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寂,残烛在阴风里明明灭灭,摇曳的火光将众人影子揉得忽长忽短。
青衫少年压下心头余悸,侧首看向司月,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仓促相逢,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司月闻言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询问自己,颔首道:“尚且无宗门在身,担不起仙子二字。我名司月,称我阿月便可。”
一旁容貌娇俏的粉衣少女眉眼舒展,主动凑近几分,声音清甜软糯:“阿月姐姐。”
她抬手指向身侧青衫少年,笑着介绍:“我叫殷璃,他是杨城君。我们二人同乡结伴,相约一同前往流华宗参与遴选。”
那叫杨城君的少年,拱手一礼,又望向另外两名神色紧绷的女子:“这两位是我们入栈后结识的同伴。”他一一介绍,那黄衣姑娘叫崔宁,方才察觉异状的白衣姑娘叫丁婉,“眼下困于幻境,往后一段路,还需彼此照应。
司月一一颔首。
同行四人气质各不相同:杨城君性情爽朗通透,遇事还算沉稳;殷璃生得娇俏温顺,崔宁则眉眼利落,自带一股英姿飒爽;最先察觉鬼脚异象的丁婉,则神色寡淡,气质清冷。
殷璃歪头看向司月,轻声确认:“阿月姐姐,你也是翻越枯瘴山,去往流华宗参加入门考核的吗?
司月平静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殷璃性子活络,自来熟的挽住司月的胳膊,眼底漾着真切的欣赏,“世人皆传八大仙宗之中,流华宗气韵最盛,山间云海缥缈,殿宇错落雅致,宗门弟子更是风骨出众。今日有幸遇见阿月姐姐,果真印证了传言。”
“能否进入流华宗还要看明日的遴选考核,现在未免言之过早。”司月语气平和,谦虚回应。
殷璃眉眼弯起,“阿月姐姐不必太过谦逊。若是连你都无法通过考核,我们此番翻山跋涉,才算真的白来一趟。方才幻境之中雾鬼作乱,大家慌乱失措,唯独你沉着冷静,一眼勘破瘴气幻术。这般心性与本事,我们望尘莫及。”
司月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心底对这个活泼嘴甜的少女生出一丝好感。
就在气氛稍稍缓和之际,一道冷冽的视线忽然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司月敏锐循着视线望去,恰好对上白衣女子丁婉的目光。
四目相撞的刹那,丁婉神色冷硬,仓促敛去视线,故作淡然凝望飘摇烛火,疏离之中暗藏戒备。
司月心底掠过一丝疑虑,还来不及深究,窗外忽然掀起呼啸山风,破旧窗纸被狂风拍打得哗哗作响。满堂烛焰剧烈震颤,墙面黑影被拉扯得歪扭狰狞,顺着木质地板缓缓匍匐蔓延。
“它闯进来了?!”崔宁失声低呼,脊背瞬间绷紧。
木板缝隙下,无数惨白足影层层叠叠蠕动汇聚,发丝摩擦木板的黏腻声响顺着凉意钻入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司月迅速抽出一张符纸,稳稳护住摇曳灯火。
地面猛然开裂,漆黑豁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先前那名血肉模糊,长发散乱的女鬼佝偻身躯,缓缓从地底爬了出来。
“别让她抓到脚!”司月高声警示,“雾鬼靠夺皮修炼,一旦脚踝被缠住,便会活生生被剥去外皮,沦为雾瘴伥!”
众人吓得慌忙弹跳躲闪。杨城君率先翻上桌案,回身伸手将慌乱的殷璃拉至高处,崔宁与丁婉紧随其后跃上桌沿。杨城君横握宝剑奋力挥舞,试图逼退步步逼近的女鬼。
司月指尖掐诀,再燃一道符纸,凌空贴附在剑刃之上。纯阳烈焰顺着剑身腾起,灼热火光逼得女鬼连连后退,腥臭阴气遇火滋滋消融。
忽然,一声凄厉惨叫炸开。
杨城君猛地回头,只见丁婉腰间被湿漉漉的黑发死死缠绕,发丝带着极强的拉扯吸力,硬生生将她往裂口拖拽。
他当即提剑劈落,剑刃还未触及发丝,暗处又窜出数缕乌黑长发,趁隙缠上他的小臂。阴寒戾气顺着皮肉钻入骨血,力道蛮横刁钻,猛地一扯,宝剑应声脱手,哐当砸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顾不上捡拾兵器,杨城君咬牙攥紧丁婉的臂膀,全身发力向后拉扯。可这些浸满瘴气的发丝异于寻常,重量与力道都远朝凡力,非但没能把人拉回,反倒将他一并向着狰狞的裂口拖曳而去。
“城君!”殷璃吓得脸色惨白,纵使双腿止不住发颤,仍旧咬牙冲上前,死死拽住杨城君的衣袖拼命往后拉扯。
裂缝下阴风翻涌,女鬼佝偻的身躯缓缓抬起,布满血污的脸上,扯出一道阴冷扭曲的笑。阴气顺着黑发不断侵蚀,丁婉的身形眼看着就要被拖入漆黑地缝。
司月脚步一踏,纵身掠至近前,抬手便祭出腕间千年槐籽手串,至纯灵气炸开,硬生生撞开缠向丁婉的湿冷发丝。
