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做了太久，李涟醒来时都有些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好在逼仄的空间与阴湿**的气味比记忆要诚实得多。
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她轻推开一条缝，阳光才荡着水汽幽幽地飘进来。这时能够感觉到潮湿的热气，是七月份了。
几年前她逃难一样离开了首都，又回到莲青。回来后不敢去见母亲，料想应对她的一定是加倍的痛斥和咒骂，所以远离家自己租房。刚开始时，她的出租屋明亮宽敞，因为想着还有一些积蓄，凭借自己的天赋找一份体面工作应该不难。但事与愿违，剧团的经历纵然优秀，但她只有中学文凭，能找到的最好工作是给一群没有天赋的小孩子教舞蹈。
她痛恨平庸，没有天赋在她眼中等同于人生的死罪一样不可饶恕。于是这个高傲的天才，在上完几堂课后就甩手离去。
找不到工作，李涟的生活水平一降再降，出租屋也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直到变成今天这样。
现在她的生活来源依靠着变卖当初带回来的奢侈品和打一些零工。这显然是不长久的，但也许她内心有着一种自毁的倾向，因此默许了这种游民化的短视与堕落。
起来后她热了热昨晚的剩汤，丢了包泡面进去权当早餐。煮好后端到矮桌上，坐下来边吃边看当地新闻。
新闻依旧无聊，那时正在采访一个女官员，名号是什么经济联合发展署副署长、妇女权益互助协会常任秘书长。李涟不太了解这些，只觉得这些字眼冗杂，但因为女官员少见，所以多看了两眼。
这人大致中等偏上的长相，打扮得体、谈吐从容，除此之外也无甚亮点。她想着，只感叹这份镜头下的光鲜亮丽，但并不自惭形秽。
吃过饭后，李涟收拾着下楼。她手中钱不够了，拎了只中古包准备下楼换钱。
楼下有家vintage商店，房东儿子开的。这人是个不学无术的，留过几年学，回来就自诩中西贯通的艺术家，张口情怀闭口审美。李涟最烦他这种腔调，但他倒对李涟有意思，或者具体点说，是他的下半身对李涟有意思。
有时候，他就叫李涟去店里帮忙，要么给些报酬，要么就少些房租。李涟权当是找了份离家近的兼职，也就不计较其他。
李涟到店时，房东儿子正鼓捣那只长寿的唱片机，他说要放一首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说这话时还朝李涟卖弄眼色。
侧过脸去，李涟连翻了几个白眼。
“这个包，开价。”她伸直手臂，将包举到他面前。
“又卖，你以前干奢侈品批发的啊？”房东儿子接过来看了两眼，“你这包放我店里破坏氛围。”
他把包随手放在一边，又自顾自地翻找起唱片来。
见此情景，李涟早已习惯，只当他是同意，拿起包，开始寻觅起合适摆放的地方。
音乐就在这时响起来了。
邓丽君甜美的歌声，在黑胶唱片的颗粒中磨出沧海桑田的痕迹，像从山谷里飘来，悠悠地荡到人耳边。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有一瞬间，李涟恍了神，她想起了母亲，那个最爱她也是最恨她的女人。母亲最爱听邓丽君的歌，彼时心情好的时候，出租屋里总是回荡着哼唱的声音。童年哄她入睡，母亲爱唱《甜蜜蜜》。那时她嫌老土，可是少有的依偎在母亲温暖怀抱里的日子，的确如歌里一样甜蜜。
她无法否认，她想她了。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歌行至此，有人进店了。
来者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高大，看上去约莫二三十岁青年的样子，三十度的天气却穿着长袖外套。李涟认出他一身名牌，又看他长相俊朗，但总觉得这人淡淡的，像缕烟又像团雾，说不上来的感觉。
女的娇小许多，外表看上去高中生的样子，再细看，五官像洋娃娃一样精致，鹅蛋脸、琥珀眼、高鼻梁，眉目间名为青春的气息涌动着、闪耀着，叫李涟想起过去的自己，是否也是这样的光彩照人。
有种隐隐的感觉，她见过这张脸。
男人似乎对老板摆弄的唱片感兴趣，拉了椅子坐下，开始和老板聊起来。
女生没有跟着一起聊，而是在店里闲逛。她很快走到李涟身边，李涟礼貌地让开路，但女生反而停下来，好奇地打量她。
“你是这里的店员吗？”
李涟担心麻烦，不愿多做解释，点了点头。
本来以为女生会就此打住，没想到她又接着说：“姐姐你好漂亮啊。”
这种老派的搭讪，太过直白，一时叫李涟手足无措。慌乱的模样，正巧中了某人的下怀。
故意的，小孩子幼稚的把戏。
女生自知奏效，得意地笑笑，转过头注意到李涟刚放在陈列台上的包，似乎有些兴趣，屈腿放低了身子凑近看。
背对着自己，李涟的目光不再受制于礼貌，开始大胆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她看见她修长的脖颈，她夹在耳后的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她腰腹处衣裙勒出的淡淡红痕……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被上天复制在无数年轻的生命上，却一点一点从她手中无情地夺去。她恨不得天，只恨得了人。
嫉妒的情愫夹杂着几分因被逗弄而生出的怨气，李涟在女生询问价格时刻意夸大了价值，本来千元左右被她说成上万。她想，对这种高傲的人，总要有点惩罚，哪怕是精神胜利法也好。
最后是男人出面，结了账。他好像不怎么在乎价钱，先前老板跟他聊唱片，说手里这张是典藏版，结果被他拆穿，但最终还是买下。
接过现金时，李涟注意到男人衣袖里露出的一抹颜色。
待两人走后，老板凑过来，说：“现在的世道，男人都是越找越小，刚才那女生看上去还在上学吧。”
他下意识地把两人当作情侣，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李涟听出来了，因此并不接他的话，低头一心想着怎么分钱。
眼见无回应，老板又继续添油加醋，“你说是正牌女友，还是……”
“管好你自己吧，”李涟出言打断，把分好的钱丢给他，“我走了，你慢慢数。”
走出门时，她伸了个懒腰，感到浑身轻松。接下来还有便利店的工作，但至少此刻，生计问题暂时解决了，而且还有额外收获。
抬头望天，楼宇间露出方寸天空。
她想老天能从城市的缝隙看见她。
不过，大抵在老天眼里，只是一条蚯蚓钻出了阴湿**之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