光却刚好撞进身后人的眼里。
之后她无数次回想这一天,依旧觉得这并非是一个完美的契机。
人与人之间,常常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但有时,我们不讲虚无道理,只谈存在合理。
我们称之为命运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