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清晨，从沿海的湿热中能探出几分凉爽，只是风一吹就散。
李涟下楼，出了洋房，想在院子里转转。院前一片绿地，簇拥着的树落下枝叶的影子，界限不明。风过，纷纷让出道路来。
她沿着绿的缝隙一路走，大约绕到屋后，发现树林里一条更为隐秘的小路。
好奇心驱使她往里走，到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与所居住的巴洛克式洋房不同，小楼是明显的东方建筑，木质结构与林融为一体。她疑心是日系风格，但又从中感受到些许杂糅的热带气息来。
推门进去，潮湿与尘杂扑面而来，紧接着嗅出一种特殊的味道。李涟认识这种味道，童年时舞蹈教室的隔壁就是画室，她偷偷溜进去过几次，里面就是这种味道。
是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再看屋里，白布覆盖的画框随意散落各处，正对阳台的地方立着一个木制画架，夹着张未完成的画作，旁边茶几上丢着几只画笔，和燃尽的烟头混在一起。
不过，最刺眼、最叫人印象深刻的，还是李涟面前这张鲜红色的沙发。
鲜红得近乎妖冶的颜色，实在是夺人眼球。她不自觉坐上去，就像倒在一片血泊中。夸张而戏剧，的确是艺术家的风格。于是她很快就猜到画室的主人是谁。
文善。
沙发边搁着包拆开的香烟，她从中抽出一根，转头去找打火机。
其实她并不会抽烟，只是经过昨日一梦，情绪有些低落，刚好看到，就想着抽根试试，正好排解心中忧郁。
找了半天也不见打火机的踪影，倒是发现上楼的路——房间角落有段狭窄的楼梯。
循梯而上，李涟看见二楼四面环绕的镜子，马上意识到这是间舞蹈室。
很奇怪，木质结构的房子隔音总是要差些，把舞蹈室建在二楼，一跳动，声响必定明显，岂不对楼下造成负担？
她脱了鞋袜，赤脚走进去。
置身其中，仿佛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在舞团无数青春年少之中，最耀眼的，为舞台而生的李涟。
有的人一辈子无法拥有的黄金时代，她在二十岁就可以随意挥霍了。
镜子映照出她依旧年轻的身躯，一切都好似没有改变。她还是她，那个睥睨世界认为世界为我所用的她，那个十八岁就敢孤身闯荡的她，那个活在鲜花与掌声里的独一无二的她。
她踮起脚，像过去那样，舒展肢体，在只有她一人的舞台，演绎起熟悉的舞步。
这支舞，过去她跳了百遍千遍，早已铭刻于心。不用音乐，不用回想，每一步都成为肢体下意识的反应。
旋转跳跃中，她不停比对过去与现在，不愿意让舞蹈有半分瑕疵。
她从来都是让自己骄傲的。身体即使懈怠了这么久，也仍然能做出与过去丝毫不差的动作。
心中的节奏渐渐走向**，她甚至能感觉到骨骼的震颤。
一切都没变，现在依旧是黄金时代……
她依旧是最优秀的芭蕾舞者……
未来的某一天，她还会站在更高更大的舞台……
她沉迷美梦之中，纵身一跃。
世界突然安静了。梦碎了。
她不幸在落地时崴伤了脚，疼痛感使她蜷缩在地上，像只过水的虾。
生理上的眼泪抢先流出眼眶，而后被心里的痛哭流涕所取代。
她抱紧身子，躺在地上不管不顾地痛哭起来。
哭自己的幼稚，哭自己白日做梦。
过去早已逝去，哪里还有二十岁的李涟呢？
最后她拖着不便的腿脚回到洋房，彼时天色全明，一家人都起来了。
看见李涟回来，文念先是问她去哪里了，下一秒注意到她的脚，赶紧过来扶她。
“怎么弄成这样？”周围的人都把目光投过来。
她不回答，而是默默握紧文念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又将半个身子依靠在她身上，轻声道，“你先扶我去休息吧。”
亲密的姿态，叫所有人都看见了。
文念当然也感受到，于是心中不禁欣喜，连说话都带了几分笑意，“好呀”
她把李涟安置在房间，又不知从哪找出一个药箱，要替李涟上治跌打的药膏。
药膏冰凉，触碰到伤处时有阵阵刺痛。李涟吃痛几下，全被她看在眼里。
她打趣道：“昨天才少个病人，今天又多了一个。”
看得出她很高兴，好像把昨天那档子事都忘却了。她一边敷药，一边又继续说：“本来下午打算带你一起去打网球的，新买的运动装还没穿过呢。”
“没事，你去吧。”
“之前每次三个人去，都好没意思。Adam的球打得奇烂，捡球的时间比打球的还多；Evan的球又打得太好，每次都欺负我。我可不想和他们俩打，干脆在家里陪你算了。”她自顾自地说，说着说着嘴角就不自觉上扬。
“在家里待着也挺好的……”又替自己找补道。
到了下午，除了佣人，家里就剩下她们和文愿。文愿这家伙，待在自己房间，也不出来走动。她们两人同样窝在房间里。
一开始文念找出些最近购置的物品，摆在床上。诸如衣裙、首饰之类，她就跟李涟讲品牌，讲设计，然后一件件试给李涟看；玩具、杂货之类，她就讲缘分，讲玩偶长得很像哪个认识的人……
李涟坐在床上，腿脚不便，也只能任她摆弄。
她发现文念实在是个分享欲强烈的孩子，遇上她感兴趣的事，总是会说个不停。
后来讲着讲着，文念自己也觉得无聊，于是提议要下楼去给李涟做蛋糕，问她喜欢什么口味。
“都可以，你想吃口味就做什么口味吧。”
接到指令，文念一溜烟就跑下楼不见了。
李涟本来打算就在房间待着，可文念一走，房间里冷清下来，她也有些待不住。思索片刻，还是撑着身子下了楼。
一路寻到厨房，文念正在搅拌食材。才一会的时间，桌上已被她堆得满满当当。
李涟随手拉来一把椅子，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她不懂烘培，眼里看不进那些食材，只是观察文念的动作、神情。
看着她搅拌好蛋糕糊，倒进提前铺好油纸的烤盘，又放进烤箱里。等待三十分钟后，取出放凉。放凉过程中也不闲着，切草莓、打发奶油。李涟不帮忙，甚至还偷吃了几块草莓。
安静下来做一件事的时候，好像确实和平常不一样了……
李涟静静看着，从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出几分别样的可爱。
她笑了笑，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过去已经过去，但今天还在，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