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梦一般。
李涟那天晚上照顾文慈,将近凌晨三点才回到自己房间。因而第二天十分困倦,日上三竿才堪堪睁眼。
她醒来时,文念还熟睡着。当时她挪动身子,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掀开被子一看,文念不知何时缩进被子里,她头倾向李涟一侧,顶着她胸口以下的位置,发丝凌乱,活像个乱缠的毛线球。
因为埋在被子里不透气,文念的脸憋得通红。伸手去摸,她还迷迷糊糊地哼唧两声,只是不醒。
李涟没有打扰她,自己起床弄了些吃的,又找了部新上的电视剧放着,边吃边看。
文慈有晨跑的习惯,这个时间刚好回来洗漱完毕。李涟问要不要为她做一份,文慈摆摆手说不用。
直到正午时分,文慈才叫醒文念,她告诉两人她要离开莲青几天,去参加一个论坛。怕她们无聊,还替她们介绍了份差事。
“你之蔚姐姐最近在筹备新电影,要找几个会跳舞的,你去凑凑热闹。”文慈坐在床沿同文念说道。
林之蔚?好熟悉的名字,李涟思索片刻,想起是昨晚詹宗怡提到过的名字。听这话,应该是个导演或者制片人。
“新电影?”文念懒懒地翻了个身,把枕头抱住压在身下,“看电影有意思,演电影可没意思。”
“你不想见你之蔚姐姐吗?她可说她很想你。”
“嗯想倒是想……”文念本来努努嘴,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子坐起身,义正辞严道,“不行!我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我要和其他女人保持距离。”
说着,她拉过李涟,仿佛宣示领地一般靠住身旁人的肩膀,表情认真。
年轻,总是无限活泼与可爱。李涟纵容她的行径,却不禁被她逗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犹如多米诺骨牌,引出一连串的笑声。
她笑,文慈也笑。
文念一开始想捂住她们的嘴,让她们不许笑。可惜她手忙脚乱,差点自己把自己缠住,最后到底是没忍住,干脆一边笑一边嗔怪她们欺负人。
文慈走后不久,文善来接她们。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得出文念对这位之蔚姐姐还是十分受用的。临出发前,她还细心打理了发型,绑了之前未梳过的双马尾。
用了香槟金的丝带,她说这是今日的幸运色。
同样的丝带,她也给李涟手腕上系了一条。李涟心中腹诽幼稚,找机会想偷偷拆掉,结果一看。
是死结。
“别想摆脱哦——”文念早看出她的心思,朝她得意地挑眉。不管是人,还是丝带。
都是她的。
众人驱车前往,目的地是一温泉山庄,偏僻的很,别说这山庄,便是几条路也未曾听闻。
路途长,李涟趁机从其他两人那里恶补林之蔚的信息,大致了解了这人。
林之蔚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些年做导演,导了几部不错的片,还拿过奖,只不过片子受众小,比较冷门,李涟不知道也很正常。她跟文善、文慈兄妹中学时就认识,算是同学,友情一直持续到现在。文念于她,是朋友的妹妹,平日多有照料,因此两人十分熟稔。
问到文念与林之蔚的关系时,文念还勾起一抹坏笑,故意逗她:“你不会吃醋了吧?”
李涟顺着她,厚脸皮地答是的是的。
至于为何在山庄见面,则是因为这人的一大据点就是山庄。
老话常说,物极必反。
林之蔚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家中规矩多,家人对她的管教也十分严苛。但规则的绳索束缚她越是紧,越是叫她生出叛逆和反抗来。
与一丝不苟的家庭相反,她这人格外的自由散漫。三天两头的,满中国跑,满世界跑。一年里待在莲青的时间不多,基本上都是有了灵感,留下来几个月拍部作品。东西一拍完,就甩甩手又到处跑了。后续的剪辑、送审、参奖之类,她是一概不管。
几个月的时间,她既觉得无甚安家的必要,又不愿回那个家被管着。
更何况,家在她眼里,只是道枷锁。她不愿做囚徒。
所以她干脆买下山庄一个房间,作为每次回莲青的落脚之处。
刚下车,李涟就远远见一人朝他们走来。那人一头金发,白色上衣,胸前印着看不清的黑色图案,牛仔裤,短筒靴,腰间搭配一条极为重工的金属腰带,倒像是美剧里的西部牛仔会戴的。
人走到他们面前,文善一见老朋友就开损:“几天不见,你怎么老得头发都白了?”
林之蔚也不惯着他,“你不也是,老花得连白色和金色都分不清了。”
互损之余,两人还是久别重逢地拥抱了一下。
“之蔚姐姐!”文念看见林之蔚自然很高兴,连忙跑过去,亲亲她的脸颊。
“好久不见,小念。”林之蔚也回吻她。
只有李涟在一旁,无人介绍,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文念想起李涟,回过头来牵她的手,到林之蔚面前介绍:“之蔚姐姐,这是我女朋友。”
林之蔚本就是个洒脱的人,思想开放,听见文念说谈了女朋友,不觉得稀罕,走过来跟李涟打了招呼。
“你这小家伙还挺有魅力,比你那废物哥哥厉害多了。”她摸摸文念的头,又打趣着揽过两个女孩的肩,引她们进去,“走吧走吧。”
就留文善在身后愤慨道:“喂!不挖苦你会死啊!”
