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慈的私人住宅，在明心区宝莲台一个高档小区。一面临江，可观江势悠悠；一面则高楼林立，整个城市的繁华聚集于此，铺展眼前。
车开进小区时，李涟看见大门上气势恢宏的三个字——九榕径。
车停在地下，三人乘电梯上楼。一楼一户的构造，目的地在二十六层。
文念显然经常来这里，电梯里遇见出门遛狗的住户，她还能叫出小狗的名字。她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楼层到了还依依不舍地摸了两下狗。
门开，屋内灯火朦胧，侘寂风的家居在昏暗之下静谧而自然，朴素得犹如钢筋水泥里野蛮生长的巨树。
李涟最先闻到的，不是沉稳内敛的木质香薰，而是鲜美的食物的香气。下一秒，她就看见餐桌上的菜肴。
还冒着热气。
她以为佳肴出自文慈家中的保姆之手，还想着十分贴心，却见一男人从厨房走出。
男人看上去还是学生，面容清秀，眼下一颗泪痣叫人印象深刻。李涟心里偷偷把男人和文善作比较，文善淡似一缕烟，眉目间因年岁渐长有了些痕迹，而男人不同，他温润如水，年轻的面孔仍有几分稚气未脱。
见到文慈，男人嘴角轻扬：“老师。”
老师？文慈还做老师么？李涟一头雾水。
“你们先进去收拾吧，我一会就来。”文慈把两人赶到别处去，只剩下她和男人在原地。
李涟她们不老实，嘴上虽然答应，实则躲在房间门口偷听外面的对话。
“你怎么来了？”文慈问道。
“最近新画了幅画，想拿来你看。”男人走近一步，轻牵起她的手。
“只想叫我看画吗？”文慈轻笑，身子依靠着餐桌。
“你想看什么……”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越靠越近。可惜他们往旁边移了几步，更亲密的举动都被墙壁挡住，只能听见些细碎的声响。
偷看的人自觉无趣，老老实实回了房间。
“那男人是谁？”李涟问。
文念告诉她，男人名叫陈皓谦，是文善文慈的绘画老师的儿子。老师多年前去世了，所以他们对男人都很关照。
“关照关照，就不知道关照到哪里去了。”文念撇撇嘴，有些不满似的。
“所以他们在恋爱吗？”
“恋爱？”文念想了想，“也不算吧，Evan有其他男人的。”
“陈皓谦？怎么说来着？勉强算个得宠的妾吧。”
“你宫斗剧看多了吧！”李涟笑她，随手捡起枕头砸过去。
“我不知道怎么说嘛！”
文念被砸了一下，也抓起枕头反击。两个人玩闹似地打斗起来，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最后全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
“Sylvie，你觉得我们像不像……”
“像什么？”
“像——在度蜜月！”文念猛地起身，一下压倒在李涟身上。
“喂，你一天脑袋里装的什么东西啊！”两个人又纠缠打闹起来。
最后还是李涟先投降，举手请求先去洗澡。
文念放过了她，替她找好洗漱衣物，送她进浴室。
热水倾泻而下，雾气升腾，在一片氤氲缭绕中，李涟整理思绪。今天的事太多，情绪几番变化，心里很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件件在脑中回想，犹如儿时学习翻书。
文念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快，午后委屈得话也不说，到了晚上又能无事发生地跟她打闹。小孩子心性，也无可厚非。
倒是文善，虽然平日也是淡淡的，但自己妹妹受了欺负，怎么能无所谓地说出“管不了”这种话的？
还有文慈，李涟从第一次见她，见她衣着温婉，听她说话时语气轻柔，心中一直为她备下的，是诸如贞洁烈女、贤妻良母的词汇。今日却得知她有个相差十几岁的情人，并且还有其他男人。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李涟终于读懂这话的另一层深意。
洗漱好出来，文念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光影变幻，是部经典的商业喜剧，主角都是脸熟的艺人。
不见文慈和男人的身影。
“她送陈皓谦回家去了，一会回来。”文念解释道。
李涟坐下来，文念把毯子分她一半，很自然地躺进她怀里。
像小猫一样蹭蹭她，又抓起她的手，一会把弄玩具般甩来甩去，一会合在掌心中细细摩挲。她眉目间似有忧愁，话在嘴边徘徊。
“你……想跟我说什么吗？”李涟试探性开口。
怀里的人微微有动作，迟疑片刻，而后长叹一口气道：“Sylvie，你说爱情是不是应该从一而终。”
这话大抵是在说文慈，她猜。于是她点点头。
“可是大人眼里，好像没有这种事。什么伦理，什么道德，都是狗屁！”
狗屁这词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娇嗔一般。
“那你就把大人们都当狗屁好啦！”李涟故意逗她，“把我也当狗屁。”
“你才不是狗屁！”文念一边说着，一边环住李涟的脖颈，埋头用力地嗅她身上的味道，“你是香的，香香的小狗味。”
“小狗味怎么是香的？明明是臭的。”
“就是香的，我就喜欢小狗！”
“我看你才是小狗！”李涟双手捧住文念的脸，哄孩子一样揉。
“汪汪！”文念故意顺着她，学了两声狗叫，还作势要咬她。两个人一躲一跟，很快又扭打成一片，沙发被她们弄得乱糟糟，靠枕、毯子之类的杂物全被赶下地去。
正闹得起劲，门开，“狗屁”回来了。
文慈见这惨烈景象，愣了一秒，而后笑着打趣道：“家里进贼了吗？”
此话一出，两个始作俑者面红耳赤，赶紧整理好物品，乖乖坐直。
“我饿了。”文念突然开口道。
文慈把包包随手放到一边，问：“把饭菜热热？”
文念站起身，走到餐桌旁转了一圈，随后摇摇头，“不想吃这些。”
“想吃什么？”
“嗯……”文念思索片刻，“你煮面给我吃吧。”
文慈是会下厨的，以前也常常满足文念宵夜的要求。面很快煮好，文慈还贴心地为李涟也端了一碗。面汤清淡，上面静静躺着一个荷包蛋。
已至深夜，今天为着文念的事，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这时也确实饿了。因此李涟也没跟她客气。
文慈倒是不饿，坐在桌对面看着她们。
她目光温柔，脸上浅浅笑意。李涟看着，一瞬间好似忘却了先前对她的评价。至少在一刻，至少对文念来说，她是一个好姐姐。
“我平常不在家，想吃些什么就去，想去哪里记得发个消息，免得我担心。”文慈替文念擦去嘴边的污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