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李涟不明白,她想不出文善有何需要向她道歉的地方。两人的过节,不过是几天前那场争执,可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无非起了点口舌。

再者说,那天言语更不得体的,反而是她。她情绪上头,口不择言,事后想起来也觉得话不该说这么重。

那时她是怎么了?鬼迷心窍么?

正想着,文善又继续说道:“我这个人,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再大的事都装不进心里去,在你们看来,可能太冷漠了些。”

“当然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他补了一句。

“不知道是药吃久了的缘故,还是我脑子就是缺根筋,”文善说着,还讲起自己的笑话,“有个作家,叫太宰治,你应该听说过,他一辈子自杀过好几次,拉着情人一起,结果情人死了他没死成。我学着他,也干过些蠢事,Evan就骂我,她说我不是太宰治,是太弱智……”

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笑了。

李涟本来没笑,看见他笑,像搭错了神经似的也笑了一下。倒不是为这笑话,她是真的觉得文善缺根筋,生死大事在他口中跟小孩子嬉闹一样。

这样的人,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又怎么能指望他真的关心别人呢?

“所以那天Odette的事,我行为实在太不妥当,希望你原谅。”文善收敛了笑,认真而郑重地望着李涟。

李涟被他望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忙开口道:“其实那次是我反应过激了,错不在你们,我只是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太心慌了。我也说了过分的话,扯平了。”

其实哪算扯平呢,文念的事到底还是敷衍过去了。

可她知道,她不能跟这些人锱铢必较。她再怎么偏向文念,再怎么为她摇旗呐喊,都要在文念家人的意愿下。文念是有钱,可她的钱又来自哪里呢?

李涟再明白不过。

文善跟她讲完这些,好像还有邀约,又要赶着过去。

“Odette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是件好事。”

这是李涟下车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但她不知道,她亲手关上的车门,隔绝了话的后半段:

“不管你是否真心。”

经过一天的折腾,李涟回去已困意连连,推门时都有几分乏力,前倾着身子整个人依靠在门上,只求省力。

进去后第一时间没有看见文念,她以为是去洗澡了,没多想,就打算上楼先躺一会。

文慈的房子是复式结构,李涟的房间在二楼。虽然她和文念假借着恋人的名分,但在家长眼皮下,睡一间房到底不太妥当。

而且,她和文念,也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

确实是累了,李涟几乎沾床就睡。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些窸窣的声响,没一会又消失了,因此没当回事,把头又往被子埋了些。

谁知那声响断断续续的,反复几次,叫人听不真切。

李涟眼皮颤动,微微睁眼想要查看。

文念不知何时坐到她面前。

一双眼,红得像餐盘里的生肉血丝。

她倏地清醒,起身伸手抚摸文念的脸颊,柔声问:“怎么了?你哭了?”

“没事,”文念摇摇头,抓住脸颊上那只手,侧头靠得更紧,“我只是有太多事不明白。”

“我好累。”

文念显然不愿意讲清其中的缘由,她有自己的想法,李涟不便干涉,只是把她拉进怀里,叫她枕着睡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涟百无聊赖地望天。

文念的问题比想象得要严重,她总是无端变化的情绪,犹如热带天气,不知道何时就暴雨侵袭,冲毁千间屋,又顷刻消失不见,大地干旱成沙。

如此反复敏感的性格,绝非一两件事的诱发,而是长年累月的叠加。

不只是受到霸凌的原因,也许还有家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与姐姐不断扩大的隔阂、哥哥多年的冷漠与消极、弟弟性格的古怪扭曲……

想到这里,李涟不由得收紧了怀抱。

其实她想,总轮不到她来可怜这些生来就受老天眷顾的人的。可是她心里太怪,抱紧怀中人时,好似物质皮囊都褪去,只感受到身躯的温热与颤动。

她们有着同样的体温与心跳。

一具身体贴着另一具身体,一颗心跟着另一颗心跳动。

这是属于她的原始而忠诚的感受。她不想违背自己。

到了后半夜,文慈才回来。声响吵醒了李涟,她替文念掖好被子,下楼查看。

扑面而来的酒气烟味熏得她直咳嗽,靠近文慈时只得捂住口鼻,不过于事无补。

文慈看上去倒不像喝醉了的样子,很清醒,笑着道:“味道是太大了些,我待会去冲洗。”

应酬什么的,免不得逢场作戏,李涟理解,摆摆手说没事。

她提出给文慈准备些醒酒的东西,文慈没拒绝。于是让文慈先上楼洗漱,她一会弄好送上去。

其实李涟不怎么喝酒,偶尔小酌两杯,不至于醉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但醒酒的东西,她却做得很熟练。这还得归功于她在首都的合租室友。

刚到首都那会,没什么钱,几个舞团的姑娘合计着住一起,能省些房租。

和她同住的女孩大她两三岁,是正经的老牌舞蹈学院出来的。李涟和她有些不对付,一个觉得对方庸俗,一个觉得对方清高,话说不到一块。同在屋檐下,彼此不好闹得太僵,所以关系总是淡淡的。

舞团规模小,效益不好,经纪人常拉着她们参加些酒局。李涟心气高,从来不愿去,每次都推脱,为这事还和经纪人闹过几次不愉快。

合租的女孩则不同,她总是很积极。

她常常深夜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妆也不卸外衣也不脱,像条泥鳅一样往沙发里钻。

每到这时候,就叫李涟来收拾烂摊子。

一开始,李涟抱着助人为乐的心态,给她煮醒酒汤,帮她卸妆、换衣服,为她忙前忙后。可时间一长,任谁也不愿意,像做仆人一样照顾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后来两人经常吵架,吵得最凶的一次,李涟直接端了盆水泼她,让她清醒,而她也毫不留情地回击。

可是,李涟流产住院时,唯一一个来看她的人,是她;李涟离开首都时,唯一一个来送她的人,也是她。

现在想起来,李涟不禁苦笑。她发现自己变了。

过去的李涟,是个从来只往前看的人,跌倒了,不记住疼,而是马上站起来,再苦再累,过了今天,都是上辈子的事。

如今,竟也开始感时伤怀起来了。

醒酒汤很快煮好,李涟盛了一碗出来,上楼敲门。门未关紧,推门进去,听见浴室淋漓的水声。

文慈在洗澡。

李涟把醒酒汤放在床头,低眸注意到一旁搁着的烟灰缸和空了大半的烟盒。

原来她也抽烟么。李涟有些想象不出来文慈吞云吐雾的样子。

放下东西后,她本打算离开,谁知衣帽间敞开的一角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一眼望见衣橱顶层上那只鳄鱼皮,曾经出现在她搜索引擎里、价值六位数的手提包。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发现衣帽间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各类首饰珠宝、衣帽包包琳琅满目,橱柜里的灯光坦诚而高傲,睥睨着仰首观望的她。

除却那只鳄鱼皮,橱柜里还有无数只名牌包,其中不乏百万级别的珍藏。

明明只有灯光,李涟却觉得这些包也散发着光芒。妖冶而夺目的光辉,几乎要叫她晕厥。

她走到那只包下方,不禁伸手想要触碰,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手在空中悬停一会,最终落下。

太高了,她够不到。

她叹了口气,带着自嘲的意味笑笑,觉得自己太不自量力。

正在这时,有只手忽地从她身后冒出,轻而易举地取下那只包,送到她面前,“拎上试试?”

李涟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是文慈。

平日见她,都是一脸淡妆、衣着精致的样子。李涟在这里住了多天,总是跟文念待在一起,与文慈接触不多,竟意外地从未见过她卸去装饰的模样。

今晚倒是得以一见。

文慈素面朝天的样子与妆后区别不大。不过李涟发现她化妆时似乎刻意弱化了五官,让面相更为柔和。此时卸去妆容,她五官的锐度便有所增加,展露出几分平时未有的坚毅。

第一次见她,李涟觉得她身形像北方人,此刻细细端详,觉得她长相也像北方人。

待李涟回过神来,包已经在她手里。她正想解释,却听文慈道:“你喜欢的话,拿去好了,那包背过两次,如果你不嫌弃。”

那一刻,她受宠若惊,心中动摇,攥着包带的手几乎在颤抖。

但很快她就清醒,她表现得太过欣喜、太过直白,不加修饰地暴露了她的心理。在这些人看来,会是什么样呢?

一个市侩的、庸俗的拜金主义者。

她和文念自诩为真爱,表现出来的热情却还不及拥有一只包吗?

想到这,李涟依依不舍地将包递给文慈,笑着说不用了。

“好吧。”文慈也不强人所难,接过包随手放到一旁,转身在衣橱里翻找起什么。她从里面取出件外套,很薄,披在她身上像缕烟。

离开衣帽间后,李涟将醒酒汤递给文慈,文慈接过汤,礼貌道句谢谢。

汤匙在泛着棕黄的汤水里搅动几圈,她轻抿一口,突然抬头问道:“听说文念今晚大闹了一场,是吗?”

李涟愣了一下,晚上宴席那档子事说大也不大,左右不过两个孩子起了争执,只是因为牵连到了大人们的恩怨情仇才得到格外关注。

“只是起了些争执罢了。”她一边回答着,一边想起之前詹宗怡在卫生间说的话。

靠出卖自己、有明媒正娶的妻子……

当时她听到这话,心中五味杂陈。毫无遮掩的讽刺,所指者听不见,旁人却记在心中。过去的教训太惨痛,使得李涟总是保持着后遗症一般的敏感。直白的字眼明明不是在说她,可心却被一下一下揪动。

她此生最大的错误,就在此了。

人如鸟兽,总是趋利避害,她心中有愧,于是常为自己辩解。推己及人,她就觉得文慈一定是有所苦衷,一定不会是詹宗怡口中那种人。

文慈显然很清楚晚上发生的事,问了一句后点点头,就不再过问。

她的反应出乎李涟的意料,她对被说闲话这回事好似全然无所谓,反而还有种旁观者的冷漠。

李涟站在原地,感叹其心理强大,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

低眉垂眸,不紧不慢地把弄匙碗。四肢并非弱不禁风的纤细,而是有着健康的肌肉线条,看得出平日经常锻炼。衣裙所包裹的部分不见真容,却若隐若现匀称的身段。

只是……

李涟盯着她小腹处微微拱起的那一弯布料,久久出神。

她呆滞的模样被收入眼底,文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查看,片刻后读懂她的疑惑,了然地轻抚两下小腹,笑着解释道:“生过孩子都是这样的。”

李涟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忙连声道歉。她诚惶诚恐的样子无意间逗笑了文慈,文慈有心跟她多说两句,于是问她学芭蕾的人是不是双脚都或多或少会受过伤。她点点头说是的,文慈就告诉她世间都是这样的道理。

“选择了什么样的路,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话出自文慈之口,后来却无比灵验地落到了每个人头上,包括李涟。

有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其实都逃不开一个“人”字。

人行有命,命由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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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水百合
连载中谌者为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