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意是被电脑的待机灯亮醒的。
她趴在办公桌上,脸下压著一摞文件,脖子僵硬得像是被谁拧过。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有显示器发出微弱的光。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十月十七日。
她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三十五岁生日。
江晚意靠著椅背,揉了揉太阳穴。从早上九点进公司到现在,开了三个会,看了两份剧本,修改了姜黎下一阶段的宣传方案,还处理了一起剧组的小摩擦。中间只吃了一顿外卖,还是林双硬塞给她的。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看了一眼——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还有几条是姜黎发的“在干嘛”,宋昭发的“收工了吗”。她都没回。
然后她看到日历提醒上那行字:“生日——别忘了吃饭。”
是她自己设的。
江晚意看著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周家老宅,陪周老夫人过了一整天。老夫人给她煮了长寿面,做了满桌菜,还包了个大红包。周慎之那天出差,打电话来说“生日快乐”,她说“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时候她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想,也许一直都有什么,只是她习惯了不去想。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姐!”林双探进半个脑袋,笑得神神秘秘,“你还在工作啊?”
“不然呢?”
“出来出来,有惊喜!”
江晚意看著她,没动。
“快点嘛!”林双跑进来,拉住她的胳膊,“就五分钟!”
江晚意被她拖出办公室。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会议室透出光。林双推开门,把她推进去的同时,大声喊:“生日快乐!”
会议室里拉了一串小彩灯,桌上放著一个小蛋糕,旁边还有几杯奶茶。姜黎站在蛋糕旁边,手里拿著手机,正在录像。宋昭靠在窗边,嘴角带著淡淡的笑。
江晚意站在门口,愣住。
“你们……”
“惊不惊喜?”林双跳过来,“我们偷偷准备的!姜黎姐说今天是你生日,非要给你过!”
姜黎把手机放下,看了她一眼:“愣著干什么?过来。”
江晚意走过去。
蛋糕很小,就六寸,上面写著“江晚意生日快乐”,旁边还画了个笑脸。她看著那个笑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快点许愿!”林双催促,“我们还要吃蛋糕呢!”
姜黎递给她一根蜡烛:“就一根,三十五岁嘛,插一根意思意思。”
江晚意接过来,插在蛋糕上。林双点燃蜡烛,关了灯。
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
江晚意看著那簇火,闭上眼睛。
五秒后,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灯亮了。
“许的什么愿?”林双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切——”
姜黎递给她一把刀:“切蛋糕。”
江晚意接过来,切下第一刀。林双欢呼一声,开始分蛋糕。姜黎把手机递过来,点开一个视频。
“给你的。”
江晚意接过来,点开。
视频里是姜黎,素颜,穿著睡衣,背景是酒店的房间。她对著镜头,表情有点别扭,但还是开口了。
“那个……今天是江晚意生日。我本来不想录的,林双非要我录。”她顿了顿,“反正,谢谢你。这几个月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凉透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经纪人,也是最……算了,说多了矫情。生日快乐,多吃点,别太累。”
视频结束。
江晚意抬起头,看著姜黎。
姜黎正在吃蛋糕,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嘛?”
“谢谢。”
姜黎摆摆手,没说话。
宋昭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生日礼物。”
江晚意接过来,打开。
是一本书。
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书名是《表演的真相》,作者是个已经去世的老艺术家。这本书绝版很多年了,网上炒到几千块一本,还不一定买得到。
江晚意抬起头,看著宋昭。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上次在片场看剧本的时候,提过一句。”他说,“说这本书绝版了,买不到。”
江晚意想起来了。
那是半个月前,她在片场等戏,手里拿著一本电子版的打印稿。姜黎问她在看什么,她随口说了一句“一本绝版的表演书,买不到纸质版”。
她以为没人听见。
“谢谢。”她说。
宋昭看著她,眼神很温柔。
“生日快乐。”
林双凑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姐,这是我的!不贵,但很实用!”
