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周慎之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遍遍看著那个画面。

姜黎在台上哭著说感谢。

台下,江晚意眼眶微红。

旁边,另一个男人握著她的手。

她没有抽开。

凌晨两点,庆功宴结束。

江晚意站在酒店门口,等著车。夜风吹过来,带著深冬的寒意,她裹紧了大衣。

宋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送你回去?”

“不用,车马上来。”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来了。

江晚意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前,宋昭敲了敲车窗。

她摇下窗户。

他弯下腰,看著她。

“晚安。”

她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今晚那只握住她的手。

“晚安。”

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越来越远。

江晚意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是周慎之的消息。

“恭喜。”

两个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庆功宴定在市中心最顶级的会所,三层包场,半个娱乐圈的人都来了。

姜黎凭借《风声》拿下最佳女主角的消息已经传遍全网,微博热搜前十占了四个。一时间,祝贺的、套近乎的、想合作的,蜂拥而至。

江晚意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端著一杯香槟,看著楼下的觥筹交错。

“躲这儿干嘛?”

姜黎走过来,手里也端著一杯酒,脸上还带著应酬后的疲惫。

“清静。”

姜黎在她旁边站定,看著楼下的热闹场景。

“你知道吗,我刚才被人敬了三十七杯酒。”她说,“三十七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我有这么多朋友。”

江晚意笑了一下。

“这就是娱乐圈。”

“是啊。”姜黎感叹,“红的时候全是朋友,黑的时候全是敌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姜黎转头看她:“对了,你有没有看到——”

她话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江晚意顺著声音看过去。

会所门口,一群人簇拥著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气场强大,周围的人纷纷让路。

周慎之。

江晚意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姜黎也看到了,挑挑眉:“你前夫。”

“看到了。”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话音刚落,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这次进来的人,让江晚意彻底愣住了。

四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八五,穿著休闲西装,脸上带著那种久经沙场的从容笑意。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然后准确地落在二楼的江晚意身上。

他冲她笑了笑。

姜黎倒吸一口气:“那是……陈深?”

江晚意没说话。

陈深。

她的大学初恋,分手十五年了。当年她二十三岁,他二十八,谈了两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然后他突然说要去美国发展,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说不行,她的事业刚起步。他说那就算了。

然后就再也没见过。

后来听说他在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再后来听说他回了国,做投资,成了资本圈的大佬。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他是今晚的投资方之一?”姜黎问。

江晚意想起来了——姜黎下一部戏的投资方里,有一个叫“深蓝资本”的公司。

原来是他的。

陈深穿过人群,径直朝楼梯走来。

姜黎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江晚意,小声说:“你前夫在楼下,前男友在楼梯上——今晚这局,有点意思。”

江晚意没理她。

陈深已经走上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嘴角带著笑。

“晚意,好久不见。”

十五年。

她看著他,发现时间对他格外宽容。除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他几乎没变。

“陈深。”她点点头,“什么时候回国的?”

“三个月前。”他说,“一直在找机会见你,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姜黎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耳朵却竖得老高。

陈深看著江晚意,目光温柔。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听说你离婚了?”

江晚意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我也离了。三年前。”

姜黎在一旁差点呛到。

江晚意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陈深说:“今天是姜黎的庆功宴,不是叙旧的地方。”

“我知道。”陈深说,“但我明天就要飞上海了,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江晚意看著他,正要开口。

“江经纪。”

另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周慎之走上来了。

他站在陈深旁边,两个人差不多高,气场也相当。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火花四溅。

“这位是?”周慎之看向江晚意。

江晚意还没开口,陈深已经伸出手。

“陈深,深蓝资本。晚意的大学同学。”

他特意强调了“大学同学”四个字。

周慎之握了握他的手,脸上带著商场上标准的笑容。

“周慎之,慎行资本。”

陈深挑眉:“哦,周总。久仰。”

“不敢。”

两个男人对视著,空气中弥漫著微妙的火药味。

姜黎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挽住江晚意的胳膊。

“那个,江经纪,咱们下去吧?好多人在等你敬酒呢。”

江晚意点点头,跟著她往楼下走。

经过周慎之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小心点,他这个人——”

她没停,径直走过去。

楼下更热闹了。

一群人围上来,这个敬酒那个寒暄。江晚意应付著,余光却扫到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隔著人群注视著她。

陈深很快穿过人群走过来。

“晚意,这杯敬你。”他举起酒杯,“为你这些年的成就。”

江晚意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他却一饮而尽,然后笑著说:“还记得大学时候吗?你每次喝酒都只抿一口,说‘意思到了就行’。这么多年,这习惯还没改。”

旁边有人起哄:“哟,陈总和大学同学叙旧呢?”