山庄很大,设备一应俱全,服务人员比宾客要多。从大门行至房间,几乎听不见嘈杂声,细细听去,只有小提琴悠扬纯净的乐色在廊道里回荡。能到这里消费的人,自然也是看中了这里安静的氛围。
林之蔚领他们进房间。先前面对着她,李涟没看出她身上衣服有什么特别,等走到她后面,终于发现这衣服的玄机。
正面看一件简单的上衣,背后几乎全然裸露,整片布料横向分割成一条一条的形状,如百叶窗般,欲盖弥彰。黑线勾勒的花枝藤蔓,由脖颈一路蜿蜒向下,直至消失在尾骨处。
如此妖冶的图案,纹在她身上却一点都不媚俗,反而平添几分神秘莫测。
这一看就忘了神,还是文念推她几下她才反应过来。文念气鼓鼓地瞪着她,说她花心,看见别的女人就走不动道。
李涟自知理亏,笑眯眯搪塞过去。
房间里别有洞天。除却山庄原有的设备陈设之外,摆放了许多属于林之蔚的私人物品。她的奖杯、她的照片,以及凌乱散落着的电影手稿和衣物。从某种程度上,这里比大而空的别墅更有人情味,更像个家。
李涟从地上随手捡起张废纸,揉皱的线条中是张女孩的脸,笑容嫣然。她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来。
转头一看,瞥见书架上一张合照。
合照中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三个人她都认识,是文善、文慈和林之蔚,唯独剩下站在最后排的男人是张陌生面孔。
站在最前面正中间的文慈,白色露肩上衣搭一条棕色波点短裙,绾着侧边发髻,脸上较之现在还有些婴儿肥,带着淡淡的笑,这样看着,和文念有几分相似。
在她左侧后方的,是文善。那时的文善居然还留着齐肩的长发,金色的发丝卷曲飞扬,颇有种“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意味。他紧贴着文慈,一手从侧面搂住她肩膀,一手比出个大大的“耶”,笑容灿烂。
右侧方则是林之蔚,一头短发,黑色皮衣搭配紧身牛仔裤,双手插兜,嘴里不知叼着什么,神情嫌弃,一脚悬空像是要踢人。
最后面的男人,简单的衬衫白t、牛仔短裤,发型梳得清爽,那时正一脸坏笑地在左右两个人头上比着倒立的大拇指。
“那是我们中学时的照片,我们四个人组的乐队。”林之蔚解释道。
乐队?李涟一听就来了兴趣。
房间院子里是半开放式的温泉,置身温泉中可俯视山中风景、观自然神奇。温泉边摆放着桌椅,林之蔚引他们坐下,细细为他们讲述过去。
中学时,他们四个人组了乐队,叫文人主义。取这名其实也没什么深意,只是学到人文主义,想着把字调换顺序,就这样草率定下了。文慈是主唱兼吉他手,文善是键盘手,林之蔚是架子鼓手,那个陌生男人则是贝斯手。
关于那个男人的身份,大家似乎都不愿意提起,只告诉李涟说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病逝的吗?”
“不是,”林之蔚摇摇头,讳莫如深,“喝多了酒,掉到海里淹死了。”
见文善的表情不太好,李涟识趣,不再多问。
聊到一半,文念说想泡温泉。她们是临时起意来的,自然没带泳衣。林之蔚问了她们俩的尺码,打电话叫助手送来。
等待之中,文善突然瞥了眼文念,勾勾嘴角朝林之蔚道:“这丫头昨天揍了你小女朋友一顿。”
“喂!”文念一听这话,吓得慌忙站起来,“我哪有,我就是……打了她一巴掌而已……谁叫她说那样的话……”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心虚,幽幽地把头垂下去了。
林之蔚第一反应不是问文念,而是打了一下身边的文善,低声反驳道:“别乱说!什么我小女朋友……”之后才转过头对文念一笑,“没事,小孩子打闹也正常,那孩子性格我清楚,容易得罪人,叫她长长记性也好。”
李涟听着,有些不知所云,搞不清她们之间的关系,只觉得错综复杂,绕得人头晕。
衣服送来后,文念拉着她去换。助手心细,多准备了几套,供她们挑选。李涟穿衣风格向来内敛,因此挑了套较为保守的。文念则不同,她一见那抹红色波点就爱不释手。
李涟动作快,先行换好,出来等她。倚靠门框,隐隐约约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她微微侧身,想听得更清楚些。
起先开口的是林之蔚,“又吵架了?”
“嗯。”文善低声回应。
“你就打算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不然还能怎么样?”
“既然两个人都痛苦,这样做又是何必呢?”林之蔚长叹一口气。
“那你呢?你不也是一样,一直在原地打转。”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才又听见林之蔚的声音:
“十几年过去了,真正往前走的人只有她一个。”
“她是你妹妹,即使再痛苦也会拖着你走。可我呢?”
——“谁能带我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