江晚意打开,是一支新的钢笔。她平时用的那支确实旧了,写字偶尔会断墨。
“谢谢双双。”
林双笑得眼睛弯起来。
四个人围著小桌子,吃蛋糕,喝奶茶,闲聊。话题从姜黎的下一部戏,聊到林双最近相亲的对象,再聊到宋昭下一部电影的剧本。江晚意没怎么说话,只是听著。
十一点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
林双去开门,外面站著一个快递员。
“江晚意女士?签收一下。”
林双接过来,是一个长长的盒子,包装得很精致。
“姐,你的快递。”
江晚意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
名字是空白的。
她打开盒子。
是一大束花。
白色的满天星,搭配淡粉色的玫瑰,包装纸是浅灰色的,系著银色的丝带。花束中间插著一张卡片。
她拿起来,打开。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第十一个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
但江晚意知道是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双看了一眼卡片,张了张嘴,没说话。姜黎的表情变了,看著江晚意。宋昭站在窗边,没有动。
江晚意看著那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花放到桌上,卡片放进口袋。
“挺晚了,”她说,“都回去休息吧。”
姜黎想说什么,被宋昭用眼神制止了。
林双小声说:“姐,那我们先走了。你……早点回去。”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只剩江晚意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束花。
白色的满天星,淡粉色的玫瑰。
十年前他们结婚那天,是她二十四岁生日。婚礼上她手里捧的,就是满天星配粉玫瑰。她选的,因为觉得好看。
他居然记得。
江晚意拿起那束花,走到垃圾桶旁边。
手悬在半空。
她想起卡片上那行字。“第十一个生日快乐。”
不是第一个,不是第五个,是第十一个。
从她二十四岁,到三十五岁。
十一个生日。
他记得每一个。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把花扔进垃圾桶。
她把花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卡片,看著上面的字。
笔迹是周慎之的。她认得。十年婚姻,他写的字她见过太多次——签文件、签支票、签合同。但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写卡片。
“第十一个生日快乐。”
江晚意把卡片放进抽屉,关上。
她告诉自己:只是习惯。
习惯了收到他的东西,习惯了记得他的笔迹,习惯了不扔掉。
仅此而已。
她关掉会议室的灯,走出公司。
外面已经很晚了,街上没什么人。夜风吹过来,带著深秋的凉意。她打了辆车,回酒店。
车上,手机响了。
周慎之。
她看著屏幕上那三个字,没有接。
响到最后一声,停了。
然后是一条消息。
“花收到了吗?”
她没回。
又一条。
“生日快乐。”
她还是没回。
第三条。
“晚意,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江晚意看著那行字,把手机调成静音。
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她闭上眼睛,试图睡著。
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
“我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婚礼。
她穿著婚纱,他穿著礼服。交换戒指的时候,他低头看她,说了句“生日快乐”。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开始,以为以后的每一个生日,他都会在她身边。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开始,是倒计时。
十年,十一个生日。
他记得。
但记得又有什么用?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是宋昭的消息。
“到酒店了吗?”
她打字:“到了。”
“早点睡。别想太多。”
她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江晚意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她拿起手机,看到林双发来的消息。
“姐!你上热搜了!”
她愣了一下,点开。
热搜第二十三:#江晚意生日#
点进去,是一条微博。
“昨晚在酒店看到姜黎和宋昭给江晚意过生日,真的好温馨!江经纪人辛苦了,生日快乐!”
配图是昨天晚上会议室的照片。她和姜黎、宋昭、林双围著小桌子,蛋糕上的蜡烛还亮著。她低头在许愿,三个人都在看著她笑。
评论区有人认出来了。
“那是姜黎?”
“姜黎居然给经纪人过生日?她们关系这么好?”
“旁边那个男的好像是宋导!”
“天呐这一家人好有爱!”
“江经纪人真的很厉害,姜黎这几个月变化太大了。”
江晚意看著那条微博,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一条转发。
是周慎之。
他没有评论,只是转发。
但她看到了。
她盯著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顿住。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换衣服。
七点半,她准时出现在片场。
姜黎已经到了,看到她来,走过来小声说:“热搜看到了?”
