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很快过去，逃课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因此到了周一，文念还是乖乖去上学了。
她一走，李涟百无聊赖。文慈平日要工作，工作日几乎都不会回来。家里唯一能和她聊上两句的，只有文善。他倒像是无业游民，不用准时准点出门，但总是突然就消失。
要么是去画画，要么是去泡妞。李涟是这么想的。
在家待了几天，脚刚刚好些，她就想着要出门转转，好歹呼吸些新鲜空气。
碰巧那时是下午，文念也快放学，她就想着去学校接她，正好给她一个惊喜。
学校在明心区，一所费用高昂的私立中学。从地理位置就可以看出，明心区，可是寸土寸金的市中心。
李涟从小在莲青生活，也不曾去过几次明心区，少有的几次还是被同学拉着去的。她对于奢侈品最初的印象，就是明心区中心商场橱窗里，那些光彩靓丽的人形模特。
如今再次踏入，不是作为一个潦倒的过客，而是坐在豪车里，看高楼大厦流连穿行。对于这座她再熟悉不过的城市，竟有了别样的归属感。
四点下课，李涟三点半就到了校门口。文念认得平时接送的车，会自己上车。因此她就坐在车上等。
这几天她跟司机师傅混熟了些，两个人在车上开始聊天。
从司机的讲述中，她得知司机为文家做事已有许多年了，一家人对司机很好。前些年，司机的女儿生重病住院，文慈给他放了假，还请了有名的医生来做手术。
“不管外面怎么说，我自己觉得，先生小姐都是很好的人。”司机最后留下这句话。
李涟看看时间，发觉放学时间已过去了半个小时，文念还没有上车。她有些担心，下车去找，找了一大圈也不见踪影。
随便找了个女生问，那女生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文念啊……应该还在舞蹈室吧……”
“谢谢。”李涟也懒得去琢磨女生的坏心思，匆匆道谢后离去。
她费了好大的劲，跑了半个学校，终于找了女生所说的舞蹈室。站在门口，里面很安静，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舞蹈室里空荡荡的，李涟每走一步，都好像听见了脚步的回声。
越静她就越害怕，她一边寻找，一边轻声呼唤着文念的名字。
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听见她的声音，身影抬起头，果然是文念。
“你怎么来了？”文念眼眶通红，但看见她来，脸上还是绽出欣喜的笑容。
她的身边躺着一只芭蕾舞鞋，李涟凑近一看，发现鞋被踩得脏兮兮的，鞋头也断掉了。
一瞬间，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感到有种刺痛感，由背脊升起，牵动着心脉，叫她浑身颤抖。很奇怪，她和文念是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比她先一步感受到痛苦呢？
许多年后，她终于明白这种名为宿命的东西。
但那一刻，她努力平复下心情，紧贴着文念坐下。文念倒在她怀里，像婴儿一样用手臂环住她的膝盖。两人依偎着，不说话，空间内只剩下细碎缠绕的呼吸声。
她在她怀中睡去前，最后的呢喃。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呢……”
李涟不去追问事情的缘由，任凭她安然入睡。
回到家已傍晚，李涟安置好她，替她掖好被子后，轻手轻脚地出去。
关门后，她心事重重，依靠在门上，迟迟不肯离去。她承认自己不是个冷漠的人，没办法接受一个昨天还活泼开朗的孩子，今天就在自己面前展现出脆弱的、不堪的一面。
人们常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她讨厌悲剧。
文善听说了这件事，本来是上楼来看文念的，第一眼却先看到门口的李涟。
“她睡着了？”文善问道。
“嗯嗯，”李涟点点头，“我想，也许你们得给她换个学校，或者去见见老师。”
文善微微蹙眉：“这事我管不了。”
“什么？”李涟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过去我们要替她换个学校，她不肯，连申请资料都撕掉了。每次都这样，我们怎么管她？”文善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见到文善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李涟顿时心中火起。她想起文念先前的呢喃，脑中挥之不去那双含泪的眼睛。
“那你们就不管她了吗？”她还是尽力克制自己。
“是她自己不愿意走出来，李涟，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李涟打断他，把一腔怒火都释放，“少找些借口了，你们不是有钱吗？不是很厉害吗？换一百所还是一千所学校都可以！真想管的话怎么可能解决不了？”
“她还是孩子，她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们不能帮她解决吗？你们到底算什么哥哥姐姐！”
她怒不可遏，几乎要指着鼻子痛骂眼前这个冷漠的人。
文善冷眼看她发怒，即使被骂，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只是在听完李涟的话后，长叹了口气：“我会告诉Evan的，到时候再说。”
离开时，他意味深长道：“割掉伤口会更痛，你只能等它愈合。”
李涟还在气头上，自然无心听他的鬼话。她想不通，之前看着那么和谐的一家人，没有长幼之分，相互之间还常常打趣玩笑，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变成这样，连妹妹受欺负都不管不顾。
一家子怪人。她暗骂道。
除了文念。
想到文念，她还是放心不下，又推门进去。
文念睡得很沉，她瘦弱的身子只占据床很小的一块。李涟在她身边躺下，手指凭空勾勒她的背脊，线条是如此清晰嶙峋。往日餐厅的记忆重现，文念说过，她曾经通过吃生肉抑制食欲。
那现在呢，文念，世界也是令你作呕的生肉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李涟醒来时整个房间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光。她循光望去，发觉床边坐着的身影。
文慈回来了。
她低头凝望文念的睡颜，手被文念握住埋在心口。就这样无声坐着。
李涟起身凑过来，问到她身上淡淡的烟味，想来是工作时沾染的。
实在是讨厌的味道。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文慈开口：
“谢谢你。”
“我……”李涟不知所措。
“事情太多，我总顾不过来。她哥哥状态一直不好，没精力照看她。还好你在。”
“至少你对她好，不管是不是真心。”
真心？这两个字令李涟有些怅然。
许是说话声吵醒了文念，她曚昽睁开眼，看清眼前人后，将身子又往床边挪了些。
“先不去学校了，去我那里，和我住几天，好不好？”文慈收敛起神色，朝她笑笑。
文念点点头，像小猫一样钻进姐姐的怀里。
“你也去。”文慈转过头，对着李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