陈深笑而不语,只是看著江晚意。

周慎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经纪明天还要早起,酒就免了。”

他走过来,站在江晚意旁边,语气平淡:“我替她喝。”

全场安静了一秒。

陈深挑眉:“周总这是……”

“前夫。”周慎之说,“还是有义务照顾一下。”

陈深笑了。

“前夫?”他看向江晚意,“晚意,你这前夫挺有意思。”

江晚意没说话。

另一个人走了过来。

宋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江晚意另一侧。

“江经纪,我姐找你。”他看向那两个男人,“抱歉,借一步说话。”

他拉著江晚意的胳膊,往外走。

身后,两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陈深低声说:“这又是谁?”

周慎之没回答,脸色已经沉下来。

宋昭把江晚意带到角落里,放开她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

他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担忧。

“那两个,一个前夫,一个前男友?”

“你怎么知道?”

“刚听人说的。”他顿了顿,“他们都在看你。”

江晚意没说话。

“你想和谁说话吗?”

她抬头看他。

宋昭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试探或醋意。

“如果你想和他们叙旧,就去。如果你不想,就在这儿待著,我帮你挡著。”

江晚意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挡得住?”

“试试呗。”

他说完,转身走向那两个人。

江晚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不远处,他站在周慎之和陈深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变,然后同时看向她。

宋昭转头,冲她眨了眨眼。

江晚意低下头,笑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场面变得极其微妙。

陈深总能找到借口过来敬酒,每次都被宋昭挡下。周慎之不动声色地站在不远处,偶尔开口说一句“差不多了”,然后陈深的下一杯酒就没法再敬。

姜黎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边喝酒边给林双发消息:“我跟你说,今晚这戏比颁奖典礼还精彩。”

林双回:“我正在赶来!!!”

可惜等她赶到的时候,戏已经落幕了。

十一点,江晚意起身离场。

她谁也没选,谁也没带,一个人提前离开。

会所外面很安静,夜风吹过来,带著深冬的寒意。她往停车场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晚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停。

“晚意!”周慎之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他跑得有些急,气息不稳,领带也松了。那个在商场上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些狼狈。

“干什么?”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四周很安静。

“晚意,”他的声音有些哑,“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没说话。

“一个机会就好。”他说,“重新认识你。”

江晚意看著他。

这个男人,她认识了十一年,结婚十年。她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每一个习惯。她曾经以为她会和他过一辈子。

可是她等了他十年,等来的只有离婚协议。

“周慎之。”

他等著。

“我等了十年。”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现在才想认识我?”

她没有等他回答,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他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我错了。”

她没停。

“我知道我错过了太多。”

她拉开车门。

“但你能不能告诉我——还有机会吗?”

江晚意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著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男人。

十年婚姻,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那么认真,那么恳切,那么——害怕。

可惜。

“周慎之。”她说,“有些话说晚了,就永远晚了。”

她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车内,江晚意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是宋昭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打字:“在路上。”

“那两个没再缠著你吧?”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

“没有。”

“那就好。早点休息。”

“好。”

她放下手机,看著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像无数个来不及抓住的瞬间。

她想起周慎之最后那个眼神。

如果十年前,他能用这种眼神看她,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江晚意是在登机口看到宋昭的。

她拖著行李箱,手里拿著登机牌,正准备排队,一抬头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黑色卫衣,灰色休闲裤,戴著棒球帽,低头看手机。

她愣了一下。

宋昭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惊喜,然后是那种她看不懂的温柔。

“你也去巴黎?”

江晚意走过去,看了看他的登机牌。

“商务舱,靠窗。”她说,“你呢?”

“商务舱,过道。”他笑了一下,“不知道能不能换到你旁边。”

五分钟后,他们并排坐在商务舱的座位上。

江晚意靠窗,宋昭靠过道。飞机还没起飞,空姐正在做安全演示。窗外阳光明媚,是难得的好天气。

“你怎么也去巴黎?”她问。

“电影节。”宋昭说,“《风声》入围了海外单元,本来应该我姐去的,但她有戏走不开,就让我代她去。”

江晚意点点头。这事她知道,只是没想到会和宋昭同一个航班。

“你呢?”