灼热的灵气撞上阴祟戾气,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慌乱挣扎中,丁婉掌心猛地攥住一颗槐籽,受力之下,整条手串应声崩断,圆润的木籽滚落满地。
趁着灵气溃散产生的空隙,丁婉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借向后回弹的力道,手肘狠狠撞上司月后背。
变故猝不及防,司月重心一倾,径直朝着开裂的黑洞坠去。生死之际,她指尖死死抠住边缘腐朽的木板,指节绷得泛白,悬空的下半身被地底翻涌的寒气包裹。
腥臭黑雾自裂缝喷涌而出,女鬼残缺的皮肉贴紧地面,散乱长发疯长蔓延,缠向司月垂落的脚踝,意图将她彻底拖入深渊。
“阿月!”殷璃失声惊呼。
覆着阳火的长剑当空劈斩而下,赤红焰光划破阴冷瘴气,利刃掠过,缠人的黑发应声寸寸断裂,被烈火燃成漫天黑灰。
殷璃回头,见杨城君已拾回佩剑,拼尽全力的一斩,堪堪拦下这场凶险。
灼烧的剧痛令女鬼发出刺耳尖啸,猛地向后蜷缩退避,暂时放弃了拉扯。
司月借着空隙手臂发力,腰身一拧,借力翻回地面,踉跄站稳,目光冷冽望向神色躲闪的丁婉。
气氛一时沉滞,其余几人虽不明就里,但看司月的表情也知道另有隐情。
“嗬嗬嗬……”
一阵浑浊诡异的笑声悠悠响起,打破微妙的沉寂。
众人惊魂未定,循声望去,那侏儒掌柜仍佝偻着枯瘦身子,隐在烛火阴影中,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堂内乱象。
“雾鬼一夜只取一副皮囊。你们一行五人,不必尽数葬送于此。”他语气淡漠,带着置身事外的凉薄,“只需舍弃队伍里灵根最弱的一人,余下便能安稳熬过今夜。若执意顽抗激怒瘴祟,最后只会落得全军覆没。”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人心,慌乱与猜忌瞬间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杨城君牙关紧咬,奋力稳住心绪,厉声反驳:“修行贵在修心向善,我们岂能为求自保献祭同伴?若是要踩着旁人性命换取生路,这样的道,不修也罢!”
侏儒闻言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世间万物本就善恶共生。妖邪的恶直白暴戾,一眼便能分辨。若是一只妖学会了伪装恶意,便会被人族视为弥天大患,合力围剿。”
话音一顿,他视线缓缓偏移,意味深长的落在神色慌张的丁婉身上,语调压低几分:“可还有一种恶,生来披着完好人皮,恶意藏在骨肉心底,无声无息,远比深山瘴鬼更加难防。”
气氛越发压抑,阴风绕着梁柱盘旋呜咽,烛火颤巍巍跳动,映得每个人面色阴晴不定。
殷璃与崔宁满心惶惑,听不懂掌柜话里暗藏的深意,却下意识循着侏儒的目光,悄悄打量丁婉,又转头望向神色冷淡的司月。
方才丁婉趁乱将司月推向裂缝的小动作,只有二人近距离隐约瞥见端倪,此刻虽不敢当众挑明,心底已然埋下芥蒂。
丁婉被众人隐晦的视线包裹,指尖悄然收紧,方才争抢间脱落的槐籽此刻突兀的硌在掌心,像一块无法抹去的罪证。
司月静立片刻,俯身捡拾散落一地的千年槐籽,殷璃见状连忙蹲下身,伸手一同帮忙收拢木珠。
“阿月姐姐,你的手串断了,等脱险之后我帮你重新串好。”殷璃轻声说道。
司月浅浅摇头,直起身挑出两颗饱满槐籽,分别递向杨城君与崔宁。
“这是千年古槐所结种子,灵气充盈,可辟邪镇煞。你们贴身收好,能抵挡雾瘴伥的阴气拖拽。”
夜风挟着瘴气撞在窗棂上,发出沉闷声响。司月抬眼望向摇曳烛火,神色愈发沉静:
“方才一击落空,雾鬼绝不会就此罢休。子夜阴气鼎盛,正是它妖力最强的时候,那雾瘴伥便是因此拖到了方才动手。眼下蜡烛上燃着至阳明火,我们灵力微薄,又在它的地盘上,唯一的生路便是守住灯火,不让阴祟冲破阳火结界。”
众人重新围烛静坐,摇曳火光将人影在墙面拉扯得忽明忽暗。长夜漫无边际,黎明遥遥无期,这座困在瘴气里的客栈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外头无人知晓此间的惊魂跌宕。
时辰缓缓滑入下半夜,虽心神不宁,一众**凡胎终究熬不住漫漫长夜,困意层层翻涌上来。
司月守着心神,抬眼环顾一圈。杨城君与崔宁撑着倦意,脑袋小鸡啄米一样点着。殷璃蜷缩靠着梁柱,早已昏沉睡熟。
唯有丁婉双目轻阖,面容沉静,分不清是沉沉入眠,还是假意休憩,暗自戒备。
窗外墨海翻涌,浓重得化不开。整片枯瘴山彻底坠入最深沉的暗夜。
司月心头微沉,她清楚子夜将近,山中瘴力暴涨,雾鬼养精蓄锐后,很快新一轮攻势便会到来。
心绪沉浮之际——
咚咚咚。
客栈老旧腐朽的木门,忽然被敲响。沉闷的木头碰撞声,在寂静大堂里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