“看到了。”
“你前夫转发了。”
“看到了。”
姜黎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宋昭走过来,手里拿著剧本,像没事人一样。
“今天有场重头戏,你来看一下?”
江晚意点点头,跟著他走向监视器。
热搜爆在周二晚上十点零八分。
江晚意正在酒店房间看剧本,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她拿起来,林双的消息已经刷了屏:
“姐!!!”
“快看热搜!!!”
“你和宋导!!!!”
她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天才导演恋上大15岁经纪人#
后面跟著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配图是九张照片。宋昭深夜送她回酒店,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宋昭递给她宵夜,她接过来。宋昭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最后一张是他们一起走进酒店大堂——虽然她住的那家酒店宋昭也住,因为姜黎在那里。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江晚意和宋昭???”
“她比他大15岁吧???”
“老牛吃嫩草啊这是!”
“宋昭可是天才导演,怎么看上经纪人了?”
“这女的不是刚离婚吗?这就勾搭上年轻的了?”
“靠男人上位呗,先靠前夫,再靠小鲜肉。”
营销号也开始发力。
“独家:宋昭江晚意姐弟恋曝光”
“知情人士透露:两人已在剧组同居”
“江晚意离婚内幕:早与宋昭暧昧”
转发量十分钟破了三十万。
江晚意一张张看那些照片,看完之后,反而笑了。
林双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又急又慌:“姐!怎么办啊!他们说得太难听了!什么老牛吃嫩草,什么靠男人上位——”
“急什么。”
林双一愣:“啊?”
“等著。”
“等什么?”
“等更大的瓜。”
江晚意挂了电话,继续看剧本。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姜黎。
“看到了?”
“看到了。”
“需要我发声明吗?说那是假的?”
“不用。”
“为什么?”
江晚意翻了翻剧本,语气平静:“因为明天会有更大的新闻。”
姜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明天的瓜。”
江晚意没说话。
姜黎忽然笑了:“江晚意,你真是……行,那我不管了。你看著办。”
她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宋昭的消息进来。
“对不起。”
江晚意看著那两个字,回:“什么对不起?”
“是我送你回来的,是我给你买宵夜的。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我现在还饿著。”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发:“你不在意?”
江晚意想了想,打字:“在意什么?”
“那些评论。说你老牛吃嫩草,说你靠男人上位。”
江晚意看著那些字,没急著回。
她想起自己入行第一年,带的第一个艺人出了绯闻,她被骂“没用的经纪人”。第三年,她捧红了第一个顶流,有人说“她肯定和艺人有一腿”。第五年,她结婚了,有人说“靠嫁豪门上位”。第八年,她离婚了,有人说“被扫地出门活该”。
十二年,她什么没见过。
她打字:“宋昭,这行就是这样。你今天被夸,明天被骂,后天被遗忘。习惯就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回:“我不习惯你被骂。”
江晚意看著那行字,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没回。
那一夜,舆论继续发酵。
#江晚意宋昭# 稳居热搜第一。评论区已经吵了十万条。有人说她不要脸,有人说宋昭瞎了眼,有人说这是炒作,有人说这是真爱。
江晚意把手机调成静音,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醒来。
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换了。
#顶流林嘉辰恋情曝光#
配图是林嘉辰和某个网红在酒店门口热吻的照片,高清□□,实锤中的实锤。
评论区画风突变。
“卧槽!!!”
“林嘉辰???”
“他不是说单身吗???”
“这个女的是谁啊???”
“粉丝还在洗,这回洗不了了吧哈哈哈!”
五分钟后,林嘉辰的粉丝开始控评。十分钟后,对家粉丝开始嘲讽。半小时后,营销号集体下场,深扒林嘉辰的恋爱史。一小时后,#林嘉辰人设崩塌# 冲上热搜第二。
江晚意的绯闻,已经掉到了第八。
然后第九。
然后第十五。
然后掉出前二十。
林双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充满了崇拜:“姐!!!你太神了!!!你怎么知道林嘉辰今天会爆?!”