“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在法国谈合作,”她说,“本来是陈总去,他临时有事,换我。”

宋昭笑了。

“所以是缘分?”

江晚意看他一眼,没说话。

飞机起飞。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江晚意靠著椅背,闭上眼睛。昨晚处理文件到凌晨两点,她确实累了。

“睡吧。”宋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起飞平稳了,睡一会儿。”

她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

窗外已经是云海,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转头,看到宋昭正在看什么东西。

是一本书。

那本《表演的真相》。

她愣住了。

“你在看什么?”

宋昭抬起头,把那本书递给她。

“你上次说想要,我正好也买了一本。本来想找机会借给你看,现在正好。”

江晚意接过来,翻开。

书页上有铅笔的批注,字迹很新——是他写的。不是那种专业的评论,而是一些随感:“这段可以给我姐看”“这个方法下次试试”“说得太对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批注的?”

“嗯。”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习惯看书的时候写点东西。你要是不喜欢——”

“没有。”她打断他,“挺好的。”

她继续翻。

翻到某一页,她停下来。

那页上写著一行字:“如果早点看到这本书,也许就能早点理解我姐。”

江晚意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宋昭。”

“嗯?”

“你和你姐,感情一直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大部分人都说‘你姐对你真好’,没人问过我们感情好不好。”

江晚意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云海。

“我爸妈去世那年,我十一岁,我姐十六。”他的声音很平静,“她本来可以继续读书,可以考大学,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但她没有。她跑去拍戏,挣钱养我。”

江晚意静静听著。

“那时候她演的都是小角色,片酬很低。但她每个月都会给我寄钱,让我好好读书。有一次我生病住院,她请假回来陪我,被剧组骂了很久。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她差点丢了工作。”

江晚意想起姜黎这些年的经历。十八岁成名,二十二岁第一次提名最佳女主角。那时候她才多大?二十二岁,带著一个十六岁的弟弟。

“所以她入行这些年,”宋昭说,“我对所有想接近她的人都很警惕。经纪人、导演、投资方、朋友——我都怕他们是利用她。”

他转头看著江晚意。

“但你不同。”

江晚意对上他的目光。

“你是真心为她好的。”他说,“不是因为她是摇钱树,不是因为她能给你带来利益。你是真的想保护她。”

江晚意没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你也是真心对我好的。”

她愣住了。

“那次你帮我姐处理热搜,熬了通宵。我给你送宵夜的时候,你眼睛都是红的。但你看我的时候,还在笑。”他说,“除了我姐,没人对我这样过。”

江晚意忽然有些慌。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他的眼神。

太认真了。

认真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宋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她,“我知道我比你小,知道你是离过婚的人,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感情。”

他看著她。

“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江晚意看著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转回头。

“好了,说完了。你看书吧,不吵你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真的要睡觉。

江晚意看著他的侧脸,年轻、干净、认真。二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她低头,继续看那本书。

但那些铅笔的批注,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接下来的飞行,两个人没再说什么。

宋昭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开始看电影。江晚意看了会儿书,又处理了几封邮件。空姐送餐的时候,他们聊了两句飞机餐好不好吃,然后又各自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疏远,是默契。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说完了,剩下的时间可以安安静静地待著。

飞机降落的时候,巴黎时间是晚上七点。

他们一起取行李,一起往外走。出口处,有电影节的工作人员接宋昭,也有江晚意的合作方派人来接。

“酒店订好了吗?”他问。

“订了。”

“在哪个区?”

她报了个名字。

他笑了。

“我住的酒店离你不远。”他说,“晚上一起吃饭?”

江晚意看著他。

“不用了,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他点点头,没勉强。

“那明天?”

她想了想:“明天要开会,不知道几点结束。”

“结束了告诉我。”他说,“我请你吃饭。”

江晚意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两个人分别上了不同的车。

车上,江晚意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掠过的巴黎街景。塞纳河、铁塔、古老的建筑——这座城市她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出差,匆匆来匆匆去。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是周慎之的消息。

“听说你去巴黎了?”

她看著那行字,没回。

又一条。

“我正好也在巴黎,明天请你喝咖啡?”

江晚意愣住了。

他在巴黎?

她盯著那两条消息,过了很久,才打字回。

“你怎么知道我在巴黎?”

他秒回:“问了林双。”

她无语。

林双这个叛徒。

又一条消息进来。

“明天下午三点,你酒店对面的咖啡馆,好吗?”

