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夜色漫过涨潮滩涂,腥咸海风裹挟着一层朦胧白雾,笼罩整片海岸。

溶溶月色倾泻礁石,一名容貌绝艳的少年慵懒斜倚,衣袂被海风轻轻拂动。

孤身前来赴约的少女轻提裙裾,小心翼翼踏过湿冷黏腻的白沙。

远远望见那道清瘦孤绝的背影,月色衬得身姿格外动人,少女一时心神荡漾,脸颊悄然发烫。

待到走近,她刻意放缓脚步,抬手细细整理散乱鬓发,柔声轻唤:“澈郎。”

少年缓缓抬眸,嘴角噙着清浅笑意,声线揉着海潮独有的湿润绵软,温柔皮囊之下,藏着难以察觉的蛊惑。

“你想清楚了吗?”

少女目光笃定,重重点头,眼底盛满奔赴爱意的热忱:“我想清楚了,澈郎。我愿舍弃人族尘缘,随你同归深海。”

少年眉眼漾开一抹明媚笑意,月色落在他睫羽间,看着纯粹又深情。

“在我们海族的规矩里,一生只择一人倾心相守。我早已认定于你,此生不渝。若是心意相通,可否赠予一缕青丝,当作定情信物?”

少女心头暖意翻涌,全然放下戒备,抬手松开发髻,任由如墨青丝垂落肩头。

就在他指尖触碰发根的一瞬,少女眼神倏然变冷,指缝间一柄精巧短刃寒光乍泄,转瞬朝着澈郎耳后要害狠狠刺落。

——海妖幻化的人皮纵然俊美无俦,耳后隐现的鳞纹却是先天死穴,一旦刺入,顷刻便能撕裂幻象。

澈郎唇边温柔笑意生生僵住,温润皮囊被刃上阳力灼烧,肤色泛起诡异焦黑,萦绕周身的海潮阴风轰然溃散。

他猛地抬眼,澄澈眼眸翻涌起浓重戾气,瞳孔骤然放大,化作深海妖物独有的乌黑全瞳。细密青鳞自耳后蔓延爬向下颌,精心伪装的人皮裂痕蔓延,濒临崩碎。

“何人胆敢坏我之事?”褪去伪装,他的嗓音裹着深海寒意,阴鸷刺骨。

一簇缠绕古朴咒印的断发横亘在两人中央,那是过往受害女子遗留的青丝,已尽数浸透桐油,蓄势待发。

立于月色下的少女,正是司月。

她眸光清冷沉静,望着狼狈显露妖相的鲛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蛰伏近海,以美色编织幻境,诱骗无辜少女赴约,抽取青丝神魂维系皮囊,罪孽深重,今夜便是你的劫数。”

话音落地,她指尖轻捻法诀,抬手将青丝引燃。

施了咒的发丝轰然燃起赤红烈火,化作漫天灼热流絮,顺着海风凌空席卷,牢牢缠缚海妖四肢。

深海滋生的阴湿妖气,天生畏惧凡人执念与至阳明火。灼烧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一路直捣内丹,肆意啃噬他苦修千年的妖元。

海妖凄厉嘶吼,拼尽全力纵身扑向翻涌浪潮,欲借海水压制伤势。可滩涂四周水域早已浮满遇害女子的断发,皆施以咒法,一层无形屏障隔绝潮水,任凭海浪如何奔涌,始终无法靠近半步。

俊美皮肉层层焦裂剥落,黝黑坚硬的鲛尾暴露在白沙之上,海妖痛苦的剧烈扭动挣扎。

他妖元碎裂溃散,身体萎靡瘫倒在湿冷白沙上,眼底褪去蛊惑人心的温润,只剩下濒死的惶恐:“放我……求求你,饶我一命……”

“放你?”

司月立于月色之下,眉目覆着寒霜,语调淡漠不带半分恻隐,“那些被你诱骗真心,浮尸深海的女子,你又何曾对她们手下留情?”

澈郎胸口剧烈起伏,妖力飞速流失,身上鳞片也开始枯萎脱落。他死死凝望着司月夜风中飞舞的青丝,眼底漾开病态执念,气息奄奄的辩解:

“我们海妖……本就一生只钟情一人……我的爱人,还在深海等我归去……”

话音零落消散在腥咸海风里。

烈焰不断啃噬妖骨,青丝缠绕收紧,牢牢禁锢逃窜的残魂。孤月悬于苍茫云海,冷冷俯视荒芜滩涂。作恶经年的海妖,最终化作一滩暗沉黑水,被夜风缓缓吹散,随涨潮浪涛彻底消融于无边的深海夜色。

人妖殊途。

妖族寿元绵长近乎无尽,人族浮生短短数十春秋。凡人青丝承载神魂气韵与余生命数,一缕青丝,便是一寸生机。

海妖抽取发丝,便是硬生生掠夺凡人寿元。以他人生命,稳固自身皮囊妖元,或换人族伴侣岁月长存。

司月抬眼望向漆黑翻涌的深海,浪潮层层叠叠隐入暗夜。谁也无从知晓幽暗海底是否真有等候离人的女子,亦或是又一场精心编织,用来博取怜悯的妖性谎言。

多情从来只是伪装,掠夺才是深海妖族刻入骨血的本能。

风和日丽,长空万里。

云翳镇傍东海而建,往来渔商络绎不绝,市井烟火气盛,是近海一带安稳富庶的滨海古镇。

镇上百姓世代在此栖居,安居乐业,民风古朴爽朗。镇上的少男少女,多是长于海风浪涛之间,性子率真热忱,到了年岁,便择一人结亲安定,守着渔耕生计过完一生。

司月,是这镇上最为特立独行的少女。

她年方十六,自幼父母早逝,但生性聪慧机敏,心性远超同龄女子,且行事自有章法,又才貌出众,远近早有盛名。

此前滩涂斩杀作恶海妖一事传遍街巷,坊间流言褒贬不一。可即便非议缠身,依旧挡不住慕名而来的求亲者。绵长队伍从镇门一路绵延至十里长街,络绎不绝。却皆被她一一回绝。

天色刚刚破晓,晨雾漫过青石板街巷。司月背上简易行囊,独自来到镇子中央那棵千载古槐之下。

朝代几番更迭,海浪岁岁涨落,唯有老树扎根云翳镇,静静看过人间浮沉。

司月自幼便喜欢来到树下静坐,她总向苍老树干追问天地法则,星辰命数,以及纠缠世人许久的异界命途。

微风拂动虬结枝叶,层层叠叠交织成浓密华盖,细碎槐花瓣随风轻扬,苍老低沉的风声缓缓响起,像是老树循循发问:

“尘世安稳,你已有自保之力,可想好往后去往何方?”

司月抬眸望向天际,东方破开沉沉夜色,一抹胭脂色云霞漫染鱼肚白,晨光灿灿洒落人间。

她眸光澄澈坚定,轻声道出心中前路:“去往流华宗,拜师修行,问道登仙。”

古槐虬枝簌簌摇曳,槐香阵阵,落下几片温软花瓣,坠在青石板上,无声颤动。

“近海妖祟蛰伏不绝,你出手诛灭海妖,虽被妖族忌恨,可人妖两界素来各守疆土,划界而治。海妖元澈为人族爱侣枉杀无辜,是以理亏在先,若安心留守云翳镇,寻常妖族不敢寻衅报复。”

“那仙门长路风霜密布,劫数丛生,你当真要舍弃安稳俗世,奔赴一场吉凶难料的修行?”

司月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布制行囊,目光望向东海尽头翻涌的浅白浪潮。

“世间之事,从来不只以理来论断。”她话音清淡,心中却深深明白。

斩杀海妖不过一时侥幸,仅凭粗浅咒术,只能自保一隅。而世间暗处藏着无数魑魅魍魉,凭一人之力终难肃清。唯有踏入仙途,强大己身,方能随心所欲。

“或许安稳度日并非我命途所归。”

司月眼底泛着日月光华淬炼出的坚韧皎洁,“既然决意插手人间妖祸,便不能囿于一方城镇,等待祸事登门。”

晨风吹散街巷残留的薄雾,远处渔舟缓缓扬帆出海。十里长街人声渐起,旁人困于俗世姻缘,烟火生计,她一心只向云海仙山。

古槐沉默良久,落下一串温润槐籽,滚落到她脚边,算作无声的应允与馈赠。

司月俯身,将滚落青石的槐籽尽数拾起收拢,稳稳攥入掌心。

千年古槐孕育的籽实自带古老灵气,可阻妖物近身,辟邪镇煞。

她对着古槐躬身一礼,神色郑重,致谢这十数年来的庇护与教导。而后踏着破晓晨光,朝着内陆群山方向独行而去。

前路迢迢,云深雾绕。流华宗立于群山之巅,隐于云海之下。登仙问道,素有五劫凶途,璀璨星命,亦有福祸常伴。

司月明白,一切皆在前方,在命运里,蛰伏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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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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