江晚意正在喝咖啡,语气平静:“因为他的狗仔是我安排的。”
“什么???”
“开玩笑的。”她放下咖啡杯,“我有线人。”
林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姐,你是真的狠。”
江晚意没说话。
她想起一个月前,林嘉辰跳槽那天。她接到线报,说他最近和一个网红走得很近,夜里经常去同一个酒店。她让人盯著,没动。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昨晚她的绯闻爆出来的时候,她给那个线人发了条消息:“明天可以放了。”
线人回:“收到。”
就这么简单。
十二年,她学会的不只是怎么捧人,还有怎么等。
等对手犯错,等时机成熟,等一击致命。
林嘉辰想踩她上位?
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踩。
当天下午,江晚意照常出现在片场。
工作人员看到她的眼神都变了——有好奇的,有敬佩的,有想过来搭话又不敢的。老马直接迎上来,满脸堆笑:“江经纪,您来了!昨天的事……”
“过去了。”
老马连连点头:“是是是,过去了过去了!”
姜黎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
“没事?”
“没事。”
姜黎点点头,没再问。
宋昭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到她来,目光追随著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今天状态怎么样?”
“什么?”
“拍摄。”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挺好的。”
她点点头,开始看今天的拍摄计划。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昭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真的没事?”
她抬头看他。
“你指什么?”
“那些评论。”他说,“我看了。很难听。”
江晚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宋昭,你知道我做这行多久了吗?”
“十二年。”
“十二年里,我被骂过多少次,你知道吗?”
他摇头。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说,“因为太多了,数不过来。”
他没说话。
“刚入行那会儿,每次被骂我都哭。后来发现哭没用,就学会了忍。再后来发现忍也没用,就学会了等。”她看著远处的片场,“等著骂你的人自己消失,等著更大的新闻盖过去,等著时间把一切都冲淡。”
她转头看他。
“所以,我没事。”
宋昭看著她,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不是在骂你。”
“嗯?”
“我说那些评论。”他的声音很低,“我说的是,你不应该被那样骂。”
江晚意愣住了。
“你是我见过最敬业的人。你为我姐熬了多少个通宵,你为这个剧组解决了多少问题,我都看在眼里。”他看著她,“那些说你靠男人上位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阳光很暖,风很轻。
江晚意看著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她最后说。
他点点头,转回去看监视器。
下午四点,江晚意的电话响了。
她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江晚意女士吗?我是周慎之先生的助理。周总想见您,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她愣了一下。
“他找我干什么?”
“周总说,有事和您当面谈。”
江晚意沉默了几秒。
“在哪?”
助理报了一个地址,离片场不远的一家咖啡馆。
半小时后,江晚意到那里的时候,周慎之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看著窗外。西装笔挺,眉头微微皱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找我干什么?”
他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没事?”
“没事。”
他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看到新闻了。”
“哪条?”
“那条说你和宋昭的。”
江晚意端起服务生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我让人去处理了。”
她抬眼看他。
“什么叫处理了?”
“我让公关团队去压热搜,去删那些恶意评论。”他说,“但他们告诉我,热搜已经下来了,评论也少了。说是有更大的新闻盖过去了。”
他看著她。
“是你做的?”
江晚意没说话。
“林嘉辰那个新闻,”他说,“是你放出来的?”
她还是没说话。
周慎之看著她,眼神很复杂。
“晚意,你……”
“周先生。”她打断他,“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我是来问你,需不需要帮助。”
“什么帮助?”
“如果再有这样的事,”他说,“如果你需要一个人来挡那些脏水……”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我可以。”
江晚意愣住了。
她看著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周慎之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
“我知道我们离婚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有人拿你的私生活说事,有人造你的谣,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可以说,我是你男朋友。”
江晚意看著他,过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感动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带著点无奈,带著点嘲讽,还带著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周先生。”
他看著她。
“我们离婚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种话?”
