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穿透死寂,在幽深客栈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昏昏欲睡的众人瞬间被惊醒,倦意一扫而空。

丁婉缓缓睁开双眼,脸色苍白,下意识抬眼看向司月。而司月的目光牢牢锁在紧闭的木门上,神色沉静,暗自思索端倪。

荒岭子夜,雾瘴横行,深夜造访,来者多半绝非善类。

柜台后的侏儒掌柜缓缓直起佝偻的身子,脚步拖沓,作势就要上前拉开门闩。

“不可开门!”崔宁立刻出声喝止,眉头紧锁,“我们无从分辨门外是人是鬼,贸然开门只会引祸入内。”

司月抬手拦住争执,对着厚重木门沉声发问:“门外何人?”

一道清朗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住宿。”

“本店早已客满,没有空余客房。”司月继续试探,刻意放缓语调观察门外动静。

门外人声依旧清淡:“大堂席地留宿便可。山间落雨,只求一方屋檐暂避风雨。”

下雨了?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侧耳细听。夜风挟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漫过檐角,滴答落在荒草枯枝上。

雨水滋养阴湿浊气,只会助长山间瘴气,让雾鬼的力量愈发强横。

殷璃面露不忍,小声犹豫:“要放他进来吗?能闯枯瘴山的,多半也是赶赴流华宗遴选的求道之人。雨夜深山,又有雾鬼游荡,独自在外太过凶险。”

“万万不可。”丁婉立刻出声反驳,“雾鬼擅长幻化人形,难保不是它化作旅人诱骗我们开门,一旦放行,祸患即刻入内。”

杨城君眉头紧锁,陷入两难:“可若真是同路学子,拒之门外未免太过冷酷。”

“若是正常人,子夜时分穿行瘴区早被雾鬼缠上,何以安然走到客栈门前?”丁婉语气尖锐,“诸位随意便好,谁执意开门,被那阴祟拖入地底,反倒能解眼下困局。”

这番冷言倒点醒了司月。

整片枯瘴山都被雾瘴笼罩,生人寸步难行,此人凭什么能避开雾鬼游荡至此?

咚咚咚。

敲门声再度响起。门外之人沉默不语,只重复叩门,压迫感层层叠加。

人心惶惶,谁也拿不定主意。

司月眸光沉静,缓步走向木门,指尖悄然捻起怀中最后一张阳火符纸。

杨城君见状立刻横剑戒备,紧随其后,一旦变故陡生,便可立刻上前驰援。

殷璃、崔宁紧绷神色观望,丁婉垂在身侧的手指暗自收紧,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即将开启的大门。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潮湿的雨气混着浓重山雾扑面而来,寒意瞬间漫入大堂。

檐下立着一名素衣少年,头戴斗笠,腰挎一柄乌黑长剑。长发被夜雨微微打湿,墨色衣料沾着细碎雨珠,身形挺拔沉静。周身气息干净凛冽,似半点不受瘴气侵染。

司月借着大堂漏出的烛火打量来人,掌心暗暗蓄力,随时准备引燃符纸。

“多谢。”少年抬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入堂中,目光淡淡扫过满室紧绷戒备的众人,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丁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总觉得这人平静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杨城君横剑不曾放下,沉声发问:“山路瘴雾密布,雾鬼横行,公子孤身夜行,沿途就没有撞见任何离奇异象?”

“不曾。”话音清淡,听不出半分起伏,仿佛他这一路行来遇到的确实只是寻常山雾。

司月反手合上木门,落下厚重门闩,隔绝门外呼啸风雨与翻涌瘴雾。

柜台后的侏儒掌柜照旧抬眼,嗓音干涩沙哑:“大堂留宿,十文铜钱一人。”

少年从容取出铜钱递上,放下简约行囊,打算就近在烛火旁的空位落座。

“不能坐这里。”崔宁当即出声阻拦,眼神带着明显戒备,这里临近至阳烛火,是众人抵御雾瘴伥的屏障,“去那边落座。”

少年没有半句争执,淡然拎起行囊移步,独自坐到靠边空桌,卸下覆着雨雾的斗笠。

这时,众人才看清他完整模样。

这竟然是个十分好看的少年。五官精致匀称,眉眼的形状尤其秀美,但他的眼神不柔,甚至有些凛冽,宛若长夜悬于天际的寒星,清冷锋芒恰好冲淡了眉眼的柔美。

鼻梁挺拔端正,下颌线条清瘦利落,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英挺骨感。这样的柔美与锐气相融,单用清秀不足以概括,称一句好看,才最贴切。

崔宁微微一怔,竟为刚才强硬驱赶的唐突之举隐隐生出几分悔意。

殷璃暗自打量,心里默默感慨,传言果然不假,流华宗乃是八大仙宗之中风骨样貌最优盛之地,想来能奔赴山门之人,气度皆不会差。

唯有丁婉心头莫名一滞,竟生出一股熟悉感。可明明素未谋面,少年周身清冷孤绝的气韵,却让她觉得在哪里隐约遇见过相似的气场。

杨城君斟酌片刻,主动走到他对面坐下,开口试探:“公子也是奔赴流华宗,参加入门遴选?”