江晚意看著那个地址。

确实是她酒店对面。

她想了想,打字。

“周慎之,你来巴黎干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一句话。

“来见你。”

江晚意看著那三个字,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窗外,巴黎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

她想起飞机上宋昭说的话。

“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又想起周慎之那句话。

“来见你。”

一个二十六岁,一个三十八岁。

一个清澈见底,一个深不见底。

一个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说“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江晚意闭上眼睛,靠著椅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用法语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问。

到了酒店,办入住,进房间。

她站在窗前,看著对面那条街。

那里确实有一家咖啡馆,灯光亮著,还有几个人坐在外面喝咖啡。

她想起周慎之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

她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昭。

“到酒店了吗?”

她打字:“到了。”

“明天开会顺利。”

“谢谢。”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但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

宋昭的眼神,周慎之的消息,陈深的出现——这些年她一个人走了很久,忽然之间,所有人都出现了。

为什么是现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第二天早上,江晚意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她拿出手机,看到两条消息。

一条是宋昭的:“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去。”

一条是周慎之的:“三点,等你。”

她看著这两条消息,过了很久。

然后她回宋昭:“不用送,我自己吃。晚上联系。”

又看了一遍周慎之那条,没回。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

九点,她出门去开会。

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比她预想的还长。从项目合作谈到市场前景,从合约细节谈到分成比例。对方法国人,谈判风格迂回,她耗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条款敲定。

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半。

合作方请她吃饭,她婉拒了,说还有事。

出了会议室,她站在路边,看了看时间。

两点四十五分。

对面的咖啡馆,十五分钟后。

她去不去?

江晚意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拦了辆车,回了酒店。

三点整,她站在房间窗前,看著对面的咖啡馆。

周慎之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咖啡,看著窗外。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比平时看起来柔和很多。

他像是在等人。

等她。

江晚意站在窗前,看著他。

过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打电话,只是静静地等。

咖啡凉了,他让服务生换了一杯。

继续等。

江晚意的手机响了。

是他。

“我在对面,等你。”

她看著那行字,没回。

又一条。

“我知道你在酒店。没关系,我等到你愿意来为止。”

江晚意把手机放下。

江晚意是在下午五点决定下楼的。

不是因为周慎之那条消息,是因为合作方突然发来邮件,说有一份文件需要补充签字。她必须去一趟传真店。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她推开酒店的旋转门。

对面的咖啡馆里,那个身影还坐在那里。

五个小时了。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他们隔著一条街,站在冬日的巴黎街头。

“晚意。”他的声音隔著车流传来。

她没动。

一辆车开过去,遮住了他的身影。车过去,他还在原地。

“文件需要签字。”她说,“不是来见你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她穿过马路,没有走向他,而是走向旁边的传真店。

他跟上来,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传真店很小,只有一台机器。江晚意进去,发文件,等确认,签字,扫描,发回。整个过程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

“办完了?”

她点点头。

“那……”他看著她,“能给我五分钟吗?”

江晚意看著他。

五个小时的等待,他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带著血丝,但整个人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这个男人,好像永远不会狼狈。

“五分钟。”她说。

他松了一口气。

他们沿著街道慢慢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想说什么?”

周慎之沉默了几秒。

“我想说,”他开口,“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

江晚意没说话。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你二十四岁生日。你笑著跟我说,以后每年生日都可以一起过。”他的声音很低,“后来十年,我们一起过的生日,不超过五个。”

她继续走,没有停。

“我想起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我都当真了。你说不回来吃饭没事,你说加班没事,你说一个人没事。”他顿了顿,“我都信了。”

夕阳越来越低,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我想起离婚那天,我没下车。”他说,“我不是不想下,是不敢下。我怕看到你的眼睛,怕你问我为什么。”

江晚意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不问?”

他看著她。

“这十年,你问过我一次吗?”她说,“你问过我开不开心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为什么总是说‘没事’吗?”

他没说话。

“你没问过。”她说,“你从来没问过。”

她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

“晚意,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什么?”她没回头,“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等你回来等到几点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吃饭吃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吗?”

他沉默。

她停下来,转身看著他。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夕阳最后一抹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周慎之,我等了你十年。”她说,“从二十四岁等到三十五岁。我等过你无数个晚上,等过你无数句‘下次’,等过你无数次回头看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我不想等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晚上七点,江晚意回到酒店。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周慎之的:“对不起。”

一条是宋昭的:“工作结束了吗?塞纳河夜景很美,想不想去看看?”