“因为我想帮你。”
江晚意放下柠檬水,站起来。
“周慎之,”她低头看他,“十年前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八年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五年前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
他没说话。
“现在我不需要了。”她说,“我自己可以。”
她转身往外走。
“晚意。”
她停下,没回头。
“我知道我错过了太多。”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江晚意站了几秒。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烈。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宋昭的消息。
“没事吧?”
她打字:“没事。”
他又发:“晚上一起吃饭?”
她看著那行字,想起刚才周慎之的话。
“如果你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我可以。”
她回宋昭:“好。”
然后她收起手机,朝著片场的方向走去。
身后,咖啡馆的窗边,那个身影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
十二月二十三日,年度星光大典。
这是娱乐圈每年最重要的颁奖典礼,半个娱乐圈的人都会到场。红毯从下午四点开始,持续三个小时,各大平台同步直播。
江晚意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楼下逐渐聚集的粉丝和媒体。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注意。
“姐!”林双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巨大的礼服袋,“礼服到了!姜黎姐的呢?”
“已经送过去了。”
林双把礼服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露出一件深蓝色的长裙。这是江晚意今天的战袍——不是姜黎的,是她自己的。
“姐,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今天是姜黎姐第一次提名最佳女主角,还是你接手后的第一个大奖……”林双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要是没拿到……”
“没有要是。”
林双愣了一下。
江晚意转过身,看著她。
“她会拿到的。”
下午三点半,江晚意换好礼服,去敲姜黎的门。
门开了。
姜黎站在门口,穿著那条定制的白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优雅的脖颈。妆容精致,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我不想来”的表情。
“好看吗?”她问。
江晚意上下打量她一眼。
“转一圈。”
姜黎转了一圈。
“可以。”
“就这?”姜黎皱眉,“我花了三个小时弄这些,你就说‘可以’?”
江晚意没理她,走进房间,拿起她的手包检查里面的东西——手机、口红、粉饼、应急的创可贴。
“记住,红毯上微笑、点头、慢慢走。记者提问让林双挡,你不用开口。内场座位在第二排,旁边是《风声》的导演和男主,该寒暄寒暄,但别聊太久。”
“知道了。”
“颁奖环节如果没拿到,保持微笑,鼓掌,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不要低头。如果拿到了——”
“如果我拿到了呢?”
江晚意抬起头,看著她。
“那你就上去,说你想说的。”
姜黎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叫我想说的?”
“任何话。”江晚意说,“不用背稿,不用感谢名单,不用装。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姜黎看著她,过了几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姜黎没说话,但她的眼眶有点红。
“别哭。”江晚意说,“哭了妆会花。”
姜黎被她气笑了。
四点整,她们抵达会场。
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粉丝和媒体,闪光灯亮成一片。车门打开,姜黎先下车,江晚意在后面跟著。
姜黎踏上红毯的那一刻,现场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姜黎!!!姜黎!!!”
“啊啊啊啊啊姜黎!!!”
她穿著白色长裙,步伐从容,对著镜头微笑。那个曾经在红毯上黑脸、怼记者、一脸“我不想来”的姜黎,不见了。
江晚意站在红毯起点,看著她。
林双凑过来,小声说:“姐,姜黎姐今天状态好好。”
“嗯。”
“她这几个月变了好多。”
江晚意没说话。
是的,姜黎变了。
不是变得圆滑,是变得放松。她不再防备每一个人,不再用刺把自己包起来。她学会了在不委屈自己的前提下,和这个世界和平共处。
这比拿奖更重要。
红毯结束后,她们进入内场。
座位在第二排,视野很好。姜黎坐下来,旁边是《风声》的导演和男主。江晚意坐在她后面一排,旁边是林双。
“姐,你紧张吗?”林双又问。
江晚意看著台上正在调试的灯光,没有回答。
她紧张吗?
