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宗盘踞东南连绵群峰的最高山巅,殿宇楼阁隐没在瑰丽云海之间,远远望去浮空而立,宛若凌空悬于天际的海市蜃楼,素来被世人视作不染尘俗的方外之境。
身为世间八大顶尖仙宗之一,流华宗灵气充盈,风物清绝,历代走出无数道行高深的修士,声名远播四海。因此每年慕名跋山涉水,前来叩门求道的修行者络绎不绝。
宗门便定下规矩,每三年开启一次外门弟子遴选大典,广收天下寒门奇才。
只是仙山壁垒森严,寻常世家子弟依仗法宝灵器,便可乘风横渡千山云海,直抵山门。可无根无凭的布衣求道者,没有法器傍身,想要叩开流华宗的云海山门,唯有徒步横穿枯瘴山这一条路。
枯瘴山常年黑雾笼罩,瘴气弥漫山林,荒兽与阴邪怨灵蛰伏密林深处,是凡尘通往仙途的第一道凶险劫关。
深山腹地荒无人烟,方圆百里仅有一座山间客栈,故而夜里投宿在此的,皆是和司月一样,背负修行心愿,两手空空的寒门学子。
夜色彻底浸透群山,浓黑雾瘴压得林木轮廓扭曲狰狞。司月踏着满径荒草赶路,风中散发着腐叶的阵阵腥气。
行至客栈近处,她脚步忽然顿住,荒草深处倒伏着一截惨白人骨,断骨裂痕陈旧,想来是往年翻山之人殒命于此。
司月眸光微沉,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前方一座木造客栈闭门紧锁,昏黄灯火从窗纸缝隙隐隐漏出,在无边死寂的深山黑夜里,像一处游离在阴阳夹缝的孤独异界,朦胧、神秘,又透着刺骨的诡异。
司月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寒气与扑面而来的霉腐气息立刻交融。厅堂里灯火通明,散落坐着几名眉目清正的少年男女,皆是翻山求仙的旅人,神色紧绷古怪。
听见推门响动,所有人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司月身上。
她压下心头波澜,径直走向柜台后。
守店的是个侏儒老者,身形佝偻,一双眼瞳漆黑浑浊,狭长阴冷,像蛰伏暗处的毒蛇。
“住宿。”司月语气平静。
老者抬眼扫过她单薄行囊,语调淡漠疏离:“客栈一共十间客房,早已住满。能将就的话,在大堂席地留宿,十文铜钱一人。入夜之后,只供应凉水,不生火备食。”
“可以。”
司月付过铜钱,寻了一处空位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不远处三女一男围坐一团,借着摇曳烛火继续闲聊,话题总绕着山里流传的各类鬼怪传闻,言语一惊一乍,似乎刻意借着故事驱散深山带来的恐惧。
就在故事讲到惊悚紧要之处,席间一名女子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喧闹戛然而止,众人眉头紧锁,疑惑望向面色惨白的女子。
追问之下,那女子浑身瑟瑟发抖,眼神惊惧不已,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不对,脚……不对……”
“脚怎么不对了啊!”其中一个粉衣娇俏女子着急的问。
女子嗫嚅道:“六个人,七双脚……”
此言一出,人心瞬间绷紧,众人慌忙低头清点。
人数两两对应,确实不多不少,正好六人。
再顺着木凳往下细数双脚。
一、二、三、四、五、六……七!
除却客栈老板站在柜台后,厅中竟真多了一双脚!
多出的那双脚,正落在司月正对面的空凳之下。
凳子上空无一人,唯有一双青白发黑的赤脚,凭空悬在那里。
旁人只能看见突兀多出的双脚,唯有司月眼底清明,清清楚楚看见对面空座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那女鬼一双眸子全然被浓黑浸染,无半分眼白,整张脸庞,皮肉撕裂外翻,躯干处处血肉模糊,干涸暗红的血迹层层结痂,混着山间泥土,散发着腐朽阴冷的土腥气。
阴风绕着空凳盘旋,吹起她散乱的发梢,脖颈以违背骨骼常理的角度微微倾斜,无声凝望着满堂慌乱的求道者。
人群里那名青衫少年心有忌惮,偷偷瞟了眼司月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压低声音试探呼喊:“喂……你过来。”
他有意想将司月唤到人群中来,避开那诡异双脚所在的地方。
司月缓缓放下青瓷茶杯,正要起身。
忽然,满堂烛火尽数熄灭。浓黑瞬间吞噬整座大堂,刺骨阴冷攀附皮肤,引起阵阵颤栗。
客栈彻底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之中。
变故突生,众人吓得瑟瑟发抖,身子不由自主的紧紧贴向身旁同伴。没人敢大声喧哗,只剩急促紊乱的呼吸在密闭大堂压抑交织。
青衫少年屏住呼吸,凭着模糊记忆朝着司月方才落座的方向伸手,想要摸索着将人拉过来。
可伸手摸索一圈,手边只有冰冷木凳,空空荡荡。
“人呢?”少年心头一沉,低声惊疑。