她看著这两条消息,过了很久。

然后她回宋昭:“好。”

八点,他们在塞纳河边碰头。

晚上的巴黎很冷,河风吹过来,带著湿气。江晚意裹紧了外套,站在桥边看河对岸的灯光。

宋昭走过来,手里拎著两杯热可可。

“给。”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暖到心里。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他笑了一下:“猜的。”

两个人沿著河边慢慢走。桥上的灯光亮著,倒映在水里,随著水波轻轻晃动。偶尔有游船经过,船上传来游客的笑声。

“你以前来过巴黎吗?”他问。

“来过几次,都是出差。”她说,“从来没时间逛。”

“那你今天有时间吗?”

她转头看他。

他指了指前方:“前面有个很好的观景点,能看到铁塔。要不要去看看?”

她点点头。

他们继续走。

河边的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风吹过来,带著河水的气息。宋昭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著。

走到观景点的时候,江晚意停下来。

对岸,埃菲尔铁塔矗立在夜色中,灯光把它装点得金碧辉煌。整点的时候,塔上的灯光开始闪烁,像无数颗星星在跳动。

“好看吗?”宋昭问。

她看著那座闪烁的铁塔,点了点头。

“好看。”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著那座塔。

灯光闪烁了五分钟,然后恢复平静。

江晚意转身,准备继续走。

“江晚意。”

他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塞纳河的灯光,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有话跟你说。”

她忽然有些紧张。

“什么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我比你小。”他说,“我知道你可能只是把我当弟弟。我知道你离过婚,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感情。”

他停了一下。

“但我喜欢你。”

夜风吹过,带著河水的气息和远处游船上的音乐。

江晚意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不是一时冲动。”他继续说,“不是因为你帮了我姐,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是你。”

她开口想说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他打断她,“我知道你可能会拒绝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最厉害的经纪人,不是最聪明的事业女性,是最好的人。”

他看著她。

“你值得被喜欢。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是谁。”

江晚意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宋昭,你值得更好的女孩。”

他笑了。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她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我不逼你现在回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温柔。

“我会等。”

不远处的桥上,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周慎之手里端著一杯热可可,看著河边那两个人。

他看到她站在那里,抬头看著宋昭。

他看到她没有后退,没有离开。

他看到她——在听他说话。

周慎之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

纸杯被捏得变了形,热可可从杯盖的缝隙里渗出来,烫到他的手。他没有感觉。

他想走过去。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立场。

她是他的前妻。

前妻。

他亲手签了离婚协议,亲手把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推开。现在她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听著另一个男人的告白,他只能站在这里看著。

桥下,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

宋昭低头看著她,她抬头看著他。

周慎之转身。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远离那个画面。

手里的热可可已经凉了,纸杯被他捏得不成样子。

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停下来。

然后他把那杯本来要送给她的热可可,扔了进去。

纸杯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垃圾桶。

很久。

久到身后有路人经过,奇怪地看他一眼。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在咖啡馆等了五个小时。从三点等到八点。咖啡凉了换,换了凉。他一直看著对面的酒店,等她出来。

她出来了。

但不是来见他。

是去发传真。

她说得很清楚:“不是来见你的。”

他信了。

但他还是跟著她,还是说了那些话,还是想求一个机会。

她拒绝了。

她说她不想等了。

现在她在河边,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那个人年轻、干净、真诚。那个人没有伤害过她,没有让她等过,没有错过她十年。

周慎之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她。

那时候她二十四岁,穿著白色裙子,笑著跟他打招呼。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有的是时间。他不知道,十年会这么快过去。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认识她,她已经离开。

他睁开眼。

转身。

最后看了一眼河边的方向。

那两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

河边,宋昭送江晚意回酒店。

他们慢慢走著,谁也没说话。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

他点点头。

“晚安。”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我会等。”

“宋昭。”

他转头看她。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今晚带我来这里。”

他笑了。

“不用谢。”

他转身,走进夜色。

江晚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准备进酒店。

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下来。

垃圾桶旁边,有一滩液体,像是有人扔了一杯饮料。纸杯已经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电梯上楼,进房间。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巴黎夜景。

塞纳河静静流淌,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不远处,埃菲尔铁塔还在闪烁。

手机响了。

是宋昭的消息。

“到酒店了?”

她回:“到了。”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澡。

手机又响了。

是周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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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