她不知道。
十二年经纪人生涯,她带过十七个艺人,经历过无数次颁奖典礼。有人拿过奖,有人没拿到,她都陪著。她早就学会了平静面对任何结果。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想让姜黎赢。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姜黎。
那个十五岁出道、被骂了十三年的姑娘,值得一次赢。
七点整,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歌舞、串场、颁奖。一个个奖项颁出去,一个个艺人上台领奖。姜黎坐在第二排,始终保持著微笑。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她会点头致意,像一个真正的成熟演员。
最佳女配角的奖项颁完后,进入广告时间。
姜黎回头,看向江晚意。
江晚意冲她点点头。
姜黎也点点头,转回去。
“姐,”林双小声说,“你看姜黎姐的手。”
江晚意看过去。
姜黎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著裙摆。
她在紧张。
广告结束,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接下来颁发的是——年度最佳女主角奖。”
全场安静下来。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入围作品片段。姜黎的《风声》排在第三个,是她最后那场哭戏——无声的、绝望的、却又带著一丝不甘的哭。
江晚意看著那个片段,想起拍摄那场戏的那天。
姜黎拍了十二条,每一条都哭到虚脱。最后一条结束的时候,全场工作人员都在鼓掌。宋昭走过去抱住她,她埋在弟弟肩膀上,哭了很久。
片段播放完毕。
颁奖嘉宾上台,是去年影后。
她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笑了。
“这一届的最佳女主角是——”
全场屏息。
“姜黎。《风声》。”
掌声如雷。
江晚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看著姜黎站起来,看著她和旁边的人拥抱,看著她走上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白色长裙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光。
姜黎站到话筒前。
全场安静下来。
她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入行十三年,第一次拿这个奖。提名过两次,都输了。这次我以为还会输。”
台下有人笑了。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感谢名单。名单太长了,我记不住。”她顿了顿,“我只想感谢一个人。”
江晚意坐在台下,看著她。
“江晚意。”
全场的目光转向台下。
镜头扫过来,落在江晚意脸上。
她的眼眶有些发烫。
姜黎继续说:“半年前,我是全网黑。没人愿意带我,没人相信我能翻盘。只有她接了。她跟我说:‘你只需要演好戏,其他的我来。’”
姜黎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做到了。她把那些脏东西都挡在外面,让我好好演戏。她让我学会——不用藏著,不用装著,不用怕著。她让我学会做真实的自己。”
她举起奖杯。
“这个奖,是她的。”
全场掌声再次响起。
江晚意坐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宋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排过来的,坐在她旁边。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她没有抽开。
姜黎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红著眼眶,直接走向江晚意。
她把奖杯塞进江晚意手里。
“给你。”
江晚意低头看著那个沉甸甸的奖杯,上面刻著姜黎的名字。
“这是你的。”
“没有你就没有它。”姜黎说,“拿著。”
江晚意抬起头,看著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庆功宴办到很晚。
姜黎被一群人围著敬酒,难得没有黑脸,来者不拒。林双喝高了,拉著服务生非要给人家看手机里姜黎的照片。老马激动得哭了好几场,抱著宋昭喊“我们做到了”。
江晚意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香槟,看著这一切。
宋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吗?”
“还好。”
他看著她,目光温柔。
“刚才,谢谢你。”
她转头看他。
“谢什么?”
“没抽开。”
江晚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握手的事。
她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
同一时刻,周慎之坐在家里的客厅里。
电视开著,正在重播颁奖典礼的画面。姜黎站在台上哭著感谢江晚意,镜头扫过台下,江晚意眼眶微红,旁边的宋昭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抽开。
周慎之看著那个画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年轻、干练、眼里有光。他们结婚那天是她生日,她笑著说“以后每年生日都可以一起过了”。
后来的十年,他们一起过的生日,不超过五个。
他总是在忙。忙开会,忙项目,忙应酬。她从不抱怨,只是说“没事,你去吧”。
他真的去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电视里,画面切换到下一个环节。但那只握在一起的手,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问自己: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她的?
是离婚那天?
还是更早?
是某个他加班到深夜、她一个人吃晚饭的晚上?
是某个她说“没事”、他真的以为没事的时候?
还是某个她看著他、他却没看见她的瞬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