阴风穿堂呼啸而过,吹动破旧窗棂发出咯吱异响。空旷寂静的黑暗里,慢慢响起拖沓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顺着长廊由远及近,停在司月方才那处空位旁边。
旁人只能听见诡异声响,却看不清任何轮廓。
司月静立在墙角阴影之中,腕间一串千年槐籽泛着淡淡的灵光,天然形成一层屏障,寻常的鬼魅妖物无法近她的身。
她凝神望去,一团浑浊暗沉的黑雾在人群缝隙间来回窜动,身形朦胧扭曲,唯有一双惨白枯冷的人脚格外醒目,正一下一下踉跄蹦跳,挨个打量慌乱的众人,似在挑选最心仪的猎物。
司月不动声色,自衣襟摸出一张符纸,垂眸闭目,唇瓣轻动默念咒诀。符纸即刻燃起一簇跃动的明火,焰色赤红明亮。
她抬手屈指一弹,燃着烈焰的符纸径直坠向浮动的黑雾。
明火撞上瘴气的刹那轰然炸开,刺耳的尖啸撕裂死寂,声响酷似啼哭婴孩,凄厉又怨毒,听得人头皮发麻,寒意直钻骨髓。
黑雾被阳火灼得剧烈翻涌、不断缩敛,飞溅的火星落在熄灭的烛台上,竟将满堂灯火尽数重燃。暖黄火光重新铺满大堂,方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扫而空。
众人惊魂未定,脸色皆泛着青白。四人中,方才那位容貌娇俏的粉衣女子心有余悸,颤声发问:“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方才的鬼脚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遭少年少女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惶恐与不解。
司月神色镇定:“此物是雾瘴伥。山中瘴气日积月累,凝煞成鬼,专以活人的皮肉为食,也就是坊间所传的‘雾鬼索皮’。”
青衫少年眉头紧蹙,眼中满是惊疑:“你一个寻常求道之人,怎会知晓这些阴邪异事?”
“方才上山时,我在客栈外的荒草里见到一截女子枯骨。”司月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解释,“此地是翻山必经之路,若真是寻常客栈,往来旅人络绎不绝,那具尸骨绝不会无人理会。”
她顿了顿,直指先前那处空座:“方才坐在我对面,多出一双脚的亡魂,便是那名惨死女子。恐怕也曾是一位求仙问道者,却被雾鬼活生生剥去皮肉而亡。她一路驱赶我进这客栈,是要替那雾鬼寻皮。”
“所以……”一旁的黄衣女子猛地回过神,声音发颤,“我们眼下待着的这间客栈,从头到尾都是雾鬼幻化出来的假象?”
司月微微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
青衫少年仍是不解,出声追问:“可方才符火重创了雾鬼,它已然潜逃,为何这幻化的客栈还在,没有随之消散?”
司月忽然转头,目光直刺柜台深处。
那侏儒掌柜依旧佝偻着枯瘦身子稳坐原位,大半身躯沉在烛光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一双漆黑无波的眸子静静看着大堂乱象,神情淡漠麻木。方才雾瘴作乱,符火灼烧,都没能在他脸上掀起半分波澜。
仿佛眼前这群少年人的惶恐挣扎,不过是漫漫长夜里一出无关紧要的闹剧。
“掌柜就没一点想说的?”司月出声打破沉寂,声音清亮,在压抑的大堂里朗朗散开。
老者喉间滚出一阵干涩沙哑的闷笑,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扯出诡异的弧度:“踏入枯瘴山,生死向来各凭造化。老朽不过枯木一截,困守荒山千年,不杀生,亦不渡人,只静静旁观一众求仙者,深陷执念劫网。”
“你虽不曾亲手杀生,却筑起这片瘴气结界,纵容雾鬼布局害人,难道就不惧业果缠身?”
侏儒微微抬眼,漆黑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寒意浸骨:“山野本就弱肉强食,天道自有劫数,贸然插手旁人生死,才是乱了因果。”
话音未落,屋顶朽梁簌簌抖落漆黑尘屑,丝丝缕缕的瘴气顺着木缝丝丝缕缕向内渗透。方才趋于平稳的灯火忽然剧烈晃动,墙上映出的人影扭曲拉扯,狰狞而诡谲。
粉衣少女浑身一颤,慌忙挤入人群中央,嗓音控制不住发颤:“它……它回来了吗?难道我们只能困在这里,束手待毙吗?”
青衫少年攥紧腰间宝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转头望向司月:“你懂得驱邪之术,可有脱身之计?我们还要赶赴流华宗参与遴选,绝不能葬送在此荒山野岭。”
司月抬眸望向客栈正门,门外夜色浓稠如墨,荒草枯枝随风晃动,形同暗处蛰伏的鬼影。
“幻境出口仍是来时山道,只是此刻早已被雾鬼篡改。雾鬼遭纯阳符火重创,怨气翻涌难平,今夜定会不择手段留下生人,掠夺神魂精气修补自身。”
她缓缓站起身,细心收拢残留的符灰,眉目沉静无波:“想要全身而退,唯有主动破局。大家守住灯火,结成人阵,熬过寅时破晓,待朝阳阳气落地,瘴雾自然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