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上欢声笑语,李涟迷蒙着眼,室外景象都融化成斑驳的一片,可意识还算清醒,文念的话她大多都听进去了。
文善的人生,实在如同庸俗的言情剧,狗血却十分卖座。
二十岁左右,爱上与自己年龄相差较大的画家,以为爱比天大,不愿爱随生老病死的周期而凋零,于是选择停留在最好的时刻。
造化弄人,一双人叫命运拆散。
生死给了当时尚且年轻的文善极大冲击,多年过去,爱人的脸早已模糊,但恐惧的余震仍在。文善看了很久的医生,也一直在吃药,病症总是时好时坏。
状态好时,和正常人无异,你拿过去的事打趣,他还会跟你开玩笑;但状态不好时……
“就像上次那样,我猜他和Evan也不是为什么大事吵架,不过鸡毛蒜皮的事就刺激到他了。”文念耸耸肩,摊手无奈道。
“他状态不好的时候,身边不能缺人,所以我才辛辛苦苦地跑那么远给他送汤。不然那个老男人平时哪有这么好的待遇?”
文念还说,文善有时候还会偷她的冰淇淋吃,不过为了他的心理健康,文念只能不情愿地牺牲了自己的零食。
“一大把年纪,吃这么多甜的也不怕得糖尿病。”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变得轻快起来,李涟轻笑一声,玩闹似地拍了她两下,叫她嘴别这么毒。
坐久了有些累,李涟说想去卫生间,用清水醒醒酒。文念跟着她,一路上还在继续讲。
“Evan前几年还劝他接触些新人,交交女朋友什么的,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几年就随他去了。”
“所以他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吗?”李涟疑惑道。
文念点点头。
李涟思索片刻,颇有深意地又问:“那他是不是到现在,还是……”
“什么?”文念一开始没听懂她的意思,反应过来后,轻撞她一下嗔怪道,“流氓!”
两个人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文念突然停下,李涟正疑惑着,听见卫生间里的声音。
有两个女人在说话。
其中一个,李涟听出是刚才的女演员,另一个不清楚。
“林之蔚为什么选你做女主?”
“因为我是他/她心目中的女主角呗。”女演员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什么?”
“如果不是倚仗我二哥,你哪有这么好的资源?你说你们这种人可不可笑?”
这下李涟听出来了,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詹宗怡。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哥,今晚就好好谢谢他。”女演员不吃她这招,反而阴阳怪气地顺着她说。
女演员继续说:“我啊,是你嫂子亲自选的,你要是不满直接去找Evan姐,叫她把我换掉呗。”
听到Evan的名字,李涟发现旁边的文念身子僵了一下。
“嫂子?什么随便的女人都能做我嫂子吗?”
“我哥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算什么?”
“她跟你不是一类人吗?”詹宗怡不屑地笑道,“靠出卖自己……”
“啪——”
清脆的巴掌声中止了对话。
李涟猛地抬起头,刚才她忙着理清詹宗怡话里巨大的信息量,丝毫未注意到身旁的文念推开门,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詹宗怡脸上就是一巴掌。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你……”詹宗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死死地瞪着文念。
等她反应过来要回击时,早已被拉开。李涟和女演员一人一个,把两位主角拉得远远的。詹宗怡几次要上前,都被女演员拦住了。
李涟怕事情闹大,跟女演员使了个眼神,赶紧拉着文念跑了出去。
刚刚回到宴席,詹宗怡就气势汹汹地赶来。她站到大哥詹宗耀的身边,指着文念她们控诉道:“哥,她们打我。”
原本和谐的氛围被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文念她们身上。只是各人的心思不同,文善有些惊讶但更多是玩味,二哥詹宗辉则完全是看戏的模样,脸上甚至还是笑的,而大哥詹宗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眼神中读不出喜怒。
他没说话,倒是詹宗辉先开口问自己的妹妹,“为什么打你?”
“因为她骂我姐!”文念抢先回答,刚刚压制下的怒火,又一次燃起,差一点又冲上去,好在有李涟抓住她。
“所以……”詹宗耀抬头,依旧是平静莫测的表情,“你确实说了不好的话吗?”
李涟觉得这人很可怕,不怒自威,虽然面上无色,但总感觉有些未知的可怕因素在面孔下爬行浮动。
“道歉,詹宗怡。”
詹宗耀神情严肃,一字一句道。
“可是……”詹宗怡还想辩解,可见了自己大哥这副模样,不敢再开口,但也咽不下心里的气,僵持着不动。
那边气氛凝重,餐桌另一侧倒是别样景象。
女演员悄悄凑过来,非常小心地低声夸了句女侠。
而文善作为家长,此时也站起身,走到文念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俨然一副替她撑腰的姿态。
最后还是詹宗辉站出来打破僵局,他把两位主角拉到一起,笑嘻嘻地说小孩子吵架是常有的事,一会就好了,让她们相互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好好的一顿饭,惹出这些事端,本来是败坏心情的。谁知文善反而挺高兴的,回去的路上还在跟文念她们开玩笑。
他本就不喜欢詹家人,今天闹这一出,既灭了他们的威风,文念又没受什么伤害,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李涟本来以为文善和詹家人关系很好,听了他的话,才知道原来他很反感詹家高傲的做派,积怨已久。只是看在文慈的份上,勉强与他们来往。
除此之外,她还得知文善、文慈和詹家老二是中学同学,有多年的交情。
“就是他把Evan介绍给他大哥的。”文善道。
说这话时,文善扭头望着窗外,飞驰的城市夜景翻涌在他脸上。李涟透过车窗倒影,识出他眼中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文慈介绍给那么一个可怕的人?
对于文慈,除却男女情感方面的小瑕疵,她给李涟留下的都是温柔善良的印象。李涟自然是不明白的。
“因为他觉得,Evan能降得住他哥。”
“结果呢?”李涟好奇地追问,全然未注意到身旁人脸色的变化。
“降住了,”文善嘴角一勾,“很少有Evan降服不了的人。”
车开到九榕径,文善叫文念先上去,他有话跟李涟说。
文念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她走后,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空气安静得可怕。李涟尽力压低自己的呼吸声,不叫它过分突兀。
自从了解了文善的过去,李涟对他有所改观,不管怎么说,对一个病人都不应该过多苛责。想起之前的争执,她自觉尴尬,低下头摩挲裙摆上的纹路。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李涟十分疑惑。
正当这时,文善突然开口。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