少年微微颔首,简洁应声:“嗯。”

众人本以为他性情冷僻寡言,如今交谈起来倒也算平和,并无难以接近之感。

杨城君沉吟半晌,犹豫着开口:“你可知,这间荒山客栈,是雾鬼编织出来的幻境?”

少年眸光微动,脸上掠过一丝真切愕然,并不像是刻意伪装。

见状,杨城君稍稍松了口气,心底又掠过一丝失落。

原以为突然出现的路人身怀本事,能带领众人冲破困局,如今看来,也只是误入幻境,前路迷茫的寒门求道者,没有护身法器,修为也平平。

不过转念一想,长夜凶险,多一人结伴,便多一分生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阿月姐姐。”殷璃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一直守在门边不过来?”

众人闻声齐齐抬眼望向司月。自方才落闩关门,她便始终背对众人伫立在门前,身形紧绷,未曾挪动半步。

司月眉心紧蹙,视线死死钉在木门缝隙之间。

门外夜色翻涌,一团浓黑如墨的雾瘴正顺着荒草缓缓逼近,雾瘴深处浮起两点血色眼瞳,戾气翻涌,凶相毕露。

“是雾鬼!”丁婉自窗户向外一瞥,也看清那团游荡的黑雾与妖异红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雾鬼找上门来了!”

恐惧攫住心神,她失声颤抖:“不要……我不要被活生生剥皮!”

“守住烛火!”司月沉声喝令。她无暇深究丁婉为何反应过激,眼下大敌当前,一旦雾鬼冲破阳火结界,所有人都会葬身于此。

话音未落,整座客栈剧烈震颤。

屋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又一下,撞在腐朽的木门之上。

杨城君立刻横剑挡在众人身前,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殷璃吓得攥紧衣袖,身子往崔宁身侧靠拢。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炸裂耳畔,老旧木窗不堪重击四分五裂,木屑四散飞溅。浓稠瘴气裹着狂暴吸力疯狂涌入,瞬间扭曲周遭气流。

丁婉惨叫一声,身子径直被黑雾拖拽着朝窗外飘去。

“救我!求求你们!!”她泣声哀求,哭声绝望而凄厉。

眼看人就要坠入雾瘴之中,司月飞身上前死死扣住她的脚踝,可吸力远超预估,连带她自身也被朝外拉扯。

危急关头,杨城君奋力抱紧房梁,殷璃与崔宁则手脚相扣连成一串人链,奋力拉住司月的脚踝,勉强抵消向外拖拽的力道。

“以烛火燃剑,直击瘴气核心!”狂风呼啸间,司月奋力喊话,指明破局关键。

杨城君被巨大拉力牵制,双臂死死僵持,根本没有空余动作引燃剑锋。

满堂慌乱之际,唯有新来的素衣少年静坐桌前,抬眸望着翻腾黑雾,眉眼清冷淡漠,神色却又透着认真。

柜台阴影里,侏儒掌柜沙哑干涩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就打算冷眼旁观?”

少年垂眸轻捻剑柄,语气漫不经心,又分外沉定:“不,我帮。”

话音未落,他果断起身,腰间长剑出鞘挽出利落剑花。剑锋掠过跳动烛火,瞬间缠上一层赤红烈焰。旋即身形一转,长剑携烈焰径直刺入黑雾最深处。

虚空中传来烈火灼烧皮肉的“滋滋”声,听的人头皮发麻,心中发怵。雾鬼受创剧烈翻腾,蛮横的虚空吸力顷刻间消散。

力道一空,几人齐齐失去支撑,狼狈摔落在冰凉地板之上,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大堂格外清晰。

素衣少年行至司月身前。众人皆以为他会伸手搀扶倒地之人,可他只是收剑横抱于胸前,目光平静发问:“方才你口中所说的瘴气核心,究竟在何处?”

司月撑着地面缓缓起身,鬓边发丝凌乱散落,沾染些许尘土,眉眼却依旧澄澈清明。

丁婉望着二人对峙的身影,心底莫名一动,终于明白对那少年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少年与司月气场隐隐重合,那份冷静果敢,遇事不动声色的风骨,竟像出自同源。

“雾瘴核心,便是雾鬼本体所在。”司月抬手理了理凌乱鬓发,淡然解释,“整片黑雾聚拢最沉、气流旋动最猛的一处,便是雾核,它隐匿在雾瘴深处,肉眼难以捕捉。”

“该如何精准定位?”少年追问。

“凭感觉。”

少年眉梢微挑,溢出一丝浅浅疑惑。

“就如修行剑士可凭剑气预判招式。近身之后,便能捕捉雾核流转翻腾的气息,再借纯阳明火覆于剑身直击要害,便能彻底抹杀雾鬼。”

少年沉吟片刻,抬眼直视司月:“若你我联手,可有把握彻底除此雾妖?”

司月余光扫过他怀中古朴乌剑,眸光冷静权衡:“这取决于你的剑心是否足够坚定。我仅剩最后一张阳火符纸,要不要放手一试?”

少年眼底掠过一抹难得的欣赏,轻轻颔首。

“好